水峰
這日,平原君趙勝府中,信陵君魏無忌、春申君黃歇,連同景陽盡皆到齊,同賀趙王許議,始約縱盟,只待各使回朝覆命,諫以諸王。若可大成,當擁四國偉力,以拒暴秦。廳中晏晏,諸公子酒令飛行,舉觴相賀。趙勝興之所至,喜道:“太音奉樂,與眾人歡歌。”身後不遠處一男子趕來,扯下腰間長蕭,以其莊嚴肅穆配喜樂清越,一沉一浮、一靜一動之間娛以眾人。趙勝深感此樂渾厚,又與歡騰相和,實是雅之又雅,不由起身,道:“列位公子跋涉臨趙,所為皆是抗秦,今我王已允,亟待各位上稟諸王,所與之同。若可定約縱盟,則舉東方之力,嚴拒西方暴秦。勝綢繆良久,方有微成,在此煩勞諸位了。”魏無忌亦起身,喜道:“列國同心,定敗秦師!”黃歇與景陽互敬,又向座中舉杯。太音感諸人高漲,簫聲陡然激越,似氣似喜、似狂似癲,廳中樂師心有所動,共奏昂揚,至此儀禮大成。
趙勝宿醉,至午方醒,悠悠喚眾人梳洗,口中仍是哼著昨日太音所奏。身旁姬妾笑道:“公子昨夜便是如此,這樂聲實是動聽。”趙勝一笑,回道:“太音初來不久,你等且看顧他。”姬妾嗔怪道:“公子總將他帶在身邊,府中女眷待聽蕭篪,亦且不可。”趙勝嘖嘆一聲,道:“無怪乎他不與你眾人吹彈······”“他本樂師,何能耍脾氣?”趙勝無奈,點她一點,笑道:“莫總提聽篪,他既不愛吹,何必強求?”“帶佗好性兒,由得他胡鬧。”趙勝不由低嘆,哀怨道:“帶佗跟我許久,一朝戰死上黨,屍骨全無,我照看太音本所應當。你且不懂,莫再提。”二人玩笑些時,正欲出門,忽見太音急急趕來。“秦大將司馬靳帶五萬銳士密赴上黨,已至端氏。”趙勝趨前再問,確認太音所言,二人立邀諸公子速行返國,期以兵援。
得此訊息,趙王驚恐,忙使國中重整,將力戰兵員盡數調派,固防邯鄲周邊。虞卿知平原君已從王命約縱列國,便趕去營中助力,軍政共謀,為趙王分憂。而已至趙國數日的喬荻,苦於無信可通,便常往城中走動。這日,竟又至與斥候約定處,喬荻心中雖亂,仍強自鎮定,細看周邊。此處為城郊小丘,鮮有人至,偶有農人耕作。她不得信良久,便向著城中安坐,任薰風吹拂。胡亂之間,忽覺遠處一宅頗為熟識,再看周邊,竟仿若流水舊府,不由心中一動,憶起了他去時的悽慘。正思之間,斷斷續續的壎聲傳來,喬荻看去,小丘之下,一人邊吹壎邊上行,與她對視一眼即坐奏音。那樂聲悽婉哀憐,厚重抱朴,似在訴說著長久的憾事,又似行將遠遊以赴天地。喬荻聽音,腦中總現著雲君的音容,不免傷懷些時。一曲歌罷,樂止音歇,二人相聚不遠卻久無與言。那人邁步上行,溫言道:“南風不暖,姊在此作何?”“南風薰醉,溫和拂人,老婦閒情而已。”那人笑笑,點點頭便要離去。喬荻試探道:“先生所奏倒與日頭相左。”那人抬頭看看,低笑道:“日頭盛,音聲悽,無何。”“先生為人籟所困,卻不細聽天籟自然,地籟容納。”那人頗覺意趣,坐而相敘,問道:“姊可通樂理?”“自是不通,只萬物同理、萬事同法,比先生所奏,頗有莊子之贊。”“敢問何贊?”“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厲風濟則眾竅為虛,先生天、地、人合一,樂聲精妙。”那人微微拱手,輕聲道:“不想姊竟真是良人子,從前聽聞我秦有一女斥,今日即見,果然不凡。”“先生贊無可贊,卻不如樂音之美。”那人又是一笑,道:“在下水峰,潛趙已久,還請良人子入宅相敘。”水峰一指遠處府室,告以街市所布,先行離去。喬荻則收拾諸務,往水峰所與行去,果不其然,此處附近確是帶佗居所,只是卻不往府中,而從宅後斜側一窄巷中尋破門而入,掀破席草磚躬行密道,彎彎繞繞半炷香時日,方從柴房鑽出。喬荻歇了片時,喘息之間,看房中一角盡是木柴,另一端則是簡便所用,整潔光亮,與現處陰暗竟全然不似一屋。趨行向外,則是小小菜園,再經數條甬道,才略有人聲,只是被高牆所阻,不知何處出入。如此看來,此房當是幽靜的所在,可自己由地下暗行,卻不知與流水府相距幾多,四處再看,也不見人煙,無甚識記,便先安心住下,梳理近日所獲市井之信。眾人只道有戰,百姓四下逃難,可近幾日似又消停許多,難見族人共走,城中也更井然。她曾問一婦人,只說城中已無男丁,盡在城牆、軍營,怕是秦國又打了來,只是城中安定,主官不讓驚慌。
