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繒
司馬靳取晉陽,列國斥候所探不一。但白起收信極早,從邯鄲撤往咸陽後兩日便已知悉。得信之時,將至上黨,他尚於馬上黯然,存些心下低落,初聞勝績,大呼“極妙”,可轉瞬牙關緊咬、雙拳狠握,欲放浪狂嚎不可得、盼速去邯鄲不可戰。他心中鬱結、憾極難熬,頭重身輕、憋悶昏沉,不知怎得,忽感天地倒懸,栽下馬來。而王齕留待邯鄲城外,遙知勝績,只抱盔垂首,久久無言。司馬靳取晉陽後,撫過其高牆厚壁、深溝固壘,不免嘖嘖稱讚,更為自己氣魄、為兵士即戰、為秦廷有力多感壯懷,連前些時日退兵、往涅水之惑亦少了分毫。果真勝績使人清朗、促人堅決,能廓清迷霧、底氣應對。可當他遠望上黨,卻於群山之中看不真切,視線略略向東,不知邯鄲是何模樣。久未收武安君、王齕信,去信亦無復言,倒讓眾人不得解。過得三五日,司馬靳尚未及與兵將慶功再賀,便接蒙驁急信,要其打點晉陽諸務、往佐涅水之治。司馬靳呆愣半晌,不由數落起了王陵,自己本少年意氣、轉圜極快,與他一處日久,惹了呆病。再看手中秦王親書,輕聲複道——治涅返鹹。不待再思,副將來報,悄聲道:“將軍,邯鄲城尚未打得起來,王上召命武安君回撤,現下王齕將軍枯守。”司馬靳收信,著意壓低聲音,問道:“邯鄲未下麼?武安君何日開拔?”“邯鄲打了幾番總也不下,王上派使者催武安君撤兵——”說著向四周看看,湊近又道:“據說使者日至,一日二使,武安君帳中足足囤了八位王使。眾人不得抗命,才自停攻,算來大約十日了罷。”“列國知曉麼?”“武安君回程便如來時,眾人未敢洩。”司馬靳揮退那人,徐徐展開秦王手書,心中已然明瞭。看著旁側晉陽地圖,思量布排之務,可想到武安君,不禁嘆氣,自己好說歹說得勝取城、未有所絆,而他眼前邯鄲、不得施展、功虧一簣、難有壯懷,不知此番······怔愣許久,看向自己空空兩手,左不得暗歎哀愁。
留待幾日收整得當,司馬靳往涅而去,可大驚之下蒙驁竟趕了來。司馬靳想到秦王之信,不由氣憤,冷言道:“老哥哥是要押我回去麼?”蒙驁一推他肩膀,道:“好小子,晉陽極重,你忽然走了,亂起來可怎辦?而況涅水之獻不成,所駐皆是你部,自是你指戰得當。”司馬靳順勢向後退了幾步,疑道:“總不是我的兵反叛,怕甚麼?”蒙驁一氣,道:“你小子,武安君與王上究竟如何?廷中爭論了幾番,呼呼地全撤了兵。”“你日日在朝尚且不知,我遠將軍又豈會知?”“虧是你勝了,若不然回廷該如何?”“虧得武安君壓了幾位使者,否則我怎有時機速取晉陽。”蒙驁轉到司馬靳身前,搖著他雙肩,恨道:“置甚麼氣?你與我置甚麼氣!你倒說說,廷中獨斷,戰事半歇,我能如何?若是你,你又能如何?”司馬靳撐開蒙驁雙臂,冷哼一聲,道:“若是我,必得死諫,左不了一死,好得過日日掣肘。”“怎麼,也好得過八年黯淡?”見司馬靳翻了一陣白眼,蒙驁緩道:“王上久已動搖,那日與相邦、王綰談後即召回軍,眾人不得解,相邦無言,武安君抗命,他三人不通音信,只作犟牛之態,朝上、軍中、世族、外族,誰又奈何得了。