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縱
秦王心情大好，道：“武安君全殲趙兵，取上黨狂勝，現又兵分三路，直取邯鄲，眾人可有說法？”蒙驁當先，拱手道：“上黨手筆，列國驚聞，實乃不世之功，臣深為武安君贊。”陽城君羋宸此時也已入朝，道：“舉國皆喜，該當慶功三日，大壯我秦聲威，令列國不敢西望。”太子卻是與范雎相視無言，王綰上前道：“王上，我軍大勝，但傷亡慘重，加上河內兵丁、百姓，總數六十萬，現只餘二十五萬，南邊駐兵本已少了五成，若武安君再勝邯鄲，該要休養生息了。”喬荻聽後，亦是難過，初時接前線戰報，得勝而喜，又看詐殺降兵，心中驚疑，再看秦軍傷亡，更是痛心，後知起哥揮師北上，不禁感慨其氣魄。可王綰於廷上如此說，雖該考量，卻不免拂了秦王面子，若不是秦王惜他大才，怕早已五馬分屍。秦王看向范雎，問道：“相邦，將武安君布排說與眾人聽。”范雎接道：“上黨戰後，武安君著定王陵留駐當地收整殘局、撫卹兵民，以五萬鎮守，另派司馬靳領十萬北伐晉陽，王齕領三萬攻武安邑，與故關、上黨聯通，武安君則率眾人直奔邯鄲。昨日有報，已在涉地，距邯鄲二百餘里。”蒙驁拳掌相擊，道一聲“快哉”。秦王道：“將士雖疲，然志氣高昂，當得此戰。但王綰所說，不得不察。太子如何說？”嬴柱道：“雖說今年粟米豐收，但大軍消耗甚巨，關中、南陽、河東、江漢已無多少存糧，蜀中運來也是極難，若再有半年，怕是撐持不住。眼下，還應勸武安君速戰，切不可戰線久長。”秦王點點頭，道：“眾位皆可直言，莫因大勝耽誤了往後綢繆。”蒙驁道：“趙人正自驚懼懊惱，人心不齊、兵民有亂，趁此時機殲滅，正是上上之謀，我關中緊縮些，著力取邯鄲要緊。邯鄲但下，兵士得歇，便可就地休整，撫化趙人。”范雎道：“王上，趙王重又起用虞卿，此人多計謀，近日與各國使者聯絡，我廷中仍需做好合縱應對。”秦王接道：“仗自是要打的，相邦聯絡齊國，說以遠交近攻之誼，然則······”秦王略一思忖，道：“呂禮何在？”呂禮聞言，出列待命。“你親往齊國，謹防趙魏使者勾連，務必守好東邊，不可使齊向中原。”呂禮接令，與相邦對視確認，並於廷後細商。
秦王雖偶聽眾人談過糧草之事，但不比今日般重視，以是廷上未多說甚麼。罷後找范雎相商，見他也是一臉愁容，不禁憂心。“王上，武安君的豪情自無人可比，當下戰略也是極好，可糧草之事屬實難做。新收粟米不可妄動，倉裡存糧僅夠三月，原先巴蜀尚可以棧道送些，但蜀守張若這幾年身子極差，邊民又有些不聽話，斯離將軍多為安民撫士，糧道略有不暢，運糧自也少了許多。”“今年種麥如何？”“關中、江漢已種，河內因戰未及一半。今年雨水不夠，地裡較幹，連丹水漲期都少了水量，臣怕來年事繁，還盼著今冬節衣縮用。”“武安君既往北、東，該有考量。國中亦不可偏廢。虞卿有才，趙王若用，該加力應對了，多往趙廷打探，讓趙摎儘速選人，關鍵時節，不可在趙無人。”范雎拱手領命，又再談起了南邊駐兵漸少，秦王揮退眾人，略整思緒，兀自綢繆諸事。范雎自與呂禮商榷，為趙摎傳達去了。
王綰則於廷議後攔了喬荻，述以實情。“大姑，國中糧草您已聽聞了罷？我等拜服武安君智謀，絕無絲毫猜疑，可兵疲糧乏，我於內廷輔佐王上排程，河東、河內、南陽已調無可調，若韓魏向北，便有些著慌了。”“原有守兵呢？”“已往上黨調去一半。我實在擔心，王上並未聽得進去。”“若國事要緊，該多與王上陳說，王上並非偏聽偏信不納之人。”“相邦已去說了，只是武安君那邊，還請大姑著意催著些。”“你亦從邊地來，難道不知其中奧秘？兵士雖疲，然大勝在前，兩相抵消，戰事常態。糧草缺乏，正要速戰得勝，取敵所用。蒙驁將軍所言還不明白麼？”“大姑，與國、與戰自是不同，戰場山河排程與國中通盤調配自是有差的。”“武安君不是狂放無度之人，你所說他必也想得到，否則怎會半月內進抵武安？