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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撤軍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撤軍

列國震動,使者交遊,東方盛況盡入白起眼中。詐殺趙降卒後半月,司馬靳已領大部向晉陽,並以小部急行先導,暫為攻取,王齕留待數日與王陵共整得當,亦往武安邑進發。白起接兩路戰報,武安邑迅疾而下,晉陽已在攻取,便兵發邯鄲,於涉縣紮營,報以秦廷。過得幾日,司馬靳猛攻晉陽,如常鋪排,戰報奏明晉陽人心惶惶,因上黨之故不敢與戰,只得狼狽小應。白起拍案叫好,整兵東進,三日之內已到邯鄲城下。而趙王好容易燃起的合縱熱情、趙國重又再戰的豪情也隨著白起駕臨兜頭被滅,甚而虞卿都愣在了趙王跟前。魏王聽聞後,更是慶幸兵雖發、未至趙,當即命晉鄙停步,就地休整。

白起於邯鄲城外五十里紮營,命王齕整好後方,帶兵推進。斥候探了兩三日,再有之前探報,白起對邯鄲城防、山川地形有了大致謀劃,便命王齕試攻。果然,邯鄲兵弱將少,剛則遭遇便閉門不出。打了幾番,白起心中已定策略。這日正於沙盤旁推演,王齕請報道:“將軍,司馬靳猛攻七日,我軍已偶有登城,雖未盡獲,然上黨震懾、銳士生猛,嚇怕了他們。”白起亦是一笑,道:“好啊,速速報知我王。”王齕止不住地高興,又道:“將軍,許多年來,未有幾人攻得破晉陽,我軍若下,又在上黨勝後更上層樓,列國該當敬之又敬、怕之又怕,廷中該有多歡喜,回去定有封賞。”白起看他開懷,知他上黨戰事操勞甚巨,如今有勝,當更可提振心氣,便道:“此戰大功,王上定會嘉獎,到時你等封官進爵,老夫便安心了。你來看。”白起讓王齕趨前,共商邯鄲攻防:“我軍於西太行直衝向東,大借俯衝之力,縱邯鄲城高,該擋不得輪番狂衝。”王齕指著武安邑外南北兩山,道:“正是,我軍大部經此通道向東,承小部衝殺之基,攻其一隅,亦可繞至北邊,兩路齊攻。將軍,邯鄲前些時日躁動得緊,這幾日似又消停了。”白起沉思道:“我軍仍是慢了些,不該給趙國留喘息之機。”“將軍,月餘收整上黨、攻伐晉陽、進逼邯鄲已是極速,大傢伙雖累,但仍高昂,料定邯鄲之後,必又一番盛景。”白起微微一笑,手指邯鄲沙盤,道:“應再快些,趙王前番由頹轉攻比我軍更快,要藉此兵臨之機,將它釘死無動。”“總是比敵方強勁才對。”

二人正自參詳,馮毋擇來拜,說使者傳王詔令,必要武安君親迎。白起拍拍手上沙土,兀自向外走去。王齕一推馮毋擇,笑道:“好小子,喊他進來便是,出甚麼鬼點子。”馮毋擇笑笑,道:“使者嚴肅,我也不敢亂猜。將軍,現下攻取時節,該又有徵調了罷?”“人數應夠,況且河東也調不及了,不知王上有何布排。”說著,隨白起接令。使者言道:“武安君,王上急令回軍,收整趙國獻地,將涅水以南至高都重新布排。”白起一愣,竟未及反應,王齕趕上一步,問道:“使者再言,是回軍麼?”“是,撤往上黨,分定南北。”“我軍正取晉陽,現下又在邯鄲城下······”王齕不理使者,向白起道:“將軍,司馬將軍往報戰況,該也給朝中報了罷,怎得······”又再轉向使者,道:“使者暫候,晉陽戰報與你前後腳,待王上閱後再定罷。”使者不言,只看向白起,雙手呈上詔令。白起一攔王齕,接過詔令,沉聲道:“使者稍候,請。”“武安君,王上限我三日返鹹,還望眾位將軍體解。”王齕待要再說,卻被馮毋擇拉了一把。白起兀自點點頭,轉身回帳了。

