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意
誠如秦王所想，白起與喬荻於府中自在，並不多想他事。若說白起初回時尚有怨言，但涅水已定，和議已成，終究無力，且荻兒日日相陪，多與體己，邯鄲的不甘倒消弭一些。雖則擔心與秦王極少深談、再生嫌隙，可近日朝中卻被公子繒牽扯了目光。百官本未想得起此人，但秦王似於取捨鄭朱之間記起了閼與諸事。同是他二人，十年前大敗，十年後大勝，埋在秦王心中久未發掘的閼與、悼太子之痛陡然驟起，便要嬴繒去再會鄭朱，以試一番。白起與喬荻談及此，也常覺哀嘆。“閼與和悼太子，總歸傷了王上。”“怕是痛入骨髓。這許多年，再是甚麼大敗，眾人也便忘卻了，只王上記得。”“大勝尚且要忘，大敗忘便忘了。”喬荻悠悠看著白起，不待說話，白起便笑道：“為夫玩笑一番，心中並無滯礙，否則該搔首擢髮、如瘋牛亂走了。”“起哥，我很羨你，總得出入戰場，無人能替。可我，再難有斥候所與，也無力為朝中分憂。我常感失落，不知該做些甚麼。”“前時王上已應許署中文書，你既有文字造就，亦懂戰場征伐，該教教小子們。”喬荻搖搖頭，看著旁邊戎菽糕，不甚想吃。“我不愛那些，只盼戰場奔走。”“斥候所往該不成了，王廖一事，攪得秦斥重整，趙摎被王上訓成了何種模樣。”“提王廖做甚麼？”“趙摎哪敢用你，王廖事後，虧你擔待許多，他恨不能將你日日供著。”“也怪我疏忽，戰前於趙行蹤太多。”說著便有些煩悶，白起見此，不好多說，只待拿塊糕吃，喬荻卻輕拍他手。“仲兒署中忙亂，等他作甚？哪有老子等兒子的道理？”“我新做了粟飯，火上溫著，你吃不吃？”白起無奈，左右晃晃，暗罵白仲。
二人默了些時，忽看白仲端著藿菜羊肉羹急急趕來，身後跟著婢僕呈上炒粟飯。白仲實歉，忙道：“累父親、母親多候，署中繁忙不得歇，今日太遲了些。”“前幾日尚不忙亂，怎又亂了起來？”“軍中本無事，只那戰後吏治變動了些。父親，這些羊肉是早間剛殺，尚溫著便送回來，極是鮮嫩，趕緊嚐嚐罷。”“公主可有？”白仲尷尬一笑，道：“自是有的，公主宮中人多，送了兩隻過去。”“兩隻也才一餐······”喬荻將那羊肉撈出，堪堪塞入白起嘴裡，轉向白仲道：“仲兒，你好孝順，由得他編排你。”“旁人不與我談公主，若可多聽父親說，也是極好的。”白起邊嚼邊道：“我兒，傻呀傻呀。”喬荻不欲談此間憾事，便問道：“你主理軍中及軍吏交接，緣何吏治也累了你？”“母親可猜，現下廷中誰最火熱？”“自是公子繒，日日朝議有他奏報，言及太行南北整飭，萬民妥帖。”“公子時向朝中請吏，時調派王稽吏員，時又遣鄭安平換防，惹得二人頗有怨言。本已整好的上黨、河內，倒因公子強納武安邑亂了一番。”“強納？何意？”“武安邑、界嶺本上黨、河內之外小地，馮毋擇、王翦自與吏員守得極好，但公子繒硬要多地歸一、統轄調派，王翦未見王命將令，且軍功在前，久有徵戰，自不理他，馮毋擇才入秦廷，不解朝中諸務，見他是廷中所命，便應了共整。如此一來，三地重又再派，剛歇又忙。”白起接道：“王上自要試他一番，現有和議，列國無動，便由他罷。”“父親，署中氣得很，王綰也急，恨不能親自去一趟。”“有何可氣？又急甚麼？為父兵臨邯鄲尚且悻悻而回，他們守城得地、與治軍民有何不忿的由頭？”喬荻一笑，道：“你又胡言。”“仲兒與我撐腰，我總得說一說。”白仲亦是笑道：“父親不憋在心裡，兒子便開心了。”“有你二人，我總不敢憋。”喬荻拍拍白仲道：“公子繒之事，王上該有計較，你父也覺無何，且由著他罷，左右常與署中寬慰，熬過些時日便可井然。”
正如眾人所想，自罷兵後，廷中無事，東方無戰，只新地吏治頗費了些時日。隆冬已過，春夏早至，萬物萌發生長之際，秦廷倒淡了大勝的激昂，朝中、野中、銳士、臣民謹守常法，有秦數代仍如前向東。這日，馮毋擇去信王翦，言及趙有所動，邯鄲似有使者交遊。王翦亦有所感，所臨韓魏總也不停。他二人察了多時，不得確信，便向署中及嬴繒報稟。此時的秦廷，趙摎正上拜秦王，言及三晉諸事。