好在未等多時,第二日間水峰便來。得知秦國剛至端氏便為列國所知,也是驚疑。“既約密行,以司馬靳的本事,當不為他人所察。”水峰亦道:“不論如何,銳士既來,趙勝、魏無忌已加緊了布排,國中兵士分派得當,只待魏王、趙王應允。晉陽、上黨不需著力,現下只以邯鄲為要。趙勝近日有些考量,言及上黨、晉陽偶有反叛,似想於邯鄲與之共舉,此間探得不清,容我幾日。”喬荻自也知謀事之難,便問清了房外出處,改了裝扮,愈發老態地趨行城中。
這日,正值早市,喬荻悠悠而往,剛至一店,胡亂點了些餅子、羹湯,便聽斜側話聲熟悉,無意間一看,竟是異人公子。他與一男子也是剛則到此。那男子看他呆愣,便為他佈菜,笑道:“孩兒如何?”異人搖搖腦袋,拍拍臉頰,道:“前些日子夜半總鬧,近來卻好多了,可先生你猜,他醒來作何?”那人便是呂不韋,他自是不知。“政兒夜半隻瞪著燃燭,我生怕他看壞了眼睛。”“公子白日不帶他出去,他可是要看燈了。”“半歲的娃兒如何出得門?姬覺他身子弱,仔細小心得很。”“糙兒糙養,古人說的老理兒,公子倒忘了。”異人一提衣袖,笑道:“且不說他,小小人兒,過幾日扛著他出去玩。”剛吃幾口,又問道:“先生,可是又要打仗了?”呂不韋也有此惑,若說三晉一直以來便想合縱敗秦,久有使者交遊,可秦卻是無甚動作,現下忽的發兵,探人說已至上黨,但毫無征戰氣象,倒似新則取城、駐地休整,令人不甚明瞭。“大約要打了罷,秦軍已至、趙軍新派,已列好了陣仗。”“趙國怎得還敢再打?”“自是不怕死,若怕早便和了。趙王也是無奈,他想和,可臣下不允,總私交列國,現如今他要戰,東方的兵卻還未來,這倒可笑得緊。”“處處讓我秦得了先。”“趙國著急了些。司馬靳跋涉,可若他緩幾日,不免猛攻一番,公子不若······”異人見他停住,不由嘆道:“舅公府上仍是如常看管,我得出,姬和政兒便得留著,走不得。更況太子婦並無確信。”呂不韋緊皺眉頭,悄問道:“我尋那東海明珠、南海寶石、北境寒巖,皆不得她愛麼?”“太子婦自是受了的,只說盼我回去,媽媽也說太子婦近日關懷得緊,常與我父提及,可未再有言。”“那我等綢繆返秦,實是有些難。”異人一陣尷尬,又得多勞呂不韋,但為自己身處異鄉而有此良友,深深感念上天恩德。喬荻聽他二人談了秦趙紛爭、說了回秦之願,時斷時續,時激昂時低沉,過了片時也不再逗留,往城門處踱去。
趙國得信戰備,魏楚自也有了訊息。魏無忌於廷中大罵秦國無義,不守盟約,百官雖盡相與和,但談及出兵,仍是考量頗多。魏王自是明白唇亡齒寒之理,可強敵當前,不知其最後招式,總歸存些僥之幸之。眾人也明白,今日不救趙國,他日秦攻魏,趙國及別國自不會來救,可魏已不強,趙亦衰弱,即便兩國合兵,又有多少勝算?若勝則勝,若敗,怕不是又要獻地伏低,領受秦王的斥責。魏無忌知魏王難處,便於朝議後密獻一計,即以武卒趙屬,小部悄行往趙,以助城防,一來無得魏之詔命,二來遮掩行事、亂秦耳目,亦可出其不意。魏王聞後,似有所動,雖未應許,但已命晉鄙整兵,充以宮中護衛,由信陵直領。過得幾日,不得戰場諸務,本欲按下不提,但魏無忌屢又勸說,終許他北向用兵。