王齕與馮毋擇在白起帳中說了幾番,俱是不解,擔心秦王久未得東方戰況,心中氣餒,才出此下策,又或者趙國割地誘人,秦廷早有計議。當下越想越亂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白起待他二人走後,一字一字又再看著秦王親筆——“武安君返鹹”,不由煩悶,狠狠拂去案角杯盤。片刻後又拿出喬荻書信,細細看了起來——“起哥,上黨之後,月內少得戰況,你可安好?近日朝中戰意稍減,鄭朱議和欲獻六城,王上似有所動,相邦亦戰亦和,但報以巴蜀道阻、存糧難續,王綰奏兵疲糧乏、亟待速戰。武將們自要征戰。可眾人奇怪,兀自爭辯卻呆看趙國交遊、列國亂謀,好似無人著意邯鄲、晉陽。朝中雖仍主戰,但要速戰,起哥速報戰況,以穩朝中罷。王上許我好生休養,亦遣宮人陪伴。勿念。”白起重複唸叨“戰意稍減”“主戰速戰”“亦戰亦和”“休養陪伴”,眉頭更是緊皺,不由推了一把桌案,起身向外踱去。當此時節,秋意漸去,寒意忽起,天地間蒼蒼茫茫,盡是素色,只餘遠處低地尚有餘黃。白起看那黃葉翻飛,兀自飄遠,暗罵道:“亂飛甚麼,礙人眼睛。”隨又看向身側高地,秦兵正自演練,投石、射箭、擲槍、搏殺,一派生機之象,再往遠處,則是王齕與馮毋擇手舞足蹈,不時踱於兵器之間。白起心緒難安,忽的側出幾拳,一探一勾一衝一擊,肘腕互致、拳肩相合,練到稍停,甩甩雙手,整整袍褂,又看眾人亂練,更是懊惱,索性縱馬一番,獨立山丘吹風。

第二日間,使者又再來拜,他雖不敢催急了白起,但又怕秦王怪罪,不由囁嚅道:“武安君憐惜臣下,再有兩日半,不知要累死多少馬?臣急急趕來,一刻不敢多歇,現在哪怕吐血,也得瘋趕返鹹吶。”白起問道:“你來之前,可有攻取晉陽奏報?”“昨日武安君才收到,司馬靳便是再快,也得多出兩日才可傳到咸陽。武安君切勿為難臣下。”“銳士已到邯鄲城下,王齕已輕兵試探了幾回,昨日剛定的攻伐,若以你觀,該當如何?”使者不由惶惑,從前他傳令,武安君從未多說甚麼,今日雖平和,但語意之間似要辯駁,可自己不懂軍政,不可亂說,便道:“臣只送王命,無能參詳。”“你快馬回去,晉陽戰報應到,屆時再請王命。”“敢問武安君,現下如何?”“十萬餘眾剛至邯鄲,尚未整肅,老夫分定即歸。”“王上詔令,武安君還是······”使者看著白起,欲要再言,卻見他目光忽的凌厲,瞪視著自己,不由眼神躲閃,垂首道:“臣不敢回。”白起將封簡交於馮毋擇,馮毋擇自也給了使者,使者又待再言,白起道:“老夫手書,盼我王寬限些時日,容老夫緩緩腿腳。”使者看著白起已有怒意,不敢再向他說些甚麼,便看向王齕,問詢了聲“將軍?”不待王齕有甚反應,白起成拳壓案,低沉之聲,雖不響亮,卻令帳內眾人一驚。王齕低聲道:“使者先去,莫誤了歸期,惹王上怪罪,左右有武安君手書,該好些的。”使者眼見無可回寰,只得悻悻而去。帳內死寂,白起仿若未聞,待使者走後,喚王齕於沙盤推演,命道:“分定兵士,南北齊攻,十日為期,力下邯鄲。”王齕初則帶勁,看武安君與使者如此,不由擔心,如今接令,卻於王命、將令之間有些猶疑,他自是想贏、自有不甘、自懷氣憤,可究竟如何才是不錯?以是拱手之間,未及言語。白起看著他成拳雙手,不由一聲粗重喘息,道:“王上未得晉陽進境,不知戰況,若朝中皆曉,該有迴轉。”王齕又猶豫道:“將軍,末將有些擔憂,不知該如何說,總是心下難安。”“聯絡司馬靳,是否得了王上詔令。邯鄲仍是要攻的,若失此機,該當悔死。”王齕武將出身,自是注重戰場所與,想著眾人血戰至今,若大意失卻,實不合兵法之道,當下接令而去。

