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禍
范雎自也得了蘇代居秦之信,他知此人大智深謀,於萬事看得透徹,便有意與談,只是苦於未得時宜,而蘇代恰因救回樂乘需找范雎相商。二人正逢時機,倒是互有所感。“久聞先生大名,不想戰時得遇,雎惶恐。”蘇代拱手回道:“相邦抬舉,代此來亦有所請,還望不吝奔走。”隨後又說趙俘之事,范雎想那樂乘無關緊要,秦王、武安君均未多說甚麼,便道:“樂將軍雙股受傷,在秦營中養著,若燕王迎回,雎自當報與王上,早作布排。”蘇代謝過,卻又不知如何開口,想他二人巧舌如簧,以三寸不爛之舌攪動列國,如今直面,竟閉口無言,不由笑了起來。范雎眼見如此,也未忍得住笑意。“從前在悼太子府中,聽彥周子談及先生,皆高士之名,雎心嚮往之久矣。”“盡是些虛名,列國之中,誰還記得我這舊朝之人。許多年了,代仍無為。”“列國尋不得先生蹤跡,欲待拜相卻沒法子。”“該隱則隱,能躲則躲,既以功成,何由揮霍?”范雎不解道:“何由揮霍?”“若有往日榮光,還當悄隱,否則便如奔臨懸崖,勒馬無用。”范雎搖搖頭道:“勒馬之後,亦復來路。”“屍填溝壑,深溝可平。”看著蘇代緩緩一笑,范雎不由有些煩悶,道:“我軍剛則大勝,列國責之,詐殺降卒怕已成了東方常談。”“他國常談,你自埋首,待平了腳下之路,便可如往日般進前探尋。”范雎越發迷惑,聽不懂蘇代彎彎繞繞之語。
蘇代又言:“相邦近日有惑,可與我探究,我亦神往西秦久矣。”“誠如先生所言,雎奔臨懸崖,不知該當如何。如若前路止歇,似只有復歸來路。然則復歸即為退,情勢不可退,大勢無以進,雎惑之又惑。”“若憑空消失,便無此惑。”“且不說雎有否此能,便是有,也不得棄了亦勝亦敗之局。”“勝有勝的法子,敗有敗的路子,看君如何擇取?”“自是奪勝。”“屍填溝壑,深溝可平。”范雎一愣,問道:“然則一往無前,無顧身後?”“大丈夫趨前,何懼身後?”“雎自不懼身後,可秦不得妄為。”蘇代大笑道:“甚好甚好!”范雎不明所以,再以趨前道:“盼先生教我。”“武安君向邯鄲,你作何想?”范雎垂首不語,良久方道:“進前無路,退後無能,難以想。”“當局難斷,旁觀自清,可願聽我一言?”范雎一拱手,道:“請先生不吝賜教。”“上黨取勝,戰果突兀,需得向前緩鋪、綿延勝績;屠滅趙國,且又太過,必惹東方反咬,倒不利勝果。武安君此舉,取其中、定其調,列國張揚不可戰,妄圖合縱無以戰。”“若取邯鄲之後呢?”“僅取邯鄲而已。”“僅取邯鄲?”“相邦,我有一言雖不當講,但於今看來,非講不可。”范雎恭謹請言。“世人皆言相邦睚眥之仇必報,乃勢利狹窄之人,我且看來,笑世人淺薄。相邦憂慮秦國,不只為詐殺五十萬之罵名,不只為東進後盾有損,不只為豪取邯鄲後合縱圍攻,更為秦懸崖前路、久長之所。”“先生謬讚,雎愧不敢當。只是我秦目下兵疲糧乏,若取邯鄲難能回還該當如何?”“戰,唯取一個‘速’字,打得列國不可戰、無以戰,便有緩衝時機。但下邯鄲,便至懸崖,停戰止歇,便如勒馬,其後不動,盡撫兵民,則糧豐士養,列國縱無可縱。”“先生所講皆是強趙肖楚,鄢郢盡破,楚王遷都,可誰又敢確知邯鄲陷落,趙王退走不爭?若他縱約已成,向河東衝殺,我秦如何轉圜?”“上黨有守,晉陽已阻,武安已通,諒來戰神前後通達。相邦,你我不為戰場辯駁,而以國事論之。”范雎不再猶疑,將糧兵細況說了許多,又道:“雎惶惑難裁,未能為我王分憂。”“相邦,以秦國力,當可撐持一戰,只需及時止歇,便能卸力。”蘇代看范雎緊皺眉頭,微微搖頭,再想“止歇”與“卸力”,忽的明瞭他擔憂,低聲問道:“相邦可是擔心秦王與武安君?”范雎注視著蘇代,良久,緩緩點頭,悄聲道:“王上與武安君年少攜戰,從無猜疑,可不知何時起,漸有嫌隙,其間八年不曾深談······此次,王上更是親赴河內、親往調兵······亦將武安君妻帶離戰場,現下於府中管束。”“親赴戰場,管束其家。秦王何時如此猜忌?”“列國先前總說武安君不得大用,待看他打了幾場大仗,話聲盡皆消散。我常處他們之間,一絲一毫、一舉一動全看在眼裡,越到關鍵時節,越怕······”“你怕二人犟得起勁?”范雎點點頭,道:“王上親至光狼城,武安君攜妻來迎,照理來講,武安君拋了戰場要事,遠迎我王自是應當,可王上既有擔心,便會盯緊武安君錯處,武安君現下謹守君臣本分,一旦我王有疑,必居功力爭。從來國事由人,哪能盡皆法治?先生,如何避之?”“人心有隙,絕難彌合,怕是避無可避。”