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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周正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周正

自小長於趙國的嬴異人,這幾日也是擔心得緊。老舅公、舅公均去,無人護得住他,他自己無妨,忍些嘲諷譏弄也便罷了,可妻於身邊,也要受此不堪麼?前幾日,異人尋得家老,告以夫人待產,恐衝撞了趙府,亦擔心於舅公不敬,便請將妻送出府去。馬服君府上理喪,國中因敗失落政事,倒未來得及看顧他們。異人便在呂不韋協助下送妻入其府,以保得母子平安。這日,二人共敘,談及上黨綿延,不由壯懷。“我為母國而喜,先生卻開懷甚麼?”呂不韋輕聲笑道:“列國權出周天子,天下本一家,我為秦喜,亦說得過去。”“先生倒不為趙國傷懷。”“公子,我只慕強者,不為弱者哀憐,似秦霸業,已嚮往許久。”“可我未幫得上忙,還勞先生護著,若日後歸秦,定報先生大德。”“如何報呀公子,你我尚未離趙,便思回秦麼?”異人冷哼一聲,道:“我自不會終老於此,待到七十、八十,我便是爬,也要爬回秦國。”呂不韋一笑,道:“我觀公子不凡,願為公子作賭,我二人齊心,早日回秦,到時公子助我於秦取利,我倆各遵其要,豈不快哉?”異人搖搖頭道:“我困居於趙十五年,若能回早便回了,王祖父、父親若能記得我······”異人不知如何再說,只呆坐無言。呂不韋卻是拍拍他胳臂,道:“初見公子,便在邯鄲商事之中,公子有條不紊、力拒奸人、為小民取理,及後相識,更為公子綿綿用力感懷。不韋逐利、以快制快,公子厚積、擇時而動,正是不韋所缺,公子所長。人無常性、事無常法,公子謹守秦制、克己慎獨、博學多思,騙得了趙括,卻瞞不過我。”“先生總讚我一番,我若令先生失意,豈不大錯?”“不不不,我亦非身家交付,公子且自在些。左右這亂世當道,多交朋友總不會錯。”異人一笑,與他對飲。

寒月襲人,二人正要歸去,小廝來報趙姬即產。異人心下一喜,只顧喚著“先生”,呂不韋趕緊命醫者照料。可只見醫者進進出出,不聞趙姬有言,久無嬰孩哭鬧,異人有些害怕,不知姬可安康,兀自念著:“姬瘦弱,此子甚巨,磨折半個時辰,日後定好好教訓他。”呂不韋相陪,也只為他寬心。行將黎明,一聲嬰孩啼哭,撕開了中天暗沉。異人含淚看著趙姬,忽轉向窗外,舉起嬰孩,跪地泣道:“邯鄲罷兵,秦得廣地,聲威施於列國,嬴異人與妻、子祝禱大秦國運昌隆!”說罷,抽泣片刻,輕點嬰孩眉心,顫道:“秦王四十八年正月,取字周正,以通國政。”呂不韋想要扶起異人,卻怎麼也拉不動他,但聽“我兒奮發,莫如為父蹉跎。”呂不韋輕嘆一聲,直看他抱著嬰孩隱忍痛哭。

隆冬時節,各國止戰,盡皆撫養軍士、休慰生民,久未停歇的戰事好似從未發生。百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三三兩兩逢節相攜共遊,或有獨行安然,快意於街市穿梭。邯鄲未多遭戰亂,城內仍是繁華,趙王於朝後登上小丘,西望太行巍峨,心下想道:“上黨本便非趙所得,失了當是韓國的事,可寡人那五十萬好男兒······還有晉陽、涅水······”整個冬天,趙王便在壓抑悔恨中熬過,他不願自己沉於舊事、囿於大敗,便緩向東看去,入目而觀,盡是老弱婦孺,能戰的好男兒怕是都留在了上黨。城門外,一年輕婦人領著小子自城內趕來,那守門兵士笑著逗那小兒,小兒自懷中掏出小包。趙王想大約是面飴子罷。上黨之後,糧乏耕歇,百姓實苦,人人都盼食甘回味,面飴子便由小兒之間盛行全城。那兵士大手捏了小小一個,許是一個罷,趙王相距較遠,看不大清楚。小兒仍是往他身前拱拱,那婦人輕拍小兒腦殼,握著兵士胳膊輕搖一番,便即還城,只小兒仍一步一回頭地朝那兵士擺擺手。待婦人攜子遠走,城外諸兵士都開懷得緊,既無征戰,整日裡和順安詳,少些性命擔憂,屬實開懷。趙王亦是微扯嘴角,在眾人護衛下於街巷緩行。