魏無忌將新整五千宮衛調派,由宮中統領赴魏趙邊境,並換趙卒兵服,自己則往楚國狂奔,邀黃歇共謀。黃歇與景陽接信後,屢與魏無忌說楚王,耽擱了半月之久。可楚王總也不能全應,為免與三晉成仇,亦為日後打算,便派了三千兵丁常駐魏趙邊境。景陽長久不領戰事,此次主動請纓,帶兵北上,欲會一會秦人。由此,經兩月餘奔走,魏無忌終將魏楚八千兵丁及族中兩千家丁、護衛,盡送入邯鄲戰場。趙勝自是感念其大恩,連趙王竟也久未有的感懷。
如此大的動作,喬荻自已得信,連去數封往上黨,卻終無回信,亦不聞秦軍所動。水峰無良人子通傳,只得去信往秦廷,雖輾轉較慢,也是一法。署中既知,白起仍自疑惑,司馬靳開赴上黨已兩月餘,只小打小鬧了幾場,並無他信,只說了幾回公子繒誤事。報稟秦王后,秦王亦是惶惑,親自去信告誡嬴繒遵主將所與,不可霸道從事。廷中多有探究,卻始終無信,白起忙命趙摎多派斥候往上黨,以期獲信。
司馬靳行軍半月終到上黨,與王稽料定諸事、議定後勤便直往武安邑。彼時,嬴繒、鄭安平早至,與司馬靳見時,二人自不妥帖。司馬靳不願摻和此間事,略作休整,便兵臨邯鄲城下。待使輕騎探了幾回,果與武安君所料一致。行至沙盤,司馬靳指著邯鄲之西,秦軍已兵分兩路,一路兩萬由北紫山中穿行,一路五萬由山南大路行之,呈南北分列之勢於城外駐紮。邯鄲守衛南向極盛,若可由北而攻,當能有力。正思之間,嬴繒亦趕了來,掀簾便問:“司馬將軍,我王發十萬精兵,怎徒留三萬在武安?若不全數壓上,豈不耗之戰線久長而不利速戰?”司馬靳看向其身後一臉不忿的鄭安平,淡道:“末將從未說速戰。”“邯鄲城高,但地勢不難,銳士輪番猛衝自該得當,這人少豈可打得?”“打仗若只猛衝,倒是簡單。”鄭安平不由道:“公子,司馬將軍自有部署,你我主理政事便罷,不需擾他布排。”嬴繒瞪視一眼道:“你且護好武安邑,保護吏員及將軍。”司馬靳雙臂撐持沙盤,兀自看了起來,豈料嬴繒又趕上前,道:“將軍,我從前便不納諫言,你如今仍要如此固執麼?”司馬靳並未起身,緩緩看向嬴繒,沉聲道:“你有大敗,我卻大勝從無敗績,究竟是誰固執?我敬你是王上親弟,又是王上親派,你莫失了自己氣度。”
嬴繒狠嘆一聲,為他不聽自己勸告而不甘。鄭安平上前道:“將軍,布排若定,末將著人理事。”“主攻邯鄲城西,北向兩萬,分為兩部,你自擬好地形圖冊,與副將各持,南向五萬亦是兩部,中為三萬,南為兩萬,確定與通路徑,與武安邑糧道多行幾番,以保無虞。另則,明日操演如常,於中部抽出一千兵士再向邯鄲······”嬴繒未等他說完,便搶上前道:“邯鄲城外三部,尚有我兩千兵士,我可去探查。”司馬靳不理他,續又道:“於中部抽出一千兵士,再往邯鄲城北探查······”“司馬將軍!”司馬靳一拍沙盤,怒道:“王上許我征伐邯鄲,我為主將,你當聽命於我,如何妄言再三!”嬴繒一愣,氣道:“你我涅水共謀,銅鞮速戰,已是極好的幫扶,如今甚是無禮!”鄭安平忙於司馬靳身前擋著,司馬靳卻推開他,指著嬴繒罵道:“邯鄲之戰,將令皆出我手,太行以西,武安邑後盾,我銳士三路衝殺,不得有誤!鄭安平,如常布排,若有差池,軍法處置!”鄭安平領命,但怕他二人出事,便未退下。嬴繒怒道:“若似閼與之敗,你便後悔今日呼喝!”司馬靳一聲怒喝,召來兵士,將嬴繒禁於帳中,無將令不可出。
鄭安平見他手段,不由嘆其凌厲有勇,而自己屢受嬴繒辱沒卻是沒了應對之策,當下便於營外閒步,了卻心煩。不多時,見遠處一老者相候,他踟躕片刻,方才上前。“司馬靳將公子繒關了起來,該要攻去了,那公子繒合該閉嘴。”老者微微一笑,又與他談了多時,方才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