原來，秦在趙、魏間者近日偶得趙勝、魏無忌密會之信，談及二人與說合縱，趙廷雖無計議，但趙王私下確曾問過。魏王因屢不受魏無忌勸諫，自也未上廷合議。而後趙摎著意在楚諸人廣撒查訪，竟聞久不理俗務的黃歇也被魏無忌遊說幾何，才覺此事必得報稟。秦王不由可笑，死的是趙國壯年，魏無忌為何如何熱絡？該不會以趙衰弱，自己可做救世英豪罷。趙摎見秦王不甚可可，便道：“臣原未在意，但這魏無忌從去冬便屢訪趙勝、黃歇，延綿於今三四月有餘，雖好似未談得來，可列國之勢本該呈報。”“這才幾月便坐不住？齊燕如何？”“兩國總與我秦交好，間者也常探查，確無縱約。”秦王又是一笑，不免揶揄道：“上黨之時，他不著力，趙國敗成這般，他倒著急。使人再探，趙魏但上朝議，立馬來報。”話剛出口，便又道：“魏無忌但有所動即速報。”趙摎領命而退，秦王即召范雎、王綰商討，二人也想不明白魏無忌待要如何。照理來講，和約既立，少不得大半年無戰，現下里又是勸趙勝，又是訪黃歇，若是田文在世，免不得也去尋一番。“武安君初勝之時，趙丹小子廣交列國，使者交遊切之又烈，倒是輝煌。此番既要報仇雪恥，陣仗頗小了些。”范雎氣道：“王上，目下難觀，但有他信，再做定奪罷，我銳士於營中、邊地未曾歇過，日日得練，晉陽、上黨也安穩如常，自可鬆弛時日。”秦王點點頭，問到收成如何，王綰便將各地存糧及冬麥長勢盡數報了來。去冬冗長，麥子抽芽已遲，麥漿不飽，也僅巴蜀山中長勢甚好，稻子也與往年無差，太行山中谷粟近日播種，尚未有確數。秦王暗忖，去年收成大好，但大戰消耗甚巨，存糧無幾，今夏若不多取，銳士開拔或許有礙了，以是近日總喚王綰扯著農官來報。
既問農事，便要兵戰。司馬靳因三地勝績，再入秦王眼簾。秦王召之相談，有感於其祖柱石之功，不由傷感了些時。司馬靳未嘗與秦王多談，但見他念祖父大功，心下自也難受，只覺祖父雖去多年，仍蒙秦王記掛，實是感懷。“你恢弘與戰，司馬老將軍該泉下歡喜。”二人唸了些司馬錯從前功績，又言及現今征伐。“司馬將軍於邯鄲怎看？”司馬靳心中一動，不知秦王為何忽問邯鄲，他既召回武安君，便是不取，如今戰後半年餘並有和約，再談與戰怕有不妥。“既已議和，便留他生路，而況列國謹守此約，倒尋不得開戰時機。王上，敢問有何布排？臣但有所用，絕無推辭。”“武安君未與你說麼？”司馬靳一愣，惑道：“武安君？”“怎麼，你不識得他？”司馬靳忙垂首道：“近日軍中瑣事，未曾推演戰術。”“若韓魏屢有釁舉，你該當如何？”“自是打他，教他服氣。王上，是要打邯鄲麼？”秦王微扯嘴角，苦笑道：“邯鄲未下，總歸一塊心病，近日趙魏韓使者交遊，雖不成氣候，倒讓他們得了先。若日後有異動，將軍早作準備才是。”“臣當勤練兵士，多演太行地形，以備王上所用。”“晉陽既打得下來，邯鄲遠不如之，也該可行。”“邯鄲平緩，由太行俯衝，經武安邑東向而攻，便是原定的戰法。”秦王點點頭，不再說甚。
司馬靳告退後，徑往署中尋白起。白起雖有趙摎所報，卻未想到秦王竟有往邯鄲的謀劃，當下心中難平，忿道：“乘勝不取，列國迴轉怎會便宜？”“邯鄲低平，儘可俯衝，將軍，若有戰事，不可一試麼？”“此戰重開，不得上黨餘威，東方必不會散作無為，既失晉陽，誰又能眼睜睜看著邯鄲歸秦？”“我銳士能取晉陽，便能取邯鄲。”“百餘萬將兵的戰場，休養生息何等艱難？署中吏治、封賞諸務由罷兵至今，將將分派得當，眾人未曾歇過，若戰也需緩行。”司馬靳點點頭，道：“正是，我部兵將這幾月可算輕鬆些。將軍，他們何時歸？手下沒兵，總覺少些甚麼。”白起削他一眼，道：“你若不嫌累，將那公子繒帶回來。”司馬靳忙擺擺手，道：“這氣，馮毋擇小將軍去受，我且練著營中兵將罷。”“王齕將往輪戍，協助蒙武守邊，若要與戰，上黨必得將兵守著。”“王齕老哥哥又往邊軍，大傢伙不在一處打仗，頗有些傷感。”白起笑道：“王上有意邯鄲，你需做好準備。現下里尚未布排，仍如往常練兵罷。”司馬靳又再說了些時，王陵喊他共遊。白起看他二人同去背影，暗歎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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