爭執
廷中,秦王理了大半日事,左想右想,還是去找了修益兒。待見太子婦在,等了多時才著人通報。秦王久未至女眷宮中,對太子婦所來略感怪異。“你二人不是生分了麼?”修益兒笑道:“王父久不關心女兒。太子婦找我閒說,她關心異人獨個兒在趙,想接回來,可我除了向您稟陳,也沒甚法子。”秦王恍然道:“你等說了許多年的異人,唉,寡人真真也聽煩了。太子的事,勿來擾為父清淨。”“王父如何清淨?眾人皆說你與武安君慪氣,朝上又不理他。”秦王冷哼一聲,道:“為父指點東方,哪有閒心與人慪氣?”“姑丈死悶死悶的性子,王父何必計較?”說著,將母后生前常用的厚帛奉與秦王,道:“再者說了,王父不看姑丈的面子,我那好姑母於廷中半生,佐王父文書,便也不得您體解麼?”“他二人一般地犟。”修益兒大笑不止,片刻才道:“不知廷中怕甚麼,太子、太子婦也總擔心,我卻從不。”秦王久違地笑了起來,這小女兒自小被當作寶寵著,去楚廷受了遭罪,又被熊完小子辜負,如今歸家開懷,他當真是放下一顆心來,也算未忘葉陽囑託。“啟兒呢?”“與陽泉君習劍讀書,每日裡勁頭十足。”“白仲呢?”修益兒一愣,又笑道:“他不得入後宮,啟兒若想見他,自便去了,我卻見得不多。”秦王又是一笑,看看四周,撫撫厚帛,欲待離去。修益兒知秦王久未來此,必是有事,而此事也必與大姑有關,否則又如何來找她呢?“王父,修益兒可做些甚麼?總見您前朝勞累,女兒幫不得大忙,心下有愧。”秦王搖搖頭道:“兒女安好,為父心定,其餘瑣事,不值掛懷。”修益兒不確知秦王所想,試探道:“大姑惹您生氣了?宮人說大姑呼喝於廷,可是真的?”“亂傳些甚麼,宮人未上廷議,胡亂猜測,再有下次,拔了他舌頭!”“大姑未曾與我說過,明日我便請她來問。我許久不見大姑,明早朝後定要扯著她往園中散心。王父,您封姑丈府日久,撤兵了麼?”秦王“哦”的一聲,尷尬道:“倒是忘了。”修益兒又是燦然一笑,拜別王父。
待後一日廷議畢,喬荻往後宮尋公主,二人談談說說,均為“廷中呼喝”一事好笑,不知這話聲怎得傳了出來。修益兒待問起姑丈日後打算,喬荻心中一動,不免笑道:“他自是在府中養著,王上也不派他征戰,近日閒情得緊。”修益兒也不總愛說那國政雜務,便攜喬荻園中散心。二人邊走邊聊,懷念了葉陽、八子,也說了之子、棣夏,喬荻自也把在趙主婚與公主講了。“夏夫人常說,趙姬有孕,適逢戰亂,盼接他們回來,太子婦也常尋我,可我又有甚麼辦法?悼太子哥哥尚且······異人又算得了甚麼?”“好歹秦國質子,上黨大勝,該當底氣足些。不有呂先生在旁麼?想來定會助他綢繆。”“大姑,那人也奇怪,異人不知有何才學,引得他巴巴地襄助。商人逐利,異人有何利可逐?”喬荻微微一笑,自是不知。正說之間,秦王從連廊轉出,喬荻似未想到此景,看看公主,再看看秦王,方才行禮。其後不久,修益兒退去,留得他二人與說。喬荻被禁於府中時,知秦王尚自有氣,自己也憋悶無言,半月多來更不曾有何訊息,這兩日得觀眾人、得入廷中,忽覺秦王似有轉圜,於自己的夫敵意漸少。可他二人各自生氣、假想勁敵,甫一再見,竟作迴避之態。喬荻不由想到許多年來周旋於他二人之間的疲累,實是厭煩得緊,不願就此與秦王多說。
“荻女似有急務?”喬荻一聲輕嘆,直言道:“臣婦無意於廷中呼喝,亦不敢有此念。若臣婦與武安君惹了王上,還望明言。”秦王冷哼一聲,道:“你知寡人不會降罪於你,便如此放肆?你當真以為武安君功高蓋主,無人敢動麼?”“王上,這許多年前的說辭,您如今還要信?臣婦時時、日日怕您與武安君生分,心中頗累。臣婦獨行斥候不可多得,現下里又兩廂勸解,可王上,武安君梗直之人,亦不作偽,您如何忌憚於他?”喬荻本欲溫言為武安君語,可與公主回想從前後,忽生憊懶之意,想要就此終老府中,再又忽見秦王,不免將自己拽回與國事務,便有些意滯,竟爾衝撞了一番。秦王定定地看著喬荻,見她皺眉整衣,似不願多待,便道:“你若忙,便去罷。”喬荻起身,複道:“武安君不會亂來,臣婦守著他,再不往邯鄲征伐。若他再提邯鄲,臣婦便······左右他身子極差,料理署中也要累個半死,王上網開一面,著意列國罷。”秦王緩緩起身,繞到她身前,狠道:“寡人好意請你來,卻不知你今日為何狂放!寡人忍你些時,你便如此作為?”喬荻屈膝複道:“臣婦胡說亂做,立時便走。”秦王狠握她右臂,喬荻身形一滯。“你若總是如此,武安君必受你害。”二人側首相對,喬荻眼中盡是失望。“寡人不欲隆冬征伐,銅鞮須速之又速。”“臣婦即告武安君,加緊調派署中。”秦王終是放手,喬荻行禮而退。