“先生,如若武安君與我王爭執,滿朝無人敢攔,到時不只戰場停滯,廷中亦有損吶。”“秦王終究是王,武安君終究是將,秦制之下,只由王勝,不可將贏。”范雎趨前大拜,顫道:“先生,秦戰車向前,歷四代明君,圖求天下霸業,萬不可於此跌停吶。我王與武安君心性······兩強遇合,稍有不慎,列國偷而攻之,秦國無以擔待,閼與便是實證。雎非危言,實則難言之言。”蘇代長嘆一聲,朗聲道:“彥周我兄,代恨未能早聽你言吶!”罷即搖搖頭,見范雎不起,只道:“你既通透,不懼身後?”范雎起身道:“得助秦兵鋒所向、天下所指,雎願效商君,五馬分屍則已。”“移禍於君。”范雎一愣,良久無言,思索又道:“不怕更亂?”“消弭兩強之隙,豈會決然無損?相較難控朝局,此法亂中有序。只不過列國痛罵武安君,秦人卻要罵你了,至於後人······”范雎微微一笑,道:“總是五馬分屍疼一些。”二人默坐些時,看著天空漸暗,恍覺一日已過,而鍋中煮茶也已添換多次,愈加乾澀、愈加刺喉。
第二日朝議,范雎並未多說甚麼,只覺秦王過分關注戰況,失卻了國中他事,倒是趙國愈發嫻熟,使者、斥候滿咸陽城地飛奔。秦王似也感到范雎有變,更覺自己最近力難從之,無法關照他事,不由煩悶。草草散了朝議,便喚范雎至殿中商議。范雎正行之間,於廊柱看到王綰、蔡澤相候。王綰迎上幾步,只喚了聲“相邦”,便聽“我不知王上所想,且等武安君戰報”。見范雎匆匆入殿,王綰與蔡澤獨留,相看無奈。“大人,相邦今日沉穩,朝上並未提及戰況,是何道理?”王綰道:“晉陽豈是那般容易,城高牆厚,數百年的根基,唉,萬不可牽扯時日過長。三月,最多三月,蔡大人,國中不可無糧。”“王上著意甚少,咸陽政事些微不秩序了。”“你我多加流轉,看顧內廷罷。”看著范雎入殿,二人不敢再逗留。
此時的秦王正閉目轉杯,聽得范雎報稟,方才看他。“今日無言,卻是為何呀相邦?”“王上,臣有一問,趙國如此交遊,王上為何不遣使攪動?”“寡人信得過武安君。”“可鄭朱戰始初來秦國求和,趙王亦是此想此為。”“怎麼,他失了合縱時機至敗,寡人便如他缺了橫強一法?”范雎拱手道:“王上,鄭朱再來後,廣獻六城,如今又獻涅水之南,該當收口了。”秦王點點頭,道:“確是,此地極廣極豐,山川縱橫,可作要塞。”“若要涅水、晉陽、邯鄲盡入囊中,未免貪多,怕有後患,且新地需整,兵丁、官吏甚缺,國中力有不暇吶。”“王陵自在上黨守著,可否分兵?”“王上,武安君已分派得當,兵將最為合宜,若去他地,恐力不足。王上,咸陽糧草三月,至少也得留下兩月急用。現如今時日緊迫,不若就趙國之階而下,促以和談?”“合縱之事可有進展?”“魏國似有籌劃,但未確信,當趁此之時,往列國計較,不可讓趙王佔盡先機。”“呂禮已往齊,魏楚······倒有些遲了。”范雎心下一動,秦王既言“遲”,興許可止戰議和,只是對不住武安君了。“王上,臣思謀數日,不敢以國事玩笑,當此大戰,必先以咸陽為重。列國已然欲動,不可輕視,再者——”范雎深吸緩呼,似是下定決心,俯伏道:“武安君上黨狂勝,榮耀加身,立威東方,於我國中功高難賞,現下有戰已需王上親赴督軍,待下邯鄲該當多大的陣仗,望王上三思。”范雎言畢,並未起身,他長舒一口氣,鬱結內心的難熬終於釋放了出來,雖未如蘇代先生所言邯鄲之後移禍,但國中已有損,亦不容自己再等,且看世事如何變幻罷。秦王果然一怔,停了手中動作,看著范雎俯伏不起,悠悠道:“功,高,難——賞?”“武安君榮耀已極,于軍強勢,營中盡是親信,有仗自是順遂。可大將不可長久獨掌,譬如此戰,聲威並重,難以遏止。”“相邦為了停戰,甚也敢說?”“臣忠心為我王,全力為大秦,所言肺腑,王上不可不察,更不能輕許功高之禍。”秦王自語道:“寡人果真乏力了麼?”“王上,上兵伐謀,若不戰而屈人之兵,便似上黨,廣得涅水,十分得宜。此非乏力,而為上上之謀。”秦王起身,兀自向殿後行去,他轉頭看向偏殿,不見荻女身影,本欲與她探討武安君征戰,卻忘了她久不在內廷,那便······不問她了,也······不與她說了。秦王回頭看范雎仍俯伏不起,不免輕嘆一聲,背手離去。范雎聽秦王腳步漸遠,抬頭看他背影略顯無力,可對東方大事仍要艱難決策,也是一陣心疼,著實感到了王者之孤、之寡、之零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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