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鬧
月中開拔，月末已至。秦王得大軍凱旋之信，親率眾臣早於城門相候。太子、相邦分列秦王兩側，白起、喬荻同處，王綰次之，眾人翹首，低語不停。遠處王齕居中，高頭大馬，威風凜凜，身旁三將意氣豪勝，英姿奮勇，廷中不絕讚佩。四將由遠及近，率大部如黑色巨龍蜿蜒行於皚皚白雪之上，而空中飄零的雪花打在將士們臉上，盡顯歸家的熱望。王齕與司馬靳對視一眼，便命眾人下馬拜王。四將趨前，王齕當先，報以功成。秦王亦是激動感懷，雙手扶起王齕又扯起司馬靳，再看看遠處銳士，心中歎服秦民偉力、秦國文武俱佳，不由開懷道：“此番東向北上，勝之又勝，銳士奮力，眾將大功，闢秦土更向中原，揚我秦聲威於外，合該舉國同賀。今寡人夜宴，准許國中共飲三日，褒揚銳士贊功！”百官領命，均是鬆了口氣，自上黨戰後，眾人未及慶賀，便被秦王之怒堵在了當間，及後有勝，亦不敢再言。如今見秦王開懷，准許恭賀，方將小半年的狂勝盡數揮毫，紓解經久的沉悶壓抑。見秦王拉著王齕、司馬靳回身速行，白起側身而望，恰與司馬靳對視一瞬。司馬靳久不見武安君，看他面無表情，竟讀不出他眼中何意。白起一笑，司馬靳亦頷首回應。喬荻緩緩看向范雎，見他趨行秦王身後，與太子說些甚麼。眼看眾人歡笑，她微撇嘴角，觸了觸白起，與大部一同踱行。
不多時，王陵、玄雷跟了過來，護衛武安君夫婦。白起忽見身旁躥出玄雷，略略嚇了一跳，向後一看，笑道：“銳士尚未回營，你等不去麼？”玄雷憨憨怔怔，亦是笑道：“副將領兵，署中自有人接。將軍，近來可好？”喬荻看他倆自在，也是一笑。王陵接道：“末將觀大姑開懷，想必將軍也是好之又好。”白起轉過頭來，於喬荻身後敲他盔側，王陵也不待躲，只哈哈笑著。眾人久未相聚，忽忽見面，竟忘卻了戰後不快，只餘得勝重逢的驚喜。“陵君怎麼好似與司馬將軍換了性子，如今愈發跳脫。”“回稟武安君，回稟大姑，臣日日在上黨，不見魏韓，卻總聽楚國伐魯，時時在說，一刻不停，惹得我等直罵魏韓不知有仗，酒池肉林。”喬荻一抬眉，怪道：“你倒盼著他們打我銳士？”“必是不能，只是那楚國久處蠻夷，總詡以華夏血脈，妄圖欺魯衛故地，忒煩了些，倒不如魏韓，自是離天子近便，有些周王室的淵源。”喬荻一驚，嘆道：“起哥，我果然未錯，從前這話當是司馬小將軍說的。”玄雷笑道：“王陵初時與我溝通上黨防務，及後無事，又不得列國合縱確信，便多察東方諸務，誰知楚國入了他眼，貶損至今。”王陵一揮手，道：“大姑，魯國亦是文風故地、禮法傳統，好些詩極美的。無怪乎大姑博學。”“魯衛之地，周初便有文學，豈是楚國可比？你卻學了些甚麼？”王陵清清嗓子，吟道：“有駜有駜，駜彼乘駽。夙夜在公，在公載燕。自今以始，歲其有。君子有谷，詒孫子。於胥樂兮。”喬荻與白起對視一眼，深深點頭，喬荻更是豎起大拇指，讚道：“陵君果真長進，此等頌文難得緊。”玄雷搶道：“那些個字很是生疏。”王陵又是一揮手道：“你總搶我話說。長平有叛，主將不在，我便常常於百姓中間走動。那炎黃故地也有許多學者，我不會，他們也樂得教······”“不教便帶兵去，左右得教。”王陵不待理玄雷，只道：“我不管那許多，不與他們談故國新戰，只求教，只勸學，他們也沒法子。”喬荻忽點他肩膀，氣道：“左右那五十萬趙人，長平老幼罵不到你頭上去，是不是？”王陵一急，糙臉憋得通紅，急道：“你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”玄雷在一旁憋笑，白起卻於後攬回喬荻胳膊，笑道：“王陵好容易活泛些，你逗他作甚？”喬荻輕哼一聲，笑笑而已，獨留王陵懊惱。
