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鄲
喬荻氣極,不知和善的秦王怎如此暴戾,朝上眾人勸,廷中相邦解,均不得他好言,從前有商有量,現今不聽不信,真令人氣梗。她心中恨極,兀自馳往杜郵尋好馚相伴,眼看身後隨行兵士漸近,氣道:“你們若不把我捉回去,便悄聲些,離我遠些。”及至好馚家中,見她忙忙碌碌,深為鄉里三老瑣事繁累,不由暗罵小吏。庭中小吏及鄉民見有兵丁在外,亦有些著急,吵鬧些時也便離開了。好馚好容易得空,忙扯了喬荻往郊外行去,避開鄉里之事。她見喬荻愁容,又看營中兵丁跟著,不由問道:“他們惹你煩了?”“馚姊,你卻說說,我不過與王上辯了一番,他便要封了我府上。”“你卻說說,他是王,你是臣,你卻與王辯甚麼?”“他硬要起哥回了來,好容易去到邯鄲城下,晉陽也在攻著,如何便就撤軍?待到他日再去,哪兒還有現今的時機?”好馚見她氣憤,拍拍她肩,起身道:“好荻兒,你看,你故友的墓盡在東邊,那裡面朝秦陵,取山水得當之所。”喬荻略略看去,自轉向西邊,不忍看雲君的所在。好馚又向西踱去,悠悠道:“西邊盡是些小小墳塋,農閒時愈顯荒涼。”喬荻此時才看到,西邊竟多了許多墳包,不由惑道:“雲君來時,尚未有許多。”好馚搖搖頭道:“你可知鄉里為何找我?上黨一戰,死了多少的將兵,能回來的,回不來的,有信的,無信的,滿滿當當都來了這裡······這裡原是農人族墓,這兩年盡成了軍中葬處。”喬荻東西看看,輕聲道:“戰事禍人,萬骨枯朽。”“鄉里著意耕作,若盡是墳包,往後的糧便交不齊了,秦法嚴苛,眾人不敢怠慢,以是要我往廷中去說。”“廷中亂亂糟糟,哪兒還顧得上······生人尚無能為力,逝者又該如何。”“咸陽城等著數萬亡魂吶。除卻各地回鄉的兵,此處需安葬······少說一萬,一萬吶荻兒,一萬好男兒盡要葬在此處。鄉里不敢近王室,又不能佔耕地,廷中也無音信,好孩兒們不得入土長眠。”說罷抬頭看天,道:“這裡飄著亡魂,尋家不得,有家難回。”喬荻隨著好馚看去,無意間望到了雲君的方向,低聲道:“我才葬了雲君······”好馚坐回喬荻身邊,輕撫她手道:“與國征戰、殺伐列國自是好的,可是小民生死、吃喝耕作亦需照看。親人故去,家家戶戶哀聲哭嚎,再不入土,心絞欲裂。鄉里之事雖不如朝上鋪排,可是······好荻兒,他們生有去處,死無歸途吶。”喬荻想到雲君生無家、死亦孤,眼中潮潤、心中難忍,哽咽道:“眾人本便相同,生著便耕戰不輟,死了卻不知該去哪裡,雲君雖有孤孤單單的去處,可他們······馚姊,我從未想過這些,只知征戰殺伐,可是廷中該有擔待,若我得空,便也去說,早日讓小子們入土。”好馚搖搖頭,道:“我秦戰車向前,且由他們拼著,我等於後不敢添煩,鄉里亭縣之間自要多說互與,或可成事,你照顧好自己,安心等武安君凱旋。”喬荻慨嘆一番,實看不透前事如何。“馚姊,有時我也迷濛,不知戰事為何?想來我等俗世之人,參不透老子淡然罷。”“誰也不愛這打打殺殺,可好似也缺不了吶。”“起哥這一回來,難有八年的時間再等王上,他倆總是生分,直不如年少時的情誼。”“似你我二人的情誼,世間少有。況他是王,絕非常人,你總妄圖他與我等相類,豈不讓人笑倒了?”“原是我固執了些。”“好荻兒,王有王的視野,將有將的謀略,此一計好,那一計壞,現下勝負,往後真假,東方強,西方烈,孰是孰非,誰前誰後,怎能說得清呢?兩手空空也好,舉國有力也罷,何有他求,又有何干呢?”喬荻黯然點頭,低聲道:“馚姊頗有哲理,可我便呆呆等他回來麼?”“若署中有要務,便去打點打點,你夫回來了,也好熟悉。”“總是不甘心,就這麼回了來。”喬荻自與秦王爭論,煩躁不已,而後與好馚對談,倒是平靜不少。原先總擔心戰場之事無著無落,現下反而怕君臣二人又再生分。秦王自可謀略朝堂,可起哥若無君授,便不能多擔要務,而自己,早被解職,所聯斥候皆無,以文以武均無奮發之地,倒是可憐得很。
