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水
連日來,喬荻清閒許多,拜了公主,往東市照看媽媽,至晚方才回府。剛至書房,便見白起獨臥廊下,走過才知他已睡著。喬荻輕輕喚醒白起,嗔怪道:“廊下穿風,你在此多久了?”白起有些惺忪,記不起幾時幾刻到此,只說由天亮而夕再至暗夜。喬荻忙扶著他緩入書房,覺他身子沉重,便倒了些溫茶,道:“你這是如何?可有不舒服的?府中婆子們也不喊你一喊?”“我將他們罵走了,一個個毫無體解之心。”“亂髮甚麼脾氣,我亦不快,不陪你了。”白起剛坐下,見喬荻跨步而出,急拉她進屋,道:“你竟不問我何事?”“你卻也不問我?”白起一愣,道:“如何?你也奇怪得緊。”喬荻甩開他手,自顧坐下,氣道:“署中盡些易事,小子們且來問我文書,我······不愛那些。趙摎今日支支吾吾,卻說無事,起哥,我尚有力,便在此間蹉跎浪蕩麼?”“好容易閒下來,多歇當是。”喬荻聞言,起身便走,白起忙攔著她,讓她且坐。“我欲找王上請旨,再去東方一趟。”“為何?”“那趙摎,纏了我半日,說是趙使交遊,列國澎湃得緊,讓我多與你說,請些兵來。怎麼?我仍要做從前柱下的事麼?總做這些,實是無趣。我已告你,你有何話明日自說與他。”“荻兒仔細想想,他若要兵,找我便可,為何纏你半日?”喬荻不欲細思,問道:“你今日著了哪門子邪?腹股不疼了麼?雙肩自如了麼?吹那許久冷風,明日染病告假萬別找我。”“王上有意邯鄲。”喬荻一愣,思緒尚未迴轉。“王上與司馬靳談,讓他傳話於我,有意攻取邯鄲,近日廷議又說糧草,谷粟麥稻,我想······王上應有所動了罷。”“可這和議仍在,將將五月,王上便要撕了?”“魏趙勾連於前,王上必咽不下這口氣。”“三晉丟地失將,不好好養著,屬實不聽話。”“再有月餘,麥收稻熟,谷粟正盛······”“你要去麼?”白起淡淡搖頭,道:“此事已過,我再不往邯鄲。”喬荻捏捏他胳膊,白起抬頭,只見老妻惑道:“不能?不願?”“不能亦不願。”“邯鄲攻伐如何?”“半年餘休養生息,我軍疲累稍緩,而三晉新兵氣象,力不在我;趙勝散盡家財,給養邯鄲,眾人同心,連趙王都日日與百姓交遊,其上下歸一可鑑;魏無忌與趙、楚三公子早在聯絡,私相約盟,各國君主或知或與,東方大勢全然不似去夏柔弱。”“可署中昂揚,盼著再出東方。半年來的休整仍是不足麼?”“從前小仗即可,百餘萬的征戰絕不似眾人所想。”喬荻點點頭道:“署中諸事雖畢,上黨送來的骨灰、屍首仍未盡葬,各地趕來認親的族人接連不斷······王上著意誰去?”“司馬靳。”“那小子年少有力,該養好了,且由他衝殺罷,或許在籍銳士仍有大勇。”白起略略一笑,忽覺有些沉悶頭痛、渾身緊縮,便先去歇了。
過得一兩日,白起竟發高熱,醫者只道將軍老弱,不可再忽冷忽熱,強作壯年之舉。喬荻雖不愛聽,但也知白起身子大不如前,尤其栽下馬後,各處身傷未好,又因邯鄲鬱結一段時日,前兒還吹了半日冷風,就此牽扯了出來。綿延半月,總算見好,喬荻這才放心拜秦王、請諸務。
待見到秦王,喬荻定定看了幾番,忽覺他愈加老邁,登位近五十年,於國中、東方智謀捭闔、從未停歇,雖有大敗,但多為大勝,功績該可彪炳華夏、傳頌中國罷。秦王見她如此,也靜靜盯著她看,道:“荻女憔悴許多。”喬荻聞言,拱手道:“武安君病了半月,臣婦不得歇。”“他竟捨得累你?”“由不得他。”秦王大笑一番,道:“趙摎找你多日,你怎如今才來?”喬荻一愣,道:“趙摎未傳王命,只請武安君派些兵去。”“甚麼兵?”“臣婦不知······”忽的一抬頭,問道:“斥兵?”秦王點點頭,喬荻笑道:“王上,您何時如此······”似想到不好的說話,喬荻猛地住口。“如此甚麼?”“王上智謀,臣婦早便想請王命、赴東方了。”“署中不妥帖麼?”“自是妥帖,可臣婦仍愛戰場之務,雖在趙行蹤有洩,但軍中、市井不知有我此人,只消易容悄行,避開朝中便可。”“上黨地廣,吏員、斥候不足,需得你勞累一番。趙摎與寡人請了多日,才敢去找你。”“臣婦但能有為,還盼眾人莫嫌。”秦王當即與喬荻說了趙魏之行。自王廖時候,在楚間者已屢有重整,如今萬事皆定,倒可緩一番,趙國帶佗雖去,其他斥候亦已重派,魏國自去得少些,但有秦王親命、趙摎分派,當可便宜。