四人正自歡笑間，范雎忽的迴轉，王陵、玄雷自是見禮。范雎一抬手，請武安君上前一步，此時太子亦至。范雎言道：“趙韓許和，又正值大軍凱旋，王上高興得緊，忽的下令今晨來迎，眾人也都訝異。”太子接道：“昨日裡，相邦、武安君倒是歇著，僅我一人留待王父身邊，傳這詔令著實累人。”白起微微一笑道：“將士們在外殺敵，與國榮耀，如今凱旋，自當贊之又贊。國中既許三日閒暇，那營中小子們可要盡情撒歡了。”三人相視而笑，太子拍拍白起肩膀，低聲道：“委屈武安君了，日後我當多加綢繆。”“朝中繁雜，臣不敢勞煩太子，臣與老妻征戰一生，總算歇得下來，只盼攜手共遊，不誤署中要務便好。”太子一笑，看看秦王與百官，忙趕了前去。范雎見他人甚遠，喚了聲“武安君”，良久才道：“王上親迎，此事急了些，我亦是昨晚才知。”“我本無甚，眾人怕我小家子氣，相邦也是此想？”“我是為名利之人，不懂武安君愛秦之深、忠秦之切。”“相邦為秦數十載，拳拳之心我等皆知。”“我之心，若堪為秦國，還盼武安君原宥。”“相邦言重，何談原宥。”范雎亦是尷尬笑道：“我二人許久未談過，何日得閒，去我府上轉轉？”“自是應當，未常相訪，實在不該。”范雎回首瞧去，見公主已伴大姑些時，便向白起告辭，不再打擾。
看著白起側身待喬荻，范雎心下一熱，只盼他二人無災無禍、未多有礙。遙想邯鄲城下有戰，他以移禍之信讒語武安君，激得王上狠心召回大將，雖與國無礙、於王無虧，但終究攪了武安君的心志。剛則有太子相陪，武安君心情也好，本欲道明此中原由，但覺眾人在列，當下不便，可要待何時再言，卻不知曉。或許，便讓此事······飄散罷。長呼一口氣，范雎追上百官，相與交遊，打點諸務。
喬荻與修益兒見他三人分開，便與白起同行。“姑丈近日得閒，可與我姑母出外遊玩？”看著公主輕攬喬荻右臂，仲兒在身後隨行，兩將於身旁跟著，便道：“仲兒署中、宮中來往勞累，臣且幫他一幫。”白仲看著公主，尷尬笑笑。修益兒一陣開懷，道：“姑丈如今是個大好人，以往白仲便是累死也不得姑丈相幫，目下是看在本公主的面上麼？”喬荻輕拍修益兒雙手，輕聲道：“公主自持之人，何苦與他老頭計較？”修益兒卻回頭問道：“白仲，本公主可欺辱與你？你父親卻來打趣本公主，好沒道理。”白起卻接道：“仲兒不聽話，臣為他相看女子，他也不應，煩請公主勸勸他。”“哼！本公主可勸不動，姑丈不若打他一頓。”“仲兒身強力壯，臣不敢，真是不敢。”白仲愈發尷尬，不由道：“父親，我稍後回署中，您若久站疲累，我扶您坐坐罷。”白起一揮手道：“你父老當益壯，不累，且要多請公主指教。”修益兒聞言，忽離喬荻，氣道：“姑丈為老不尊，枉我巴巴地跑來看你。”說罷轉身即走，白仲略略拱手，招呼著遠處的啟兒同行。“他二人好容易見一面，你又何苦？”“仲兒不娶，公主亦不願與他一處，總之他們不成事，我便多打趣也無妨。”說罷狡黠一笑：“今日高興，拿仲兒開心，累了公主倒是不該。”喬荻亦是一笑，低聲道：“陵君仍在唸著那幾句詩，你看，玄雷多煩他。”玄雷與王陵推推搡搡，見武安君夫婦快行，忙趕了上去。
城外，銳士分列緩行、成隊回營，城內百官閒踱、互道賀詞，咸陽長久以來的陰沉忙亂，似於今晨消散，連飄零的冰雪似也漸染暖意。眾人看看日頭，忙忙亂亂已將至午，便各自歸家，直待夜宴。
