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還
那邊廂，司馬靳正攻晉陽，感其城堅牆厚，層層高築，便要一壁一壁硬啃。只是秦王忽令回往涅水南，倒讓自己迷濛，他雖不知如何，仍自遣了兩萬南行，並報與武安君。白起接信後，氣道：“晉陽防禦似山脈綿延往復無止，乃強中之強，司馬靳兩萬部將怎得說走便走？”王齕接道：“晉陽東邊兵盛，司馬靳戰報遲了一日才送來，現下該入太行了。”白起隨手卷簡，嘆問道：“邯鄲如何？”“北邊跋涉，未有成效，南邊趙勝鎮守，士氣雖不高，但略有堅韌，若再攻幾日，該有進益。”“慢了許多，如何？”“前幾日使者來，我等封了訊息，但小子們也有聽到，雖全力拼殺，但究竟有些累了，大約也很想家，他們三年多未歸了。”白起正要說些甚麼，馮毋擇卻跑了進來，道：“將軍，王上遣使來了。”白起剛則起身，使者便已進帳，再呈一書，依舊所命返鹹。白起指著使者，沉聲道：“出去。”王齕看白起不善，忙揮揮手，馮毋擇得令，請使者稍歇，使者卻說：“武安君，朝中派了幾隊人馬傳令，晚間仍有王命，還盼武安君早日定奪，我等急須覆命。”白起大怒，氣道：“滾出去！”馮毋擇忙推搡著那人出帳。帳外兵將均未見主將盛怒，更從未見使者窘迫，當下猜測不停。
時日漸晚，果如使者所言，王命又再奉上，只是多了相邦一信。白起心中煩悶，胡亂看著——“雎拜武安君。晉陽難下，邯鄲兵疲，國中糧草無多，君雖陣前昂揚，但廷中政事稍歇，和談亦有搖擺，盼武安君親臨應對，以穩朝中。另則，王上關照白府，大姑已許久未上朝議，不知可有修書？雎無能，未與王上分憂，切盼武安君歸。”忽的，他看到荻兒未上朝議，前些時日一信，往後確是再無，不免更加煩悶。本欲推演一番，卻如何靜不下心來。是夜亂踱，毫無睡意，堪堪熬到天明。
第二日上，王齕繼續攻伐邯鄲，因北線不利，便直向南攻。白起本於帳內推演，待要去看兵士操練，卻見又來一使者，便招手讓馮毋擇去接，自己則遠中軍大帳，至王齕夜歸方才回還。王齕戰了一日，深感趙勝無力，料想數日可下邯鄲，正自開懷些，馮毋擇卻道：“將軍，營中留了四位使者，武安君不見。”王齕一愣，道：“今日又來倆人？”馮毋擇點頭道：“這可如何是好？”“邯鄲近日攻伐得當，我軍有極大贏面······”“有些個兵士聽武安君返鹹，已自洩氣，還好只是小部。”王齕“哼”地一聲，道：“還未見哪個不愛取軍功的。”王齕雖指戰得當，但近日也因王命及武安君所為受些影響，他並不消極避戰，可究竟不如原先全力衝殺。白起自也知曉，不禁慨嘆秦王偏執，非要臨戰止戰、將勝棄勝，以是聽到今日攻伐尚可之言，倒是高興不起來，略略議了幾番，便命明日強攻。
可一切皆如使者言，咸陽日日催迫，一日之間又有二使。白起被攪得心煩意亂，又聞初初兩使者已動身返鹹，不由更加憋悶狂躁，對著沙盤怎也靜不下來。亂踱之中，看到之前放置雲鳥骨灰的架子，不由心痛，便去山丘之上靜卻時日。馮毋擇遠遠看著白起，心下有些不忍，剛則看向雲鳥的傷痛他盡收眼底。他想若是雲將軍在此，該可寬慰將軍，抑或助他決策，而自己尚未有此能耐，再看王齕將軍雖心中打鼓，卻陣前衝殺、少些煩擾，可將軍日日受命，上承秦王之迫，下慰兵將之惑，無人能替，無人可擋。如若回去呢，將軍定會不甘罷？可若抗命不回，他日亦是受死！將軍戎馬一生，幾經沉浮，究竟會作何決策？馮毋擇看白起緩緩躺在沙丘之上，頭枕雙臂，兀自望著遠天。