白起聽喬荻言及往東方之事,不甚意外,可心內總是不安,他擔心荻兒手腳不如從前便利,身手不比年少敏捷,更擔心列國斥候長進、摸清秦廷路數,有害老妻,不免勸了幾番。但喬荻自是下定決心,不願空耗時日,亟待奮發。白起忽感落寞,甚而有些慌亂——老妻在旁,他與王上且可自如,若受君王脾氣也自有人開導,可若日後她去東方,又值廷中多事時節,與王上再起爭端又該如何?怕是免不了相怨。每至此時,荻兒總可遊刃有餘,消解兩方戾氣,無怪乎百官眾臣有何疑難便來找她。似知白起所想,喬荻笑道:“你靜靜地在府中,王上急吼吼在廷中,相邦兢業業、靈通通看列國,各盡其責、各守其位便好,莫所擔心。”“你若不來彌合,我不知如何與王上言談。”“這可奇了,難不成沒了我,你便不往廷中?”看白起皺眉憂慮,喬荻亦不再玩笑,她知他們久未深談,也長久不如年少時肝膽相照,尤以閼與、邯鄲事後,彆扭之緊令相邦、眾人無從紓解,而也只她,於二人之間尚有一絲分量。念及此,不免輕手撫開白起眉間,柔柔按著。見喬荻無言,白起緊握她手,寬慰道:“我多歷風雨,該可應對,左右不是小孩子。只是你定要小心,如今東方視秦極仇,對西來之人盤查頗狠,若有不便之處,不可強與。”喬荻點點頭,雖有擔心,但仍可往東方,也便不及思索良多。
不幾日間,喬荻收整,先行往魏,尋一名從未見過的秦間——箭水先生。喬荻至魏都大梁一學館左近,住了幾日,觀了些百姓瑣事,也看了幾日演學論辯,雖其不如東齊繁盛,但自有中原厚重之感。正想之間便聽學館眾人喧囂,其中一人頗為急切:“工商繁盛,繁雖繁,盛雖盛,爾等不見古雅,便只看富庶?”眾人交相回應,亂道:“留子差矣。”“自與東齊相齊,眼見繁盛而百姓安集,何所樂哉。”“自當謹守古訓,何隨泛泛流波?”“古訓當不得用。”“亦古亦今方可大成,若偏廢一家,辯之無利。”“廣而遠瞻,諸子百家各有偏廢,比那秦國,既無學風,只究兵戰,大夥可說,其強也,其不強也?偏廢亦且有法、有理、有道行之。”“此不謂偏廢,乃取一法,自是和而又和。”學館吵鬧,發問那人急急排開眾人,愣立當地道:“謹守一家自是對的,別家好,看看聽聽便罷,若能用,拿來用了,不得用便不用。左右這學館該當古樸些。喧喧鬧鬧,甚是不雅。”“學風自雅,可百姓集市吆喝叫賣方為人生。”“不不不,人生不一,擇而從之。”“留子腐朽。”眾人哈哈大笑,皆知他選定一論,必窮極證辨,不由興起而往。喬荻愈聽愈加感懷,深感東方詩書禮儀,為秦所不及,不過便如留子“謹守一家”,秦取兵道不念他法。
談談說說小半日,眾人各自四散,喬荻於輾轉之間跟上留子步伐。不多時,那人煩悶,氣道:“老婦無事,怡孫取樂,與我作何?”“留子先生言及‘謹守一家’,老婦請學。”喬荻於趙摎處得此暗語,自覺甚是文雅,不免也看了幾日書。“婦人所事,耕養而已,有何可學?”“自是學許穆夫人‘我思不遠’。”“宗國已弱,遠則遠矣,思之何益?”“合該‘控於大邦,誰因誰極’。”“這可奇了,你既學‘謹守一家’,緣何與大邦陳說?”“一家即大邦。”留子忙擺擺手,躬行而逃。喬荻緊跟其後,兜轉之間,閃挪之時,忽至一茅草屋前。留子碎步跑入,喬荻忽感惶惑,停了腳步,看四周已遠街市,竟似高宅後山荒廢,不免慢行幾步,於屋外退向一側。屋內一聲咳嗽,正色道:“千家詩,許穆夫人得其先,是為女豪。”