白起諸人因興往署中歡騰，各級小吏也都趕來相賀，圍著王陵、玄雷便是恭維不斷，纏著他們講些戰場軼事。過得一個時辰，白起、喬荻於練兵場邊緣坐定，兵士們在其間鬧著，眾人歡欣高昂。王齕自秦王殿中告辭後便急急趕來，看到此間場景，心中亦是一暖。白起於署中見他，倒是未料得到。邀他同坐，笑道：“王上沒扯著你多問問麼？”“我早便說完了，王上喊著司馬將軍，問得極細。”“好歹在王上面前，多待一待總是好的。”“實在拘束。”王齕一笑，略顯尷尬。喬荻向他一努嘴，道：“王將軍，你若不去，他們該來鬧武安君了。”王齕看向練兵場中——王陵正高舉右臂喊著“老哥哥”，旁邊玄雷推著十幾個小娃已向此處奔來——知軍中之人沒大沒小，便急急向武安君夫婦告退，趕著小娃子們向場中去。白起看兵士們將王陵扔下，又再亂哄哄舉了王齕許久，各營副將也尋了酒挨個飲了些時，但玄雷似於戰陣邊緣遊刃有餘。“起哥，玄雷老成若斯麼？我不信娃娃們放得過他。”白起笑道：“軍中之人，怎容他衣裳楚楚地離開。”“我猜他逃不過。”“他若早些玩鬧，尚來得及宴前整衣，若再遲······”身後忽然有人低語：“那便亂糟糟去罷。”喬荻一嚇，忙回頭看看，只見司馬靳躬行至他二人身後，以手抵唇，又雙手合十。白起不由一笑，拿了身旁厚席與他，再向場中看去，果見玄雷四處跑著，身後一群小子在追。王陵不禁氣罵道：“追他！只攪得我如此狼狽，自己卻好生利落，快，掀了他！”王齕此時亦從人堆裡晃著出來，敲了旁邊兵士腦袋，啐道：“好小子，沒輕沒重，摔死了我，誰給你錢？”那小子跑了開去，看向武安君處，司馬靳忙縮身一躲，那小兵待要喊一聲，卻被王齕踹著屁股趴在了地上。喬荻見王齕粗魯，又再踹了幾人，但不多時幾個小兵又圍著與他大鬧，不由看向自己的夫，對視而笑。白起略向側轉，輕聲道：“可多歇了幾日？”司馬靳悄聲回道：“足足睡了三日，那公子繒總要我去涅城，怕不是想累死我。將軍，王上怎會讓他去收城？”白起搖搖頭，道：“我怎會知？”司馬靳一愣，看向喬荻。喬荻笑道：“我也不知。”司馬靳啞言，一臉的匪夷所思。“他也是個執拗的人，你怎麼說動了他？”“俱陳利害，說了幾日方才應允，要中之要乃王命未達，他若自己想打，萬別拖著我，那幾日累得緊，他總來說。將軍，我做夢都聽他要取涅城。”白起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既有勝績，便不想許多，王上有意用他，非我等所能左右。”喬荻接道：“公子久在朝中，當不知轉戰三地的苦楚，若長久未歇，累也要累死的。”剛則說完，笑容忽的一滯，轉眼望向場中歡騰諸人，難掩遺憾落寞。
秦廷夜宴，百官狂醉，軍中、朝中喜不自勝，連白起、喬荻心存失落之人也被激起了豪情。暗夜深沉，秦宮光亮，伴著“共輔國祚”之聲，久於西方開懷。而趙國卻是一片死寂，趙王對月獨酌，無人可解心志，登位六年便遭大敗，葬送了舉國有生、名臣強將，賠上了涅水廣地、上黨諸城，盡與了晉陽之南、邯鄲以西。趙王雙眸含淚，想起王父臨終囑託、合趙上下所盼，不由哭出聲來，他恨自己早不聽虞卿之言，受此大辱；惱自己調派不當，遭此狂亂；氣自己無能於列國，逢此濁世······趙丹心中害怕，怕自己雙拳無力、指點無為，斷送大趙蒸蒸國祚，受盡後世鞭策辱罵。連日來，他失落頹靡，不理朝務，即便是虞卿、趙勝也難能勸解。有趙上下，因戰自危，因敗黯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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