覆命
那邊廂,白起自感天地倒懸之後,養了幾日,悠悠返程。王陵雖苦苦相勸,但抵不住白起要走。送別之際,王陵寬懷道:“將軍且好好養著,此番傷著了,新傷舊痛連綿不絕,大姑該心憂了。”“無妨,上黨責重,防著趙國。長平反叛需得緩打教化,不可急進。”“是,秦吏來得不多,這幾日,王稽來回奔波,幫了大忙。”“河內亦繁,兵丁又少,別讓魏國鑽了空子。”“王翦、鄭安平互為幫襯,想來無事罷。”白起點點頭,不再說甚,悠悠離去。王陵猶豫片刻,追上前輕聲道:“將軍,上黨大勝,您該開懷,左右這豐功偉績誰也得認。”“慘勝之事,不好說,你且回去罷。”看著短兵護衛中的武安君,王陵略感悲涼,不知怎麼,取勝得城倒讓自己多了幾分擔憂。而白起行了多時,腦中不住昏沉,仍是有些虛弱,便狠閉雙眸,抬手緩搖,做些舒展之狀。
因路上已耽擱多日,白起與短兵加快了些,終於第十日上到得咸陽城。入城之後,他注視前方,直路而行便是往朝中覆命,可秦王只讓他返鹹,並無他事,又再想到邯鄲攻伐,不由心下難平,遂調轉馬頭,向西而去。短兵們一臉詫異,卻不敢多說甚麼,待送回白起後便回署中覆命。白起行至府前,果見兵丁守衛甚嚴,為首那人倒是機靈,忙牽馬讓行。此番回還,使者早已報稟秦王,但白起並未與眾人通訊,以是入府多時,方見老妻身影。喬荻眼中潮潤,看他的夫依舊安康,不由笑了出來。白起緊走幾步,攬她同行,道:“府中多虧了你,這······”看著滿院白布,輕聲嘆道:“笄兒走得突然了些。”喬荻步子一頓,低聲道:“雲君去了,笄姊也去了。”白起見惹她傷懷,心中歉然,道:“許久不見,倒害你落寞,為夫的錯。”“平安回來便好,左右這王命······忒霸道了些。且不說他,仲兒這幾日忙亂得緊,我不得確信,說是涅水有戰。”白起左右看看,喬荻道:“府中僅我理事,仲兒許久未回了。”“如何?”“如你所見。”“便是仲兒也不讓回麼?他自小長在此處,怎得······”喬荻扯他坐於石旁,輕聲道:“府中動靜越少越好,仲兒日日往來,常與我官署之信,王上有些煩悶,攆了他去,他便於署中住幾日,往東市住幾日。”“媽媽仍好罷?”喬荻點點頭,緩道:“從前征戰,久不見媽媽,現下禁錮仍不得見,她身子愈差,仲兒偶去看顧,也當不得大用了,只盼得她多陪我些時日。起哥,此次回來,勿往征戰了,我身邊······”說著忽染哭腔:“一個個都去了,杜郵早葬滿了銳士,可仍有許多亡魂到處飄蕩,無家無回。”白起拍拍喬荻雙手,緊握道:“本是大勝時節,該當振奮,我二人不可如此低落。”說罷猛地起身,朗聲道:“荻兒······”尚未及說完,身子忽的一晃。喬荻一嚇,忙起身相扶,白起一手撐石,一手扶老妻,閉眼緩了片刻,才道:“栽了一跤,便常犯暈,為夫老則老矣,我妻莫嫌。”喬荻恨他打趣,看他走得艱難,身形亦不似往常挺拔,便知腹股舊傷牽扯、雙肩乏力,不由心疼一番。
二人聊了些時,喬荻忽問道:“王上怎說?”“只說返鹹,並無其他。”“並無其他?你倆多時未見,便只說返鹹?上黨、邯鄲、晉陽都不曾提及?”白起取杯自飲,冷哼一聲,道:“我未入朝。”“將兵回朝,卻不復命,起哥,你想的哪門子主意?”“邯鄲咫尺之間,荻兒,由上黨入邯鄲,一路大好通途,硬生生喊我回來······現下晉陽已取,涅水本被耍弄,如今亦在攻伐,怎偏偏邯鄲打不得?怎就連半月也不寬限?若給我十日也是好的。難不成我要的期限太多?荻兒,若我與王上說寬限五日,是不是該當好些?