廷中現下當全力撐持，助他奪城，待敵為我用，危機自解，切不可嚇壞了自己。”王綰一聲嘆息，道：“日日看著奏報，我······我實在擔心。巴蜀糧道也受了波折，實是······唉。”喬荻一愣，問道如何。“我不確知，巴蜀之事想來王上親與，只是我計糧草數時，巴蜀缺了許多，相邦嘆了些時，未與我多說。”“南郡無何罷？”“暫無異況。”“我自去問著，你也放寬心，多與相邦計議。”王綰拱手稱是，著著急急又往內廷趕去。喬荻看著他奔忙背影，不知怎麼，得勝的開懷竟也減了幾分。若在戰場日日得戰，必不似廷中這般猶豫，雖王、將不同，然情勢優劣定在人為。
上黨之圍結束後，各國震動，斥候往來頻繁。蘇代雖半隱山林，然則時時關注燕廷。這日，他往朝中拜見燕王。燕王本以再見不到蘇卿，不想戰後得逢，開懷道：“寡人盼先生，上天垂憐，先生未忘故國。”蘇代作揖再拜，道：“我王盼趙大敗，如今得成，該當開懷。”“本應如此，只是樂乘仍在秦國關著，我大燕將星不多，著實有些擔心。”蘇代一笑，道：“王上該不會為此憂甚罷？”燕王尷尬一番，低聲道：“初時寡人狂喜，恨那趙國欺我無力，總算吃了大虧。可先生不知趙王行動之速，這才幾日便遣使約談，好似上黨便在昨個兒，寡人訝異得緊。”“我燕國處遠，訊息不便，若以此觀，東方諸國該都有信了。”“若是合縱，寡人不得不與，可一想到救那趙國，哼！”“王上不必憂心，做個樣子罷了，趙王總不會覬覦我燕將兵。”“唉，我燕實弱，倒也怨不得旁人。”“王上，我且去中原看看，為我燕國、為王上多些考量，不至落於列國之後，望王上准許。”燕王自是樂意，雖不與中原爭霸，然需時時關注，為免不知列國動向、受些大辱。
蘇代得令，直往上黨行去。聽聞樂乘已押回秦國，便轉了幾番，直往咸陽，不想卻於城外遠遠看到了鄭朱。他雖與之無甚交集，卻不免疑惑，趙國已與列國合縱，緣何求和？難不成是個幌子？那趙國此番可謂速之又速了。誠如蘇代猜測，趙王雖與列國交遊，全付交於虞卿，但平原君亦諫、鄭朱亦勸，戰前秦借議和之名行征戰之實，到如今我等可效此法，亂其謀略，為合縱盟約爭取時日。趙王仿若大悟，雖則大敗，卻有了似秦王之感，想必上黨之前，老秦王亦是此想，然則現下便如當時，秦王只待白起征伐、無意他事，或會疏忽了中原合縱，而寡人抓緊時日，議和、縱約篤行不怠，定可為上黨亡魂正了脊樑。趙王心中大喜，連日不斷布排，看著國中由低迷向奮進、各國使者切盼交遊，都讓他去了些敗時煩悶。待將此計說與虞卿，虞卿思謀片刻，也覺甚好，並向趙王報了魏王態度。
原來，趙王廣撒使者，急訂縱約，魏國自也收悉。看著趙王親筆書信，魏王考量了幾日，召信陵君、晉鄙相商。信陵君魏無忌因常與平原君聯絡，明晰兩國朝堂情形，而晉鄙多與軍中通傳，對列國兵將實力更則瞭解。魏王道：“目下情形，各自報來。”晉鄙道：“斥候新報，白起已至涉地，晉陽似也受了衝擊。王上，秦軍戰力極強，萬不可硬碰。”“可知上黨傷亡？”“趙國自是全軍覆沒，秦國那邊未放出訊息，列國也探得不清楚，但自民間、軍中所傳，臣推演一番，應也傷了二十萬，只多不少。王上試想，三五座大山、三五條大河，他不費一兵一卒便生生圍那四十六日，決計不行。”魏王點點頭，道：“想來老秦王也捨不得通告列國，可如今他仍有戰力向前，倒是讓人難做。”“以臣與秦對戰所得，白起該在趙境內大有鋪排。他從不是止戰之人，若得宜，定會長驅直入。”“楚國便是例子。白起總幹些驚天大事，鄢郢之時逼得老楚王遷都，又毀楚宗廟社稷，現下又殺趙國好男兒五十萬、兵臨武安城下，這讓列國如何應對？”晉鄙不由看向魏無忌，接道：“白起勁敵，可確為不世之才，有不世之功，列國無能應對。”魏無忌道：“王兄，白起雖狂放，可他與魏冉圍我大梁時，亦且不能更進一步，以是我等仍要著力抗衡，不可認輸。”魏王一聲嘆息，道：“無忌總提些舊事。”“臣弟之意乃是秦軍亦有弱處。”晉鄙接道：“當時韓趙攪擾，又有義渠作亂，秦人未能全意攻伐，至今想來，臣仍心有不安。王上，合縱雖可立，然亦需守成。”“王兄，趙國也得救吶。”魏王看他二人各說各話，不由頭疼，恰逢趙使來見，便命於後聽議。