喬荻聽此音不如學館慌亂無力,反清靈正派,不由放下心來,緩行入內。留子拱手而拜,低聲道:“見過衛公子,在下箭水,乃信陵君魏無忌門客養留,因不於廷中用事,可與真姓。”“先生養嬴之國?”“正是,我族中少人,在列國聽得不多了。此處為我叔父幼時所居,荒廢至今,雖已整過,但不免簡陋,衛公子委屈些時罷。”喬荻點點頭,暫且住下,又再過了幾日,方與箭水談及三晉合縱之事。眼下,信陵經冬、春的綢繆,已與平原君趙勝說定約盟意願,只待趙王首肯,並邀魏楚縱約即可。喬荻疑惑趙勝為何現下才應,箭水言道:“平原本不願開戰,奈何信陵總說,時日愈久,激了復仇之切。再者說,他散盡家財,皆要為趙出口惡氣,於今自然要向西取利。”“和約將將守了半年,便不成了。”“衛公子善人,東方只道我秦無信無義,他等可曾謹守?總罵秦國虎狼、為害中原,卻不想想自己已害百年、千年。”幾日來的相處,喬荻深覺此人意氣豪盛,不由讚歎道:“無謂是非,大邦之強便為正道,任他宵小橫跳,總不及我秦一擊即破。”“正是,密行合縱,自以為······”箭水一拍腦殼,尷尬道:“信陵又往趙國約盟,門客所談,趙王該有應承,公子可往趙國確信。”“你未隨行往趙?”“我於他府上淺識薄論,當不得大用,他自不帶我。”看喬荻疑惑,續道:“衛公子,我自有斥候的法子,信陵君府是個極好的幌子。”喬荻知他手段該當厲害,問了魏廷如何。魏王自始,猶豫不得成行,晉鄙向又懼秦,以是魏無忌稟了多日不得首肯,無奈找了須賈俱陳利害,諫議不等秦國發難而先發制人。須賈實盼卻秦,考量數日後,終向魏王陳說。魏王知他與范雎有些過節,起初以他私慾甚深並不允准,及後聞百官所憂,也覺秦王無道、秦國蠻橫。但畢竟趙秦有隙,由不得他作馬前,便密派信陵往趙遊說。
“哼,魏王自以天衣無縫,不想仍為我知。信陵剛走三日,我將國中情形探得透徹才敢與公子說,盼得我王早殺魏王,為我報仇!”“如何?”“我叔父待我恩重,將我自小養大,我二人相依為命,他於我有父母撫育恩情,魏王一朝殺戮,累我全家,此仇非報不可。”“養嬴之人總是忠烈。”“衛公子,您居秦麼?”喬荻點點頭,道:“我於途傳遞,並不久居他國。”箭水眼中一亮,急道:“公子可聽過養嬴彥周?”喬荻一驚,問道:“他便是你叔父?”“國中可還記得他?我父領太子詹事,本要接我過去,不想回了魏國,又豈料歿在魏國。此為母國,魏王可恨。衛公子,秦王還記得我父麼?”喬荻微微一笑,心中卻痛,道:“國中都記得他,人人說起悼太子詹事,均奏賢明擔當,我王更是深恤悼太子,言念及今,從未忘卻。”箭水眼中潮潤,顫道:“如此便好,我父一片赤心,本是社稷功臣,不想魏王不察,但秦王肯用便是極好。公子可知我父屍首何處?”“未在魏國麼?”“魏王不納,從前秦使並不知情,公子若有訊息,請代為打探。”喬荻應下,不知多年前的事可還有迴轉,細細想來,那時白起一眾人等不得重用,本就消頹,又逢太子國喪,葬了他夫婦二人及小女後,倒無人提及彥周子,本以他留魏故土,不曾想多年無蹤,這倒得時時記得,回秦常問。
喬荻將魏國情形報與趙摎後,便急往趙國而去。此行與二斥候,均是從前未聞,不免想了又想,著力聯結前情後事,生怕行亂走錯。只是途中忙亂,常遇百姓奔走,細察幾番,問了些人,才知各人逃難向東,或有向南,甚有往燕而去,不禁疑惑。眾人只道有戰,均說秦又來攻,可自己仍在奔走斥候,尚未得王命,不知此間如何。計議之下,愈發小心。到得邯鄲,默了幾日,才作聯絡。可往約定地點行去,那人久未現身,如此幾番,喬荻不免擔心,生怕再出王廖之事,便退往城外荒村,偶進城探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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