現下雖未取邯鄲,好歹晉陽入囊中,總算為我廷中攢下一份功績。”“晉陽實強,可上黨大功便不說了麼?”“便是因上黨,攪得廷中有些亂,此時再談封賞,怕是到頭來······”說罷搖搖頭,默了片刻,又道:“各家兵士封賞已定,文書早擬,待回軍便可與之,只你們幾人,王上先按下了。”司馬靳不知為何,明明心中有氣,卻怎麼也發不出來,他以自己戰功卓著,可又覺王上該有考量、不會亂來,竟左右為難,對著蒙驁自也狠不起來,只是淡淡地道:“兵士們有便好,我等並不在意,不受王上訓斥、不再受經年的冷遇便好。”說罷便要告辭,蒙驁卻一拍腦袋,忘了與他說涅水之事。
原來,蒙驁攜鄭朱到涅後,駐於銅鞮收地,但並未有降將相迎,甚或無使者、官吏來拜,竟是連國書、戶冊也久未送得上來。鄭朱自知無果,所幸橫下心來,將趙國以六城賂齊、涅水為幌盡數說了去,期以亂秦陣腳,耗掉秦吏來往咸陽時日而為趙國周遊賺得盈餘。蒙驁氣極,將鄭朱打了一通,丟入房中軟禁,並快馬報稟秦王。
這日,鄭朱正於房中臥著,呻吟不止,想著自己老大年歲,仍在為國奔走,受此凌辱,實是心痛難捱。正心灰之際,聽得門外腳步聲頓,不由緩緩看去。只見一人推門而入,輕輕問候道:“鄭使蹉跎如我,心下快意麼?”鄭朱雙眸圓睜,驚道:“怎得是你?怎得是你!”那人冷笑一聲,道:“我不是鬼,你怕甚麼?”鄭朱微向後挪了些,怕那人再撲了來,當下也不再言語。那人在房中踱著,四處看看,又向門外確認了秦兵看守,方才坐下。鄭朱有些心亂,輕嘆一聲,問道:“你來作何?涅水往南乃我趙先王、賢臣、勇將之功,我王不敢將社稷輕與,我又能如何?”“那便來誆秦、哄騙我王?”“與國之事,如何談得上騙,總歸未曾談攏。”“鄭使所言,十年來,竟無寸進。”“便是你,十年後,又能如何?”那人搖搖頭道:“既有閼與之敗,我秦再不會敗。剛則取了晉陽,你不知罷?”鄭朱一愣,不敢相信,他從咸陽出發時,秦王已讓邯鄲撤兵······對了,是讓邯鄲撤,而非晉陽,可公子繒怎會知?似知鄭朱所疑,嬴繒略向前傾,淡笑道:“我等剛離咸陽,捷報已至王廷,我王大喜,本以為涅水小地,不順就不要了,誰知晉陽往南皆送了來,你先王、賢臣、勇將拱手相與,我王不好推拒,強令我這罪臣收地。也是,趙地骯髒,旁個乾乾淨淨的可不能來。”說罷哈哈大笑,不可抑止,竟至一手扶床、一手撫胸,輕咳了起來。鄭朱向前一挪,指著嬴繒面頰,恨道:“嬴繒,你這宵小之徒,不識抬舉,我好意敬你······”嬴繒忽的張嘴向前,作勢要咬,鄭朱忙收回了手,繼而摸摸自己右肩,氣憤地看著他。嬴繒略收了收笑,抬抬下巴,道:“咱二人閼與和談,便如今日,我取城,你不給;我誠心相待,你假作惺惺,你右肩那口肉便算我的回禮。”鄭朱想到十年前閼與和談之時,趙廷謊稱以焦、黎、牛狐與秦,惹得嬴繒大怒,竟生啖自己右肩塊肉,不由心下著慌。嬴繒又道:“莫怕,而今我秦狂勝,我便留你左肩。雖我本要殺你,可我王說了,死有何懼,慢慢兒地死才好,以是,我給你講講我王謀略,你聽也不聽?”鄭朱現已無心聽他言語,只想趕緊離開,餘光瞥見房門大開,且未見兵士走動,公子繒又於自己身前側身,便不顧渾身疼痛,從其後快步離席,奔向門口。