那邊廂,趙國見邯鄲城外無動,頗感訝異,及後知晉陽已失、涅水又戰,更是一陣慌亂。可斥候探報,白起因病回朝,大部停戰止殺,由此趙軍略略攻了幾次,見王齕不應,合廷開懷。此時,虞卿已自齊歸,不擴音點眾人:“白起回朝,秦王正要一心向北。臣往齊送六城不納,使者往楚獻靈丘,春申君不受,合縱便只剩魏韓二家。”趙王恨道:“俱是東方正統,齊楚怎如此行徑!齊國久已奴屬,且不管他,往楚,再派再談。”趙王擔憂涅水之事,於廷後召虞卿、趙勝共商。談不多時,斥候又報一信——銅鞮又失!趙王於殿中亂踱,指著趙勝,道:“往楚,快去!他楚國與秦交界之廣,隨手一動,秦便須驚覺,不可失此盟友,速去速去。”趙勝領命,急去安排。虞卿看著趙王凌亂,拱手緩道:“王上,議和罷。”“為何?大人,我趙死了五十萬好男兒,出不得這一口氣麼?但有縱約,穿山而過,直攻函谷。”“秦王又下一城。”“老秦王戰線久長,兵疲糧乏,快活不了多久。”“可是王上,我國中更為兵疲,糧乏愈甚吶!城中軍民結心歸一,自可抵禦外辱,但與戰之說再無可能,且讓大家休養生息罷。”“五十萬,大人!”“如此深仇巨恨,何能一朝得報?”“大人甘心麼?”“臣不甘心,可趙,耗不起了,令民生養罷王上!”趙王搖頭不應,眼中、腦中一片轟鳴,嘴唇抿得生疼,抬眼看向殿外,仍要等趙勝探報。
司馬靳豪取晉陽、銅鞮,列國皆聞,於合縱之盟又再徘徊幾番,終未定下。贏繒贊其手筆,談及涅城事宜,司馬靳卻頗感勞累。他從上黨轉戰晉陽,一日未歇,又取銅鞮,現下尚無王命,公子繒便欲試攻涅城,他實盼好好歇幾日。“公子,銅鞮尚要收整,那些個秦吏也須速速到位,戰後瑣事幾多,末將無兵可派了。”“涅城如此近便,我軍尚有餘勇。”“公子,轉戰三地,將兵皆疲。涅城高聳,我等攀爬待戮麼?”“涅城莫不會趁此俯衝罷?”“該當不會,斥兵整日奔走,未得趙兵所動。公子,還盼報請王上,息兵止戰罷。”贏繒略一思索,道:“如此,可惜了些,倒似邯鄲之憾。”司馬靳心中一恨,語氣有些生硬,道:“邯鄲所往,勢大而停,將勝而止,失卻了時機。可涅水往南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以得大成,若再多取東進,不免鞭長莫及,被列國鑽了空子。”看嬴繒仍自猶疑,司馬靳又道:“上黨之後,武安君兵分三路往邯鄲、武安、晉陽,鋪排雖大,然相機與戰,正可借得勝之時猛攻趙境。現下將兵疲乏,不與當時所同,而況尚無王命,不可胡來呀。”嬴繒聞言,思索片刻,緩道:“終究是我急了些,許久未與軍政,有些生疏了,我這便報與王上,請以和談取地。”得嬴繒確信,司馬靳也與信武安君,呈報諸事、再整銅鞮,堪堪睡了三日,總算得歇。
又是半月整兵,上黨、晉陽、銅鞮、武安邑均已派定秦吏。王齕待白起走後數日,曾小戰時節,及後覺頗無意趣,亦不敢有違王命,便於邯鄲城下呆呆候著,哪怕趙軍襲擾也堅壁不出。這日正往練兵,看著眾將操演,微微一笑,似已習慣了邯鄲在前、不可唾得。身後副將趕來,呈上軍令。王齕一看是署中手筆,卻由秦王、相邦、大姑允准,不由疑惑,待細讀一番,才知因由——“趙廷與和,應許上黨六城。銳士取晉陽、涅水之南,戰績頗豐。值隆冬收藏,命齕罷兵後撤以緩將兵疲乏。著與司馬靳、王陵合兵返鹹,月末覆命。”王齕心中一輕,大手緊抓旁側樹幹,搖了幾搖,零星枯葉伴著枝上冷雪飄落。他微眯雙眸,抬頭看去,忽覺暗沉之下煞是美麗,便又拳拳輕捶,惹得雪花紛落。“終於返鹹,可不在此耗著了。”王齕心中開懷,總歸遠此征戰,方得愜意。忽忽一月中,王齕率大部經由武安邑、越上黨,並與司馬靳、王陵、玄雷共赴王命,馮毋擇、王翦留待整軍,兼理上黨諸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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