秦王命白起返鹹後,亦告呂禮不忘察東方之動,又再催了一番趙摎,速整斥兵,而後便是與相邦議定和談,邀鄭朱共擬和約。鄭朱獻六城本得了趙王准許,但涅水之南卻尚未得國中回話,便與秦廷言說,廷上眾人自不可解,秦王心中不免白眼一番。“王上,上黨初戰我趙便有涅水之與,如今銳士大勝,我王定會誠然相奉。外臣願以一條賤命保涅水廣地,懇請諸位相待。”太子嬴柱道:“鄭使言重,若以腳程算,使者該自咸陽返了罷?”“正是正是,雖不如軍中快,但定也到了我王跟前。如今武安君烈烈,恩威於邯鄲城外,我趙定不敢怠慢。”說著更是垂首拱手,卻於袍袖之間瞥向范雎。范雎聞後亦怪,外使決計不談王命之外,若談則必有他意,非則害怕,便是遮掩,若非玩笑,便是戲耍,鄭朱不是害怕之人,當也不敢戲耍秦王,可又遮掩甚麼?趙國已然交遊諸國,欲行合縱,秦廷眾人皆知,東方更知,究竟是何道理?不由看向鄭朱,恰與他對視,且於袍袖之間見他嘴角微提、攏袖相掩。正當此時,柱下送來一信,竟是晉陽攻伐之盛。范雎想到秦王回軍詔令,又看鄭朱情狀,當即按下不提,於廷議後悄報秦王。

秦王捏著司馬靳奏報,兀自思索著,若偶有登城,便證銳士已尋晉陽弱處,既尋弱處,當可再尋缺處,假以時日必有所成。可令白起回軍時,自己亦曾令司馬靳回防,整收涅水廣地,現下倒是進退有礙了,畢竟涅水在手,晉陽爭在眼前。秦王不由握拳,復又撫著額首,連日來,戰況不一,臨戰罷兵,朝中多事,本就擾得他心亂頭痛,如今戰是不戰?戰可得晉陽、邯鄲,不戰亦有涅水,可這和約······秦王一頓,緩道:“涅水······”范雎於階下看得清楚,知秦王也覺怪異,便道:“趙國皆是明牌,不知想拿涅水作甚麼文章?”秦王冷哼一聲:“他趙國可沒五十萬人讓殺了,趙丹怎敢作偽!相邦,司馬靳於晉陽,你怎麼說?”“王上,晉陽數百年三家重地、扼要據險,層層關防鞏固,一壁硬過一壁,饒是銳士,也不能輕與。現雖有得,但若陷泥沼,該難抽身。”秦王點點頭,默許此番言語,問道:“合縱如何?”“武安君至邯鄲後,趙國又沒了聲息,但據斥候報來,魏無忌倒著急得很,日日不停地與魏王陳說,與趙勝聯絡。”“他卻湊甚麼熱鬧?秦使未去麼?”“去了,尚未有信。”“邯鄲陣前使者呢?”范雎聞言,略略低首,道:“距三日之期尚有半日,大約晚間會到。”秦王揮退眾人,兀自在殿中踱著,他總覺事多怪異,自己不得清明,有些疲累,又好似被束縛了手腳,心中略存憋悶,便將詐殺之後一一覆盤。不想便罷,愈想愈覺趙王無恥小兒,自己竟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,不得國政之先,不由踢倒殿邊靠椅,急欲快處諸事。待拿起筆來,卻不知如何發令。