可誰知,剛到門前,便被秦兵一腳踹進了房中。公子繒上前,以手扼喉,將他拖至席旁,輕聲道:“不在門前,惹銳士笑話。”“你大好的男兒,不思為國謀利,卻來與我這老頭作對,有何開懷?”嬴繒眼光倏爾凌厲,咬牙道:“老賊人,閼與和議未成,累我秦十萬銳士鼠道冤死,你卻如此輕言戲謔,你何德何能茍活於今?”鄭朱亦氣道:“上黨廣地亦有我趙五十萬冤魂!”嬴繒指著罵道:“趙王無信無義,趙國反覆橫跳,你佞幸之臣、奸詐之徒,活該受盡百般屈辱!你趙國、趙王遲早亡於我王、我將大略之中!”“胡言放肆,胡言放肆!嬴繒,滾出去,滾出去!”嬴繒又是尖聲大笑,壓過了鄭朱的聲音:“我自閼與戴罪而歸,我王尚未讓我滾,你這無能匹夫為何聒噪如斯!”說著迅疾以匕橫抵其唇。鄭朱一嚇,待向後退,卻被他一把按住右肩。“鄭朱,我腌臢茍活十餘年,日日受亡魂責罵,我王憐我蹉跎難熬,特命我照拂於你。”說罷刺其胸,頓了一瞬,又轉動數次,略略抽出。鄭朱疼得渾身顫抖,不住哀嚎。嬴繒又道:“你放心,我王接晉陽捷報後,已令司馬靳回軍,向南俯衝、直攻涅水······”聽鄭朱不停辱罵,嬴繒所幸捂住他嘴,接道:“蕩盡太行一線,渾融上黨、河內,到時我定求將士們將你踏入我秦新地,也算賞你與趙共死。”言畢起身,輕輕踢了踢那匕首,心道:“十年了,還有誰記得那十萬銳士······”哀嘆一聲,啐而離去。
蒙驁知悉後,看鄭朱尚自喘氣,便不再管他,忙尋公子繒去了。臨晚,嬴繒於亭中閒臥飲酒,久未與人言。蒙驁見他呆呆愣愣,不由上前,拱手道:“公子少飲些罷,天寒內熱,有虧於身。”嬴繒抬手邀坐,問到近日行程,得知蒙驁大部即赴晉陽守城,司馬靳待回軍征伐,心下自安。“那鄭朱······”“且讓他活一會子罷,略微醫一醫,死得太快可不好。”“老臣斗膽一問,公子心結可解?”嬴繒以杯抵唇,啞聲道:“如何能解?有秦數代,何嘗有此屈辱?閼與之敗,實自我而起,十萬銳士乃我親送黃泉。老將軍,我受這十年折磨又算得了甚麼?”“公子壯年,正該為我秦奮發,何苦自陷囹圄、身背桎梏。”“我日日噩夢纏身,慣以蹉跎時日,早沒了當時氣魄。”“王上命公子前來,亦是要公子振作一番吶。我秦取地益廣,公子軍政之才,何敢再所蹉跎?”嬴繒緩緩看向蒙驁,並未言語。“公子切莫辜負我王盛意。”嬴繒嘴角微動,顫道:“十萬,將軍,十萬吶,閼與一戰,我秦一敗塗地,武安君諸人盡遠我王,朝中頹喪,列國譏諷,此皆由我始,皆由我始,我乃社稷罪人,罪人吶將軍!”聽著公子繒壓抑的話聲,蒙驁垂首輕嘆,不知該如何安慰他,只道:“司馬靳將軍連戰多年,轉戰太行,從未得歇,盼公子看在我王的份兒上,多多協助。”嬴繒點點頭,續又飲酒。蒙驁見他無動,便也告辭了。餘光看蒙驁離開,嬴繒再難平靜。當年他澎湃揮毫,請以閼與諸務,自和談、與戰、再敗,到周旋於楚系、世族,漸已體會到成事之艱、與國之難。及至胡傷領罪,朝中棄用武安君一系,方知自己大錯特錯。眾人各領罪責,唯他僅被奪了一生俸祿,竟能茍存一條性命。他本無顏於世,可王兄卻仍護著他,有時他想,王兄該也後悔了罷,莫不是借自己之名贖罪?可自己的罪責,又豈是蹉跎十年能還得清?言念及此,烈酒入喉,潮潤的雙眸終落下一行清淚。
