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俘
那邊廂,趙廷兀自著急,派出的斥候往西更近一步,然則秦軍也皆向西,只獨獨不見趙人蹤跡。年輕的趙王愈加著急,不僅命平原君聯絡信陵君,更請虞卿出山,時常問他所想。這日,趙王獨與虞卿參詳,難掩慌亂:“許久未得訊息,列國也無上黨之信,如何是好?”虞卿言道:“秦若無聲,必有大事,王上,調兵護好邯鄲為要,晉陽、邊軍亦需再行整肅,臣願往列國,試定合縱盟約。”“列國戰時無為,豈會此時動議?”虞卿搖搖頭道:“秦圍我趙,絕不會悄無聲息。王上,早作打算為要。”趙王點點頭,但不知從何下手,似是魏國當先,亦有唇亡齒寒之勸?可現下上黨無信,魏國能否堅定出兵?虞卿若去列國,萬一國中有變,豈不又是被動?虞卿知趙王心中沒底,也不多勸,兀自推演著上黨戰事。
這時,門外急急跑來一名宮人,言道上黨有信。趙王當即起身,攜虞卿共往。但見廷外情形,不由大驚。自上黨歸來的趙兵,正歪歪扭扭立在院中,宮人報來共二百四十名小小童兵。趙王又驚又惑,定睛看去,不知怎麼是些小子回來?他轉向虞卿問道:“這是為何?”虞卿忙引趙王共往問詢。為首的小子哭道:“王上,白起屠夫,殺盡了趙人,他讓我等看著,成隊成隊的殺去,扔到了溝裡。”“小子好好說話,詳細報與王上。”旁有個小子道:“我們站在秦將身邊,他們指揮秦兵,不知分成了幾隊,大約十幾隊罷,衝殺入我軍中,將我叔伯兄弟砍死了。”趙王怒道:“便由著他們砍麼?我軍怎也有······怎也有十萬人罷?”“聽秦人說連生帶死五十萬,那夜殺了二十萬,我等兵器已繳,俱是赤手空拳。”“眾人擠在一處,被騎兵、步兵猛衝,不得反抗,踩死、砍死、壓死、擠死許多人。”“殺了整整一夜,第二日早上仍在滅絕我趙人。”“秦人飯也不吃,覺也不睡,將我志士屍首全扔進了溝裡,累了便扔些石塊蓋住。”“王上,那深溝裡冤屈了成萬成萬的趙人。”虞卿問道:“只回來你們麼?”“是啊,只回來我們,其餘盡被殺了。”說著,小子們低聲哭了起來。趙王眼中傷痛,時而驚疑,時而害怕,不斷搖著頭,仿若未曾聽到此事,又仿若入耳未入心,並非趙國所事。他仍舊不敢相信,看著眼前蜷縮的小子們,又看向周圍大臣、宮人,再到身邊虞卿,不由問道:“寡人不信,二十萬大好男兒豈會坐以待斃?白起不做人事,不怕天下唾棄麼?秦王就算要滅我趙國,也不至能掀翻了列國!若真如此,東方怎會訊息全無?那是山川形勝,怎會半分口子也沒?定是秦國奸計,藉以擾亂我趙、威嚇東方!大人,快,平原君何在?再往上黨,再探再報!”周圍無人敢言,虞卿也自愣了一番,感受到趙王亂扯他衣袖,方才言道:“王上,先讓小子們去歇罷,他們怕極了。”趙王搖搖頭,兀自去廷中坐著,似在等待朝議,等著眾人應答,可現下已過正午,他竟還疑惑眾卿為何不來。虞卿遣退諸人,安坐趙王身邊,仍自覆盤方才所聽。
再有一日,趙斥候回廷覆命,說秦已向北而來,行程尚未探定,而列國也自趙軍被滅後廣得訊息,俱感心驚,皆為趙國可惜,亦為自己擔憂,憂懼之情於那幾日充斥中原,而對白起的罵聲自此之後再未停歇。
趙王這兩日亂得很,聽虞卿又再推演一遍,方才清明不少、恍然有得。彼時平原君在列,眾臣各自評說,倒是虞卿老成持重,溫言道:“王上,事已至此,無可挽回,老臣有兩法,盼我王納之。”趙王急道:“大人快說!”“一來速速備戰,二來儘速聯絡諸國。秦兵既向北來,無非要打我邯鄲、晉陽,我軍應著力保邯鄲不失,且先將周邊兵將調配,不容有缺。再則,臣仍請願交結列國,成合縱盟約。此法,一拒二聯,當可抗擊一番。”趙王道:“甚好,甚好。平原君,斥候何往?”趙勝應道:“已派出三撥,並與晉陽通訊,要他加強戒備。王上,臣亦有一言,當此國難之際,臣願盡出家財家丁,為我廷中獻些綿薄。”趙王大喊一聲“好”,隨後親自分派兵丁,護衛邯鄲,並親寫國書,送與諸國,將結盟之事全權交付虞卿。虞卿接令,連日來,重整各國友人名冊,聯絡各國在趙使者,派使往列國約見時日。平原君亦是忙忙碌碌,著力分定斥候,日日催報,又則散出家財充入庫中。廷中官員見此,也紛紛效仿,或多或少於軍需有所助益。趙廷陰沉憋悶了半月,終又重燃熱血豪情,試著抗擊秦人。