趙使進殿，俯伏不起，倒令魏王難做。他親受虞卿教導，著力訴說秦國暴虐、趙人憐弱，又陳趙魏之誼，期以共享上黨。魏王聽他與魏無忌、晉鄙所言大不相同，不由有些心動。可趙使話鋒一轉，撲得跪倒，道：“王上，白起兵臨邯鄲城下，舉國皆怕，我趙烈馬未歇急赴各國求援，生怕誤了戰機，外臣切盼王上派兵一二，緩我大趙危亡之時。”魏王問道：“白起於趙境，可有攻伐？”“暫未，停在涉縣，可武安邑也正戰著，我趙晉陽亦有損，現下不知該當如何。若王上肯出兵相救，定能以合縱之勢嚇退白起、震懾秦國。”“震懾此說，未免過甚。”“王上，白起肆意殺俘，正因列國未約，他沒了牽制。若我六國合力，任他橫強、圍攻當皆有所懼，定不如上黨自在。”趙使見魏王猶疑，又道：“王上，我趙若有失，首當其衝便是魏國。唇亡齒寒吶王上，由趙入魏，秦國俯衝毫無阻攔。王上，此時不救，怕是遲了！”魏無忌於後聽得大動，恨不能衝出替王兄作了決策，晉鄙卻是緊皺眉頭，他不得不承認，他不怕秦人，不怕秦王，只是······怕極了白起，他二人雖未直面對攻，但偶有多國征伐，也曾遠遠遇過，白起的氣魄、謀略均在自己之上，而自己在他面前便如老弱殘兒，事事不得周全。他不願此想，可料來諸國軍將該都如此罷。魏王亦是被秦國打得疲乏，本欲上廷議再談，奈何趙使步步緊逼，又道：“王上可還記得大梁之圍？國都之外，屠夫降臨，滿城人心惶惶，擔憂祖宗社稷，可魏國得以周全，我趙卻要直面奇恥，外臣盼王上感我王之艱難，施以友善援手。”魏王自聽邯鄲之圍，便想起了大梁恨事，他初則登位便被秦教訓一番，及後趙國挑唆，借他之手取了秦太子命，連帶傷了親妹，自此而往，魏國被秦揍得再不敢反抗。如今，趙使又來揭這傷疤，魏王不由氣道：“大梁圍既可解，邯鄲當無慮，寡人亦是年少遭圍，料想趙王定可如寡人般應對。趙使奔波，且去休息罷。”趙使忽的愣住，初時魏王友善，自己也按虞卿所教，怎得全然不如預料？當即有些慌張，忙道：“王上，我王急等救援，魏國切不可作壁上觀，否則今後難扛秦國拼殺吶。”魏王厭煩道：“他日朝議喚你。”說罷擺擺手，讓宮人請他出去。
見魏王仍在氣頭上，魏無忌與晉鄙也不再多說，只略微談了談列國動向，便即告退。魏無忌略有不滿道：“將軍，與國、與戰自是不同，若單以征戰論理國，怕會偏頗。”“大人，亂戰之時，大爭之世，以戰治國，或是常法。”“那便不要仁禮道德、官吏治事麼？”“二者缺一不可，但目下情形，該觀望些時。若非白起領戰，我自會出擊。”魏無忌冷哼一聲，道：“將軍年少時便親近暴秦，不知者以為將軍怕他。”晉鄙亦是一笑，不如年少般氣盛，只道：“列國誰不怕他，我無甚大的能耐，當許旁人笑話。若我王准許援兵，信陵君自可帶去，我無異議。”說罷頷首離去。魏無忌恨他窩囊，更氣自己於戰時未能堅定護衛姊夫，當下找趙使相商，欲待解趙危急，救東方於水火。
這邊廂，鄭朱已然拜見秦王，陳說和談誠意，趙王已許上黨六城。秦王不禁心動，除卻已佔上黨地及日前韓國所獻垣雍，再有趙南北六城，便可將高都、野王合一，取漳水便利，控扼山河險要，只是邯鄲······雖該取捨，但總歸想盡入囊中。蘇代得鄭朱及趙國謀，笑笑而已，畢竟列國之事與他無干。可誰知鄭朱知他居留秦境，竟盛情相邀，感念燕將拒秦、燕王友好。蘇代自知他想拉攏燕國，便道：“外臣此來只為樂乘將軍。我燕小國寡民，自不得與中原征戰，且看大國博弈罷。”鄭朱雖未得蘇代親承，但知燕國僻遠、不與夾擊，也便放心些，急催使者日日回趙報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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