許能······”喬荻狠壓他右臂,杯案相撞之聲驚醒了白起。他略垂雙眸,弱道:“五日,取邯鄲自是不夠,可多了,王上不準,荻兒,你說幾日合適?”“十日,百日,千日,你都不可再攻,”“王齕呢?他得幾日?”“他與你在一處,一日不可得。”“荻兒妄言。”“起哥糊塗。”“若下邯鄲,搶了趙人的糧,豈不緩解關中糧乏?”喬荻不欲白起如此情狀,便道:“明日我陪你覆命,若不是你來,我連這宅子也出不去。”“我不去,我自馬背栽下來,連累周身疼痛,護衛均見,想來也會報知王上。”“署中仍有要務,仲兒累了許久,你且幫他一幫。趙摎重整在趙斥候,應也有成,你該去聽一聽。朝中······眾人雖開懷,但總有些不便宜,不知現下如何,你去了,他們總歸放心些。明日遠端,去看看笄姊,再陪我看看雲君,他護你半生,你卻不去麼?”“雲鳥自是要看的,若我日後不戰,且去給他守墓,再求好馚與我些飯吃。”“便說好了,明日一道,讓他們看看威風凜凜的武安君。”“我從不拂你意,你卻總誆我,我不願見他。”“秦法當前,饒是你功高難比,亦不可妄為。”“秦制執行,如日月寒暑,缺我一人又有何礙?”“秦法有道,你且不遵?”白起深深喘息,氣道:“不可不遵,哼!”“誰人為王,都不可悖逆秦法,王尚且如此,何況你我?”“我遵秦法,篤行秦制,有何錯處?”“罷了罷了,我有好些話與你說,明日面王后再從長罷。你呀,當心茶意綿延,整晚無歇。”“荻兒,我睡不著,連日來竟已少眠。”“你們有心結,何不解開了去?”“華陽之後,閼與及今,實難解去,此番邯鄲掣肘,便是明證。”喬荻不再言語,向後靠去,攏緊衣物,靜看夕沉。
翌日,白起、喬荻相伴入朝,眾人久不見他二人,均感訝異,不免多看幾番。白起腿腳有損,上階自是緩慢。王綰於廷外遠觀,忙趨階相扶,顫道:“將軍總算回來,朝中都在等著吶。”白起看他一眼,並未說甚。喬荻向周圍看看,輕聲道:“且不多說,該追不上大夥了。”王綰點點頭,只顧提醒著武安君小心腳下。喬荻見蔡澤亦隨自己身後,便淺淺示意,自顧走著。到得廷中,喬荻自居文臣班列,側首看向站定的夫,視線卻忽的落在斜前於廷中站定的范雎身上。范雎彼時亦由白起處看來,對視之下,稍稍作揖,喬荻自也頷首回禮。
待得眾人均到,山呼洪福之後,廷中略顯寂靜。秦王甫一入殿便見白起、喬荻分列,心中說不出的感慨、怪異。他昨日尚氣他二人未及覆命,今日見到卻煩悶無措,當下竟不知該說甚麼。王綰言道:“近日關中、河內秦吏調派頻仍,尤以咸陽為甚,各級官吏緊缺,臣欲尋回鄉銳士,補足廷中、營中差事,請王上定奪。”“好,擬了各縣名冊,自去核定。”范雎接道:“王上,涅水有信,司馬靳部與公子繒欲南北夾擊銅鞮,目下正備戰練兵,已做試攻。”“王綰,糧草如何?”“蜀中運了些來,國庫已足,現有存糧可用三月。只是王上,河內冬麥種之無幾,蜀中的長勢也不甚好,咸陽仍需節衣縮用。”“待開春再看蜀中,巴蜀糧不可斷,夏州廣地也要催著,不可疏忽南糧。”王綰領命,秦王又道:“鄭朱如何?”范雎回道:“公子繒已將其送還趙國,且並斥責書,說以涅水之南、上黨六城。”“送還?”“公子將其折磨一番,已是吊著一口氣,長路顛行,定是要疼死的。”“趙王不長記性,該叫他看一看。”說罷又是一陣默然。以往廷中話聲不絕,百官均有所奏,不是軍署之務,便是與國伐交,既涉耕戰,也與民常事,如今個個無言。秦王冷哼一聲,兀自擺弄著奏簡,剛欲開言譏諷一番,餘光見喬荻拱手怔愣。秦王定定地看著桌案前小階,似在等著甚麼。