雖蒙驁將秦王旨意傳達,告以涅水諸事,但司馬靳見到公子繒時,仍覺訝異哀憐。他十年亂度,可自己又好得到哪裡?那時朝中話聲盡指武安君,及後皆遠武安君,他們幾人也因所屬不得任用。武安君雖不曾說與他們,但眾人皆知他常覺于軍有虧,累得猛將無戰、忠臣無用。經年的頹靡隨著玄雷入帳始興波瀾,他為己歡呼,為武安君開懷,卻獨獨忘了此人。眼下再見,只輕喚了聲“見過公子”。贏繒多年幽閉於府,少見諸人,忽聽身後司馬靳話語,趕忙迴轉,急趨相扶,喜道:“將軍辛苦!恭賀將軍取勝晉陽!”司馬靳見他盛情,一時不知該當如何。贏繒也不多想,只邀他與談,為他接風。
連日來,司馬靳未曾得歇,除卻日常練兵,便是勘錄地形、調派軍隊,贏繒則是將蒙驁帶走的秦吏細細錄過,重又安排了涅水及上黨六城所派。司馬靳見他忙忙碌碌,不由問道:“和議皆棄,涅水無信,六城不與,公子此時分派秦吏,卻是何意?”“你既來此,何愁秦吏無用?上黨之後兩月,將軍便有勝晉陽,而此地由北俯衝,南向夾擊,該是極快的。”司馬靳點點頭,言及近日布排,道:“末將本擬請玄雷將軍調兵北上,但上黨事繁,諸人不得動,還需公子此行五千兵士與我部相合,以作南攻。”“自是應該,但有所助,我絕不推諉。”“明日末將即向北,以兩萬衝殺銅鞮,到時若與公子難通,還盼公子助我副將於兩翼輪攻,佐大部出擊。”“煩請將軍細說。”“公子所處為銅鞮東南,地勢較緩,易向城中,而其東側雖有高山阻隔,但于山腳攻去,可作襲擾,末將所部藏於夫子山,屆時南攻,可令銅鞮南北慌亂。”贏繒往沙盤細細看了些時,又確認幾番,才道:“將軍多帶些人罷,穿涅而過,危險了些。”“無妨,末將來時於涅縣山中穿行,所帶小部皆是精兵,護衛無差,公子不必擔憂。”“涅縣、銅鞮間隔高山,趙軍不會有動罷?”“末將小部尚走得艱難,趙軍大部來救,當不可行,而況趙國所重盡在邯鄲,廷中廣交列國,該無暇顧及涅水諸城。”“我自西南、東南襲擾,左不得留幾百人看住涅城方向,免有異動。”司馬靳點點頭,思索一番道:“山中難行,末將與公子約以七日後攻。”“將軍多歇,緩幾日罷。”“正該趁列國無暇,速取銅鞮,若待趙國迴轉,我軍便不得時機了。”二人又再推演幾番,共察秦營防衛,分派兵士後,各自離去,直待速取銅鞮,以安涅水一線。
行前,司馬靳去信武安君,告以銅鞮之戰、涅水之事,期以覆信。可許久以來,大約上黨勝後,他便少收武安君信,現下於山中穿行,心中不免憂慮,想著王陵、玄雷守城,王齕將軍枯侯邯鄲城下,武安君返鹹,只自己尚能餘力衝殺,這情形倒頗似了······頗似了那幾年。他不是哀怨之人,可本應大勝大賀之事,廷中卻毫無再戰氣象,竟如此般寂寥。好在眾將有為,尚在陣中,不可立時奪其志,那便好生攻伐、攢些軍功,為自己、為眾將,更為武安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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