喬荻歇了多時,直至下午方才趕回,待要找趙摎尋所事,問詢在趙斥候。不想趙摎接了王命,不得煩擾大姑,以是並無與其斥候所派。喬荻又去署中,均言武安君戰前分定諸事、執行不輟,無甚大礙。又再晃了幾番,欲去後宮拜訪公主,想著天色漸暗不便打擾,便先回府了。將出宮門之際,喬荻猛覺落寞,深為無處出力備感傷懷。果然,秦王若不與權,真真萬事無為。當下寂寥,緩踱回府。
秦廷自全殲趙軍後,亂糟糟一月多,終有些起色,秦王似也從大勝、大怒中緩和。自派出鄭朱後,心下靜了許多,不由暗歎總算理清紛亂,現下只待收涅水、撤將兵、一上黨。雖太行內外、大河南北盡將秦屬,但秦王這些時日神思不暢、鬱氣於胸,倒未顯得多所開懷。而趙王卻似比大敗之初添了些勁頭。忽忽月餘,趙民、趙廷、趙國已從哀嚎、震驚、狂懼中日漸平穩,取而代之的是求生、約縱、取勝之切。眼看著使者交遊、兵將重整、廷中合力、百姓共擔,趙王顫抖的雙手、驚懼的內心終化作遲來的智謀,於敗後湧動。連月的朝議,他依虞卿所言,由趙勝守城迎敵,兼理城中諸務,著各使往齊燕魏楚聯絡。燕國自不必說,上黨大戰之時,已派樂乘來助——趙王一愣,不知樂乘有否離秦,且不管那許多,再派人探查便是——若如今,燕王當更看清暴秦慘絕而予趙助。魏國有平原君的姻親,且戰前戰時亦有所動,可謂三晉同源,應有一試。楚國仿若新王之後無意西秦,且有秦晉之好,而齊也是久遠中原焦灼,倒是齊楚需得費一番功夫。行前,趙王此惑亦曾問詢虞卿,虞卿自知艱難,只道:“中原向來三晉故地,只消得齊楚不動、不往助秦,於我趙便是大利。若可談得縱約,當是織錦添花。”趙王看著虞卿,問出了心中久未通透的難處:“我趙如斯,列國是要抗秦,或是聯秦分趙?”虞卿作揖道:“王上不該有此想,東方皆正統,打打殺殺也自是一家,西秦乃蠻戎,暴虐無禮,誰又願與之為伍?幾百年來,中原諸國並未真心與他交好,更況現下秦廷愈亂,前方打打停停,久有和談之聲,列國不盡是瞎子,自要戳他的弱處,我王且放寬心罷。”“可······唉。”“王上,我趙失卻五十萬大好男兒,可看看國中,老幼婦孺盡往營中,勠力同心,只為不受失國之辱。如此士氣,如此民力,再有天大的仗也打得贏。王上,切莫猶疑,切莫自亂陣腳。”趙王緊握虞卿臂膀,雖心中打鼓,卻也無法,只得強撐心氣,送虞卿往齊。
而在秦,呂禮得令後,催馬疾行,依憑著往齊的便利、秦齊交好的淵源,遠交近攻一如從前。本以事已大成,誰料虞卿急來。初始幾日,呂禮不得見亦不知齊趙相談,及後才知奸詐弱趙竟將獻秦的六城悄行賂齊,不由大怒,憤而找虞卿計較。這日,齊王難做,召二使共商廷議,期以化兩家之怨。齊王言道:“剛則大戰,列國驚恐,秦趙亦疲,二使還應多與秦王、趙王計較議和之事。”呂禮強道:“正是,我王體恤生民,憐取趙人,不欲再行殺戮,可偏偏趙王又上下其手、左右橫跳,枉卻我王為民公心······”未及說完,虞卿便道:“秦使好笑,舉世皆聞秦王嗜殺嗜血,便如上黨······”呂禮不欲聽他再言,接著自己的話柄,又道:“更況齊王已允和談,願為兩國做好,供給錦瑟綢緞、漁獵雜貨,與我王共撫民心,趙使可當真無禮了些。”虞卿不與多辯,待他說完才要再言。呂禮似又想到甚麼,道:“趙王此番布排著實令我王難堪。”說罷搖搖頭,看向虞卿。“秦使忒假作惺惺,殘殺我趙人五十萬,如今卻要體恤生民;踐踏我上黨廣地,如今卻要納地和談;兵臨我晉陽、邯鄲,竟辱我王決策。王上,趙國之今日,便是列國之明日,死卻的五十萬冤魂便是東方之喪歌!老夫此來,只為合縱,不為屈膝!”齊王聞言,略顯侷促,道:“我齊久未有戰,西秦也已罷兵,趙使還需與趙王言明。”虞卿道:“王上,秦國並未罷兵,他十數萬將兵仍在我邯鄲、晉陽城下。王上,再不合縱,我趙恐失卻東方故地吶。”齊王點點頭,向呂禮道:“使者,秦王可有意言和?”“我王遣臣來此,自是要東齊見證、和議當先。若有假意,外臣何須來回奔波?”