范雎於頭排看得清楚,側後稍轉,輕喚了聲“大姑”,喬荻仿若迴轉,啞聲道:“臣婦久歇,或可擔文書之務。”喬荻知萬籟無聲之時,自己必得做這藥引,只是身無要務,不知該稟些甚麼,以是拱手之間絞盡了腦汁。范雎亦道:“王綰大人主理咸陽,蔡澤輔以廷中,二人事繁,確需添派。大姑康健有力,還盼王上思量。”秦王看向百官,再看看喬荻,卻見她與白起對視,可她眉頭忽皺,賭氣似的回頭肅立。正自思量,忽聞一聲熟悉的“王上”。秦王抬眼看去,百官自也盯著白起。“臣自邯鄲來,請報征戰諸務。今夏一攻,我銳士圍殲趙軍五十萬眾,挫敗廉頗,擒殺趙括,得之大勝,及后王陵守上黨,玄雷固防百里石,王翦護衛界嶺、高都一線,司馬靳往晉陽速取,現攻銅鞮,王齕取武安邑,於邯鄲城下待命。今晨問過趙摎,往趙斥候、新吏、舊人皆已重派,諸務得當。署中一應事務,待臣熟習幾日,再來請報。”秦王點點頭,道:“列國交遊如何?寡人不問,朝中無人可知、無人能報麼?”范雎忙道:“燕國雖有所動,但蘇代攜樂乘歸後,屢勸燕王北攻濊貊,東取箕子朝鮮,欲從中原脫身。”“趙國打匈奴不夠,燕王湊甚麼熱鬧?”“據稱蘇代北遊,廣至極寒,深為胡人勇健擔憂,為免其南下爭取,燕趙自是要抵擋一番。”“他倒自視為中原正統,不知天子可看得起他?”“天子無力,管不得許多了,樂乘返燕後,尚需療愈,倒是消停了些。齊國因虞卿親赴,讓呂禮受了些為難,可自晉陽勝後,齊王亦不願助趙,尤以六城反覆,更不愛聽虞卿多說。據報,虞卿已待返趙。”“皆得宜於相邦遠交近攻之策,可贊可嘆。”“臣妄言,謝過王上。魏楚雖各有事,但整兵已畢,正自待攻。只那魏國晉鄙屢拒魏無忌催迫,總也不交兵權,合縱便也立不起來。”“魏王年輕,卻也好手法,由得他二人胡來麼?”“晉鄙老成些,前些年被銳士打怕了。再者,楚廷上下急欲伐魯,雖已點兵,但東方戰場未停,於我秦當是極大的利好。”秦王點點頭,太子嬴柱接道:“列國合縱雖未大成,但時有所動,總歸得盯著些。涅水戰後,盼我秦休養時日,再與東方。如此,列國無由合縱、師出無名,待其迴轉,我軍已然開拔。”眾人見秦王又是點頭,總無言語,也不知該說些甚麼。忽的,秦王悠悠問道:“武安君以為,涅水之後,該當如何?”“涅水得勝,銅鞮入秦,上黨北有六城,南有長平,當可震懾列國,也合該趁其未立縱約、毫無常數之時,直擊邯鄲,速取趙廷,使太行東西相連、南北互通,由此三晉逼仄,不得鋪排,而秦居高向東,俯仰沖決,以遠交近攻夾擊一隅狹長,再拓東方廣地。”
武安君未歸之時,他二人各自氣極,及後稍緩。但朝上相見,秦王似不知何處撒氣,只覺煩悶異常,再不如訓斥眾臣時那般氣性。見武安君仍是著意邯鄲,不免問道:“誰還有奏?”眾人不答,武安君便欲上前再言,范雎、王綰身子微動,欲待攔阻,不料喬荻搶先一步,朗聲道:“臣婦請往署中抄錄文書,彙整近務,待太行之東、涅水之南均有確信,再行推演。”白起聞聽喬荻陡然增高的音聲,不由一愣,連秦王、百官也是訝異。“署中······”秦王一頓,停了些時。“雖臣婦老則老矣,不堪大用,但經理軍中文書日久,該有所得,也必中肯。”“好,軍務皆武安君掌,你二人綢繆便好。相邦,前線戰報一應交於署中,你兼領廷務,為王綰寬限內史之力。”范雎稱是,王綰自也謝過。白起默然入列,計議著老妻所為,不由失落。