秦王心中懊惱,去往後園斜倚大石撫髭亂想。天色暗沉,尚未想出甚麼,便聽王綰疾步趕來——“王上,武安君有信。”秦王接過,悠悠拆封,問道:“使者怎麼說?”“使者說武安君老邁,腿腳有些不便,緩幾日便歸。”秦王盯視王綰,手上自也停了動作。王綰躬身相候,片刻後見秦王回殿,方才扯著隨行官吏,急問:“請了麼?”那人惶恐道:“剛得信便請了,相邦今日未歸家,就在署中,很快便來。”王綰一甩袖,急跟上秦王腳步。

秦王閱奏,喘息愈重,不由將那絹帛狠狠扔在地上。彼時,殿中只有王綰。王綰心驚,卻不敢問武安君奏報,忽聽秦王喝道:“拿上來!”便拾起絹帛,雙手奉於案邊。“是戰是和,寡人不知麼?是打是停,國中不可定奪麼?鞭長莫及,便不受君命麼!”“王上息怒······”“你若不怒,這王,由你來做!”王綰不敢再言,只盼相邦快些趕來。范雎得信後,驚悸不停,暗歎大勢將到,死命拍拍雙頰,往殿中趕來。剛一進殿,尚未及拱手,秦王便將絹帛、封印一股腦團在一起扔了過來。范雎於那滿地散落之中接住了胸前奏報,他細細看著——末將惶稟我王,上黨戰後,列國驚懼,銳士乘勢征伐。司馬靳北衝晉陽堅城,已可推進外郭,王齕急行速下武安邑,末將臨邯鄲城外八日,已襲擾有成、推演攻伐待定。切盼我王寬予半月,末將必得勝而還。誠拜我王,為山九仞,不可功虧一簣,允迪厥德,方可謨明弼諧。末將未有知之,惟恭謹贊贊襄哉。范雎讀完,倒覺武安君雖傲然之言,但謙恭有致、盡掌戰事,便道:“臣觀······”秦王怒道:“武安君乃國中英豪,亦為天下敬佩,願來教寡人做事。相邦卻說,‘允迪厥德’何意?”“王上秉承祖宗家法、先王遺訓,自以法理國。”“為山九仞,功虧一簣,哼,打得了仗,治得了國,武安君果然世之大才、不容小覷。”“我王教導萬民,國中皆贊襄效忠。”秦王冷言看他,道:“如相邦所說,武安君匡扶正義,立令邯鄲臣服,寡人詔令倒是多餘了?”范雎垂首道:“武安君有力多能、忠君效秦,可一軍一戰究竟囿於當下,未如王上宏瞻。依臣看,實與政與國方可執守基業,為朝為軍更以王為先為重。”秦王狠握玉杯,沉聲道:“再派使者,詔令武安君返鹹,王齕、司馬靳回軍,不可多於東方周旋,務必早收涅水。”范雎又道:“王上,趙王未允涅水,我軍出師無名,若南歸西退,萬一腹背受敵,合該被動,不如暫緩攻伐,駐留當地。”“武安君腿腳不便,多多——養幾日麼?”“武安君勢必返鹹,自當駕車而還,不可多勞筋骨。”秦王冷笑道:“相邦倒為寡人參謀縝密。王綰,日日催逼鄭朱,限他五日,不得趙王信,立殺之。”王綰剛一喚了聲“王上”,秦王便掀了桌案,喝退二人。王綰告退後,悄聲問范雎如何。范雎只道:“你催鄭朱,我催武安君,日日催,時時催。”“王上為何盛怒?”“王上再容不下鄭朱。唉,五日後若仍未有武安君返鹹之報,王上於陣前該當掣肘了。”王綰不解,復又問:“掣肘?”“若涅水有變,王上便要親掌銳士,直擊趙兵了。”“涅水有變,王上親掌?”范雎拍拍王綰肩膀,道:“王上亂了幾日,已然明晰,該想到涅水之禍了。只是箭已開弓,再無回頭通路。唉,若我早些想通,王上、秦廷不至如此消極,我誠不如商君、張子。”罷即搖頭離去,無可奈何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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