虞卿接道:“議和卻不撤兵,反步步進逼,秦使未免唐突。”“此話差矣,鄭朱渾身上下無國書、無印璽,我王好生待他半月,仍無趙王確信,原來那六城本不會與秦。”眾人正自談著,忽有營中來報,秦取晉陽,司馬靳大捷。呂禮當即狂喜,正欲開言,卻見齊王由驚到懼、由懼至恨。虞卿更是跳腳,氣道:“無道無信西秦,假借和談,不停徵取,我故都巍峨盡入其轄。王上,若再遲疑,當真東方大亂、列國無存吶!”齊王更是憤憤地瞪視呂禮。呂禮慌了一瞬,卻道:“如此看來,鄭朱誆以和約,我王受了趙王欺瞞耍弄······無理虞信,誆騙我王議和,假許六城及涅水之南,原是要往東方尋戰。可惜我王拳拳止戰之心,妄圖與齊趙相合,解救生民,如此不值!王上,這等無信無義君主,您仍要聽他使者喧囂麼?”虞卿道:“呂禮,你緣何如此無禮,作此宵小之狀!秦王殘殺我趙五十萬,世所罕聞,難不成我等引頸就死?”“這可奇怪,趙王要和,我王受了,趙使無國書,我王亦許之,爾等失信天下、蠻幹無果,反倒怨起了秦人。這般耍弄,著實有趣麼!”二人又再辯了些時,齊王略感煩躁,氣道:“總歸你秦又得一城,現如今,他趙國如何敢議和?即便議了、和了,焉知不再丟一城?寡人自待戰報詳盡再與二位廷議。”說罷,不等虞卿攔阻便就離開。齊王本不欲攪擾中原,可聽到舊都之失仍是驚詫,自古以來,晉陽便是堅城,都城更是命脈,比那楚國,鄢郢之後,再未能起得來。命脈既斷,只得殘喘,而況邯鄲之圍白起親領······想到此處,齊王不由一恍,既白起臨戰,怎反倒晉陽得了先?他越想越亂,不知秦趙之間究竟如何,只得多等戰報,常與群臣商議。
齊國仍自搖擺,楚國卻先有了動靜。楚王自是知秦力之強,亦感趙國悲涼,可究竟不願他二人做大,欲尋些折中的法子。趙使見楚王徘徊,私會春申君黃歇,告以趙王所與。黃歇自那時往秦而歸後,對秦亦是又驚又怕,近些年李園協理府中、朝中,他也管得少了些。聽聞上黨事,雖擔心趙蹈鄢郢覆轍,但兩強缺一也未嘗不可,以是對趙使客氣有加、親切不足。“靈丘?”黃歇大有疑惑,笑道:“我從極南趨行極北,恰過上黨,可真真不敢受。”趙使拱手而言:“靈丘乃我趙王陵,祖宗社稷盡繫於此,我王以家國相托,足見志誠,還望春申君美言。”黃歇冷笑一聲,道:“我久不理政,難知列國情形,可使者知麼,你趙王陵予我,是要幫我大楚記著夷陵之害的。”趙使一驚,忙退席俯伏,道:“外臣怎敢如此?實是我王傾心交付。邯鄲以南無甚故地,列國相交,本便不好拿與,再往北去,異族禍亂,難與君說。唯有我趙根基方顯摯誠,春申君切勿辜負我王熱望。”黃歇見他強趙使者如此作小,心中暢快些許,忙道:“使者無罪,不必拘謹,只是合縱一事,楚國自有考量。至於靈丘,若王上準了,我便將這王陵守上一守,若王上不準,我亦不敢妄為。”“事所多急,白起兵臨邯鄲······”“再急,也不在這兩日,即便發兵,發多少、由誰領,怎與列國通傳,均須籌備。”“可秦國兇狠······”黃歇擺擺手,不能代楚王應答。待使者走後,他呆立窗前——久已不見冰雪,忽來一陣冷雨,倒為寒冬添了些悵惘悲涼,鄢郢之時,屈子亦如此番罷。眾人皆懼北趙滅國,可黃歇從未此想,一來他不信秦強如此,二來不信三晉無動,三來天子尚在,諸侯必得守禮,滅國之事當作不得數。可邯鄲,救還是不救?若救,定不得拖慢伐魯大計,若不救,倒顯得無情無義、又遠東方了。待與李園說起,李園竟諫出兵。“我楚不可兩線作戰,但若只出兵將,不與北戰,便算不得分身乏力。列國聯軍向來先後有序,三晉自要當前,我等不可失了禮數,丟了義氣。”再等了些時日,楚王與他二人細細參詳,終定下援趙出兵之策,及後又知秦大勝晉陽,深為其勢難阻而驚,不免堅定縱約,以求東方生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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