廷議散後,喬荻於柱側徘徊,心下想著些事,但見無召,便即離開。走了幾步,方看到白起相候。二人無言,相攜往署中去。秦王此時正自更衣,忽問道:“大姑何往?”蔡澤在旁候召,答道:“王上準了大姑軍中文書,想來大姑與武安君往署中去了罷。”秦王遙望軍署之向,復又問道:“已去了麼?”“剛便去了,現下該至半途。”蔡澤一激靈,問道:“王上,可要喚他們回來?”秦王高抬雙臂,任由僕眾更換外衣。蔡澤不欲冷落,複道:“不如臣往尋一趟,若武安君、大姑未往署中,也好告稟王上。”“先生佐王綰如何?”“若網在綱,有條而不紊。”秦王點點頭,重又整了整帶鉤,便往園中去。一早廷議,他又多時未見武安君夫婦,許多事需得好好想想。行了半晌,秦王左右看看,問蔡澤何往,僕從告以與王綰交接諸務,先離開了。秦王搖搖頭,自顧步著。
秦軍署中,白起與眾將見過,總了近日征戰攻伐、兵丁要務,也與司馬靳回信。喬荻自是著錄布排,鋪展沙盤,期以明瞭東方戰事。忙了大半日,喬荻自駕車去廷外等著,待他的伕力整諸務後共往杜郵。一路上,二人無話,悠悠而往,喬荻倚靠小窗,本在想著如何與起哥計議廷中諸事,可看著愈漸蕭瑟的景象,思緒在無知無識間飄向了雲君。雲鳥之重,於喬荻無可替代,軍中皆知,白起亦知。他看著老妻低落,晨起廷議中的不解自也消去分毫,只道:“你仍記著雲鳥,他該開懷。”“起哥這話好沒意思,雲君才去了三月,我豈會忘?”“荻兒,你······怕王上麼?”喬荻轉頭盯視白起,悠悠道:“怕,自是怕的,我怕他橫下心來,再不用你,怕他失卻伐趙良機,怕你們仍如從前幾年,更怕諸將壯年鬱郁不得志······我怕死,帶佗、雲君、笄姊,還有三十餘萬秦國好男兒。起哥,我媽媽身子愈差,你又渾身是傷,可我,我仍康健如斯,究竟要送走多少人?”看著喬荻微微溼潤的雙眸,白起挪將過去擁她入懷。“荻兒,你可知上黨勝時,我多開懷。”“你老當益壯,料敵合變,出奇制勝,我實在歎服。那時廷中鼓舞,眾人高漲得很。”“如今司馬靳攻略銅鞮,若將趙國誆騙之地盡打了下來,實要震恐列國。”“可廷議之時,無人言及征戰。許是因你回來,王上不知如何對你。”“你久不在王上身側,他亂了些。”“我麼?”“荻兒,你洞悉世事,所言所論盡有中庸之道、中肯之意,不急不慌、不妄不亂,於上位者自是肱股。”“照理來說,老將隱退本所常法,可你與王上不同,你二人威震天下,不鳴則已、一鳴驚人,列國眾人急盼秦廷有隙,國中更怕你倆生分,現今又有相邦總理諸務,你三人撐持秦國,誰不怕亂?秦制自是執行不輟,可事皆人為,一步錯,便要十步來救,若步步錯走,秦制當崩。”白起緊緊手臂,低聲道:“荻兒不可亂說。”“如此,還要如從前般錯處麼?我廷中所為,可說動了你?”“我未想那許多······”白起一聲嘆息,又道:“左右不打便是了,邯鄲日後再說罷,守好上黨、晉陽已是不易。那‘崩’字萬不可再說。”“我非妄言,世人不信。”“你還與誰說過?”“我料想他們不信,自不會說。”“秦制有常,奮四世之功,得如今勝績,萬不會有礙。一會兒見了雲鳥,切莫哭了,他不會哄人······為夫也不會哄人,只會罵他。”喬荻淡淡一笑,靠著白起,略略休息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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