若說前幾日白起氣極秦王催迫，目下不見使者倒是平靜許多，雖仍布排有礙，但狂躁之中已然認清現狀。他望天輕嘆，想到上黨始終，忽的放鬆下來，久已積攢的緊迫壓抑也逐漸消失。從陘城、懷城諸戰，到密赴上黨、手刃趙括，再到詐殺趙卒、兵臨邯鄲，他為自己的智謀開懷，更為全軍的戰績傲然，甚為秦國的爭霸燦然。有生之年，得見銳士赤膊向東、宰割列國，盡收東方新土，真乃幸之又幸。自己雖於戰時得宜、布排有成，曾廣受秦王、穰候深信，可究竟為國征戰，不能以己度事，邯鄲······且不說邯鄲、晉陽，便是沒了他這個人，秦國依舊會征戰不停、勤耕不輟，或許王上覺得自己老邁，再也打不動列國，否則為何連半月亦不肯寬限？也或許當年大梁未取、鄢郢逐破，大約戰果相似罷。可是兵疲糧乏，向來敗戰才憂，自己征戰五十餘年，深知戰車爭鳴，正可鼓舞士氣，一股而前則勝之大勝，奪權取地則糧草無憂，與軍與戰絕不拖累廷中。白起似有所感，自己幾十年為秦節約，從未因戰煩累秦王，可王上為何仍以此為要挾、嘆與國之不及？或許目下情形，已與兵糧無甚，更與勝敗無由。進與退，取與舍，奪與棄，王上好似不大在意了。白起閉眼歇了，直到馮毋擇擔心他受寒方才回營。看王齕又戰一日，白起於心不忍，命他停了攻伐，收整營地，備往武安邑退去，並與馮毋擇互為扶持、守好勝地，及時聯絡晉陽、上黨，關注邯鄲動向，不可讓列國有可乘之機。王齕雖有不甘，力爭幾番，但王命、將令均無可違拗，整軍之時看向邯鄲城滿眼憾然。而白起則在接見又兩位使者後，獨自與短兵踏上歸途。
這邊廂，喬荻自上朝聽議後便少入宮，可聽同僚及市井言語，秦廷竟有意止戰促和。她想起哥既臨邯鄲，斷無再退的道理，便欲往廷中報知秦王。先前，白府兩喪，秦王派了些宮人相助，喬荻未覺不妥，但今日急待拜見王上之時，府外竟有兵丁守著。喬荻一陣恍然，為首那人道：“大姑，王上命我等隨行護衛。”喬荻點點頭，直往宮中行去，心下計議著守衛之事，卻不免想起穰候從前告誡。
待至廷前，侯了片刻方才入內。彼時范雎正與秦王報稟，言及剛從晉陽傳來捷報，外城盡破，只待試攻幾日再報。秦王嘴角抽動，心下不滿，問道：“涅水如何？”“司馬靳得令後，向涅水南調兩萬，現於河邊城外駐紮，山中也藏了些。鄭朱未得趙王信，但說已許獻地。王上，五日之期已到，不若讓他領往涅水，強行收地罷，左右我等銳士在列，趙國該有計較。”“相邦很是精明，司馬靳倒是個會權衡的人。”范雎心中惶恐，這幾日秦王說話時陰時晴、語帶酸澀，朝中不敢多言，只得他屢來受教，此一句又將司馬靳編排一番，料想司馬靳雖不敢違王命，但見晉陽有缺，習武治軍之人該也舍不下罷，只得道：“王上少與晉陽傳令，司馬靳恐未明白，他若能取晉陽，便算將功折罪罷。”“著鄭朱立時往涅，但有所變，寡人不聽其他，亦無需再報，殺。”“是。”“讓蒙驁去，鄭朱老賊人，不可與他講理。”范雎領命，又道：“王上，晉陽、邯鄲信直報臣下，廷中、署中未盡得，可否告知、及時調派？”秦王一哂笑，道：“怎麼？相邦不信寡人布排？或者讓眾人看著寡人詔命？”“臣非此意，前方戰事終須署中於東方排程，攻伐追撤方能得宜。如今臨國都、重鎮，署中本就猜測漸多，廷中使者又日日前往，總歸有些不次序的。”“相邦若有計較，儘可去說，卻問寡人如何？”范雎喚了一聲“王上”，無法再勸甚麼，左不得先向署中說說罷，即便信報不盡與，也得讓高階心中有數。正愁思之際，忽聞大姑來拜，不由既是心輕又是擔憂。