大約冬季蕭條,亟待收藏,街市人行車趕,倒是不甚喧囂。平原君趙勝於酒肆樓上臨窗而臥,看得趙王車駕經行,不免搖搖頭,再飲一杯。“姊丈莫再喝了,倒與我說說話。”趙勝看對案魏無忌,尷尬笑道:“信陵吾舅,魏國年節甚是歡鬧罷?看我趙靜得便似殯葬。”“姊丈醉言,闔城安康,祥和馨然,如何有無禮之辭。”“安康?”趙勝哀嘆一聲,道:“縱我散盡家財,亦換不得五十萬······哪怕十萬、一萬好男兒的性命。”“趙秦罷兵,不再戰了,莫總提前事,讓亡魂得歇罷。”“他白起怎能睡得著?午夜驚醒,不怕上天怪罪麼?不怕我趙志士生啖其肉麼?”魏無忌越案捏他肩胛,恨道:“姊丈醒醒!醒醒!你為朝中柱石,不作今後打算,盡往前事鑽營,卻是為何?強趙盛於東方,豈能就此不振?”“你看我王,如此趨行月餘,總在城中看著百姓。王上有愧於民,欲與言之卻又不能。我為臣屬,毫無諫議可呈,我王······”魏無忌斷道:“隆冬將過,孟春即至,萬籟鳴奏之時,武卒奮勇。”“魏秦停戰多年,偶有小仗又不打緊,似我趙忽斷脊樑,難能回還。”“趙失晉陽,便如魏失安邑,趙無涅水,猶如魏無河東,祖祠社稷繫於舊城故地而妄失至今。”“待要如何?”“趙國歇著,我魏也歇,韓國打不得,齊燕不往中原,楚廷又怕丈人,若我等不奮發,誰還製得住秦國?現下已然如此,再過幾年,東方盡為無力魚肉。”“春夏萬物生髮,你亦與戰高漲?”“姊丈,冬藏之時,罷兵之後,正是練兵備戰時節,刺骨之寒正佐我武卒豪情。晉鄙雖懼秦軍,但軍中操演卻從未停過。”“舅子明言。”“長平屠後,列國不知秦人傷亡幾何,但據探報,少說三十餘萬。姊丈且想,新取之地,他得派多少兵守著?晉陽自古趙屬,常有不服,秦吏善治費力······”趙勝擺擺手道:“老秦王國中有人,文豐武繁,缺這些人不成?”“咸陽吏治重整,騰不出人手,河內、上黨,僅有一地吏員。即便南向調派,也不習北域風俗,亦有廣地之不及。”“於秦而言,新地根基不穩,於我趙······卻是歸鄉心切?”魏無忌狠狠點頭,道:“尤以晉陽為最,諸人北擊戎狄,南抗暴秦,久為舊都拼命,又怎服秦人管教?且我常聽長平有亂,不願為其統領,秦吏自也仰仗秦軍在側,可那銳士豈會時時駐紮?”趙勝皺皺眉頭,道:“你將我說糊塗了,總歸他新地不穩?可秦從前取地,不也如此麼?”“我從前不覺,後觀圖冊,秦此戰豐獲,廣地若斯,一時片刻決計難整。若我三晉合力,當可一搏,或得報國仇。”“多想多想,剛則大敗,便要我提起心勁兒勝他,極難。”“難則難矣,可就此理?”“理雖如此,實則不與。”魏無忌向前一探,道:“趙王不與,抑或姊丈無心?”趙勝嘖嘖低嘆,伸出雙手,良久方道:“無忌,慘敗不在你手,你自可輕言戰事。比那二百長平小將,再不願赴戰,我趙中空,決計不可力戰。”“趙國一家當難,三晉合縱,又或哄著楚國,可試一番。”“既已罷兵,焉有再起之理?左右春夏安然,秦王該要些臉面。”“兵士該歇,只是秦絕無可能消停,我等當為君王提早謀劃,趕在老秦王之前。”平原君點點頭,算是聽了進去,但何時與趙王說、如何說、說些甚麼,卻總未想得清楚。魏無忌雖知剛則止戰又議和約,當守君子之定,但仍對上黨戰中武卒未發深感介懷,他想若是魏國出手,秦該不會勝得那麼容易,至少南向壁壘該磨折一番,甚或取了得勝之光。當下便是狠命一灌,與趙勝共醉。

虞卿雖也心下難熬,但見趙王無力、平原消頹,不免自己加力,生怕朝堂有損、失落中原大勢。這日,他照例聽著官吏奏報,蒙驁於晉陽鎮守,日日練兵,寒冬尚且不歇,時遣兵士于山中野行,愈加熟習了北域風貌。晉陽百姓雖偶爾不滿,但未及反叛便被蒙驁消弭。他分派兵士,固防涅水,將由北至南一線守得極好,而嬴繒則以銅鞮兼理上黨、河內、武安邑諸務。虞卿無奈搖搖頭,暗歎自己無能,由得暴秦於強趙故地橫行。但和約既成,斷不可立時毀之,且趙秦眼下皆無力再戰,只得勉就此理,熬過寒冬罷。

趙國靜立,東方蕭條,可嬴繒於太行西南自是忙忙忙忙碌碌。他收整銅鞮諸務已有大成,此地寡民易治,倒未所多勞,只是東望涅城,心下總是不甘,想到若自己久有徵戰,該可往一番,試取涅水南北戰績,可偏偏他蹉跎了十年。言念及此,不由奮發,安頓好銅鞮眾吏,便馳往上黨,並時時召王稽、鄭安平與問吏治、兵員。王稽多理兩地本便疲累,又被嬴繒使得再談武安邑吏治,心下有些不忿,與鄭安平說起時也無好言。“公子多年不理國政,合該我二人亂糟糟被他編派。”鄭安平無奈一笑,道:“城中駐軍本有秩序,公子初來便四處調動,不知何想。”旁有一人接道:“聽聞這位公子豪情激盪,將多年不與國政的計策全用在了此間。”王稽亦是一笑,道:“佚莊,你好老實。上不通下,下不諫上,這整治諸務便分了心、卸了力。明日我等同去,不,我先拜請公子,少些調派。”佚莊接道:“正是,大戰過後,合該休養,兵士總在城中亂動,百姓恐慌。”鄭安平點頭道:“我明日得去武安邑與馮將軍交接,他年紀雖小,但有戰場魄力,小小武安邑自不在話下,唉,卻讓我去湊甚麼熱鬧。”佚莊言道:“大人,左右過去看看,若使南向王翦將軍與北向諸地共整,倒便宜些。”鄭安平微一哂笑,道:“好小子,他那些打仗的兵,與我等守城兵吏可不得在一處。”“我擔心公子繒亂來,煩請大人與馮將軍、王將軍說說罷,各人不徐不疾、心中有數,不至懵懂無措。”王稽起身行至房外,道:“正是,多與兩位將軍說說,再有亂時,他等征戰之人,話聲自也重些。”鄭安平不由煩悶,亦趨行府衙之中,嘆道:“唉,極亂極亂,你與公子也好好說說,不能總這般。”佚莊看著他二人離去,回首望向一牆之隔的嬴繒住所,不由搖搖頭。秦吏本便不夠,戰後數月,原已分派得當,現如今又多一地事務,各人職責愈繁,百姓瑣事稍亂,小民已有怨言,衙中、軍中來往不定,實是令人疲累。他本是文員小吏,被王稽大人提攜,眼下見他操勞,自有些擔心,便多往衙中照看,期以減他重負。

嬴繒布排半月多,深感用人有礙、整之費力,免不得看著各署文書哀怨。此地存糧較少,上黨戰時消耗尚未補得起來,而今冬麥子也未盡耕,長勢不甚大好,開春入夏當節衣縮用;城中絲麻粗布漸少,雖隆冬將過,但仍需從關中調些,或可讓齊國送來,左右得去辦;太行之南鑄器之地因止戰尚未開火,雖不知今後有否與戰,但自該打一批兵器;正是,盔甲亦需常做常換······嬴繒腦中有些亂,治粟、都水、廩犧諸官不知有否分派得當,便召王稽來問,佚莊自是告以王稽協理諸務去了。嬴繒無法,擬了奏文呈上,向秦王報稟諸務。

秦王指戰多時,終在和議後得歇。這日看得嬴繒奏報,不免皺眉,問道:“前些時日,上黨、河內不也齊整麼?怎繒弟與王稽所報不同?”范雎接過細看了番,微微一笑,道:“公子久疏政事,不比王稽沉於郡縣多年。咸陽的官職,自與地方不同,所屬該有差異。”“繒弟急些甚麼,讓他協助而非主理,倒讓王稽裡外難做。那倆小兒如何?”范雎一愣,未及反應,待秦王細說,才知是王翦、馮毋擇。“軍中之人,總歸有力,與王稽協作自是極好,公子不大懂瑣務,他二人自也少理。”秦王疑道:“少理?硬氣得很,不像蒙驁舉薦,倒似武安君練出來的。”“他二人年輕氣盛,少與國事,自不知與政艱難。王上,近日武安君得歇,營中也無要事,他夫婦二人很是愜意。”秦王剛則覺公子繒有些不該,尚未及細思,心緒便被范雎引走。連月來,署中無事,武安君除廷議,少在宮中走動,荻女無職無位,更是甚少入宮,聞聽他二人愜意,心中有些酸澀失落。“左右無事,他們回來便好,寡人總不可盼他二人生分。”范雎微扯嘴角,道:“武安君於邯鄲之事再未提過,大姑當多多寬慰了些時,不知他有否心結,臣本欲······”秦王雖全廷共賀晉陽、銅鞮之勝,但仍不願提及邯鄲罷兵,不願記起自己狂怒召回武安君諸事,便斷道:“他未再提,你也休說,寡人無心記得此事。”范雎知秦王不愛聽,可他身與相邦重任,必得為他二人思謀。自武安君返鹹後,秦王並未與之深談,各人各有迴避、互不提及,雖自己曾欲以“移禍之為”換得二人說開了去,少得日後生分,但不免事不光彩,恐多生他害,當下也不知該如何,只待大姑為武安君寬慰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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