范雎近日見大姑較少，每見一次便覺她多一分落寞，今日再見更有了愁容。喬荻剛則站定，秦王便道：“故友著緊得很，荻女日日憔悴，仍未有好麼？”“府中兩喪，連日未歇，宮人與兵丁照看得極好，臣婦謝過王上關心。”“待武安君回朝便可為你分擔了，且多忍幾日。”“府中無妨，若武安君可陣前得力，倒為王上及廷中添些恣意了。”范雎輕咳兩聲，偷眼瞥去，喬荻果與他對視。“武安君老邁，該當歇著，寡人已著使者去請。”喬荻不由所惑，問道：“王上，銳士已到邯鄲，武安君回來，誰去攻伐？”“荻女久未與寡人長談，今日難得，為了何事？”“臣婦聽聞朝中、坊間皆要談和撤兵，來拜王上求問一番。”“寡人說了，已著使者去請。可還有事？”說著卻是看向范雎，范雎得令，先去殿外候著。喬荻看他二人如此，知有事不欲自己知曉，便微微一笑，道：“王上自有周全的打算，臣婦不敢妄議。連日所想，不過是為夫君爭些援助，盼王上全力與他戰事。可若王上令他回來，不知是王齕接將職，還是另派兵將？”秦王輕聲道：“滿朝文武，尚無人敢如此相問，荻女果真背靠武安君，好大的口氣。”“臣婦自年少時便於王上跟前無理，王上近日煩了臣婦，才有此感。若是從前，定會玩笑一番。”秦王冷哼一聲，拿起奏報兀自亂看。喬荻又道：“主將回朝，王上甘心麼？”“如何說？”“趙國此敗，乃大敗、潰敗、慘敗，國中無力，列國無勇，東方盡皆黯然，不於此頹靡之際取他國都、擄他王室，更待何時？王上一生宏圖不是為此大勢麼？若可一擊滅趙，豈非不世之功？”秦王以奏狠拍桌案，氣道：“滅趙？荻女，虧你想得出來，趙國廣地千里，怎可輕談一個‘滅’字？趙國交遊諸國，欲行合縱，若東方整肅，立時便可反撲，你當三晉永無同心麼？”“鄢郢之時，我等也吞了半個楚國，楚國之強不亞於趙，此番戰事只可多與，不會少得。況起哥以半月之期速取武安邑、兵指邯鄲，任他東方合縱也趕不過去。”秦王一急，道：“你如此妄言，如此玩笑，豈為了國事？你與寡人爭這一口氣作何？朝議之上，國中糧乏，你未聽到麼？”“此番必要速勝，若是······”“速勝速勝，前方奏報亦要速勝，可國中如何等得？誰又是神仙，口中說著速勝，立時便可勝了麼？與國與軍之事，僅憑說說而已？”“乘勝追擊本就······”“乘勝可勝，亦有入甕，焉知趙國不是引君裁之？”喬荻不覺好笑，道：“王上，趙國用五十萬的將士去裁銳士麼？趙國無將無兵，一擊即潰，為何要讓起哥回來？您說乘勝誤入甕中，焉知銳士不可破甕擊殺之？”秦王拍案道：“寡人不與你作小兒之辯，武安君必得回朝，秦趙約以涅水，列國共知。”“涅水再有邯鄲，豈不更好？”秦王忽聞此言，便想到自己亦曾此盼，只是詔令已下，盡推前番決策，再聽荻女提起，不免惱恨從前，指著門外道“退下”。“王上，使者雖去，亦可追回，再寬限些時日，王綰多加綢繆糧草，邯鄲定可有成，涅水再唬著趙國，兩相取利。”“寡人已說過，武安君回朝。若不是念在你功高勞苦，寡人早將你下獄。”喬荻脖子一梗，道：“現下尚可回還，若我軍直撤、涅水不穩，該如何懊惱？抑或······你怕他勝麼？”秦王聞言大怒，恨道：“大膽！”喬荻亦是氣極，直道：“我這便去邯鄲，與他同生共死。”范雎見喬荻疾行而出、摔門而去，尚未及見禮，便聽秦王怒道：“著人跟著，封了武安君府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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