秦廷之中更是高漲,眾人皆為武安君布排及魄力讚歎,但這五十餘萬趙人皆亡,仍是引起不小轟動。後宮諸人聽聞,也都怕得緊,修益兒與啟兒、太子婦說起時,盡是心驚,總擔心列國來罵、合縱來攻。太子婦華陽之子自是為她寬心,料想王上、武安君該有應對,且不怕列國樣子。可棣夏聽聞只覺眼前一黑,片刻方才站穩,秦趙如此大仇,她的異人可該如何?沒了趙家扶持,他該多艱難?可有性命之憂?現下大戰,眾人高漲,定是無人看顧她的孩兒。棣夏想找太子婦訴說卻又不敢,好容易太子婦開始看重異人,萬不可哭哭啼啼找她抱怨,自己必得裝作無事,方能為異人掙些顏面與籌碼。可自己還能找誰?棣夏不由想到大姑,她雖少來後宮,然則前幾日見過,大姑渾身落寞,據說是友人戰死,想來可與她共話,互為分擔些憂愁,以是日日往公主宮外轉悠,期遇大姑身影。
喬荻自與秦王同歸後,守著雲鳥骨灰呆了幾日,便獨身往杜郵行去。幾日間,她總憶起二人相識時光,不免傷懷過甚,及至掩埋坑洞,撫著雲鳥骨灰罐蓋,抬眼望望四周,想要記清楚故友故地。遠處是水鳴墓,碑前已綠草萋萋,好似有散落的吃食。喬荻含淚微笑,想是馚姊助她探望罷。以前她常感懷故人已逝,馚姊常勸慰她——既是故人便需故去,否則皆是故故故,何來新新新?及後便偶來送些吃食,幫喬荻記得故人。喬荻好生感念,不由輕輕抹淚。四下亂看之際,不遠處一人蹣跚而來。待其近前,方才看清,原是笄姊。白笄微笑俯身,輕輕掬了一抔土覆在罐蓋上,而後頓了一頓,低聲道:“他該不願我來。”說罷,輕拍喬荻肩臂,兀自去遠處等著。喬荻看她背影蕭瑟,胡亂倚著雜草石塊,哀嘆一聲,終是覆住了雲君墳墓。
良久,喬荻與雲鳥告別,尋白笄同歸。白笄呆呆愣愣,胡亂說些甚麼。喬荻聽不大清楚,又看她搖搖晃晃,忙攙扶同行。可不知怎麼,白笄回頭跑了幾步,忽噴鮮血,倒伏於地,再次醒來,已身在白府。白笄看著床邊的喬荻,弱道:“這幾日心痛得緊,不知怎麼了。”喬荻為她掖掖布帛,道:“一暑一涼,受了寒、中了陰,心思又有些鬱結,養幾日就好了,莫太擔心。”白笄點點頭,又道:“你看我活這年歲,前不如文若姊姊詩書家風,後不及大姑武功博學,少不擁刻骨之愛,老不得傾心之情,此生庸庸碌碌,盡待耗磨時日、無所作為,可不是鬱結麼?”“姊姊又在亂想,這幾日多吃藥、多睡覺,等起哥得勝還朝,府裡還要大賀一番,到時可有你忙。”白笄搖搖頭道:“我好生羨慕你,荻兒妹妹,你可真好,雲鳥有你一友,該當幸之又幸。我從前與他玩笑,要在一處,可他滿心滿眼······全無我半分蹤跡。我渾渾噩噩、蹉跎此生,愛而不得、求而不至,大約無人比我更甚。”說著伸出雙手,來回看著,道:“你看,我兩手空空,哥哥養我這許多年,可虧死了。”喬荻輕握她手道:“起哥守著雲君,雲君去得並不傷懷,姊姊莫再折磨自己了。”白笄顫聲道:“他傷懷,他一定去得傷懷,他也是個可憐人罷了,只是略微比我好些。”“姊姊,起哥若知你如此,該多擔心。你與雲君沒了緣分,便不要再想。我等活了五六十年,還看不開這些麼?”白笄搖搖頭,嘆道:“我一生無為,蹉跎人世,實不該再耗糧食。”喬荻不欲她自責自傷,卻不知該說甚麼,只得輕拍著她。忽的,白笄渾身一緊,雙拳用力,兩頰慢慢鼓了起來。喬荻暗道不好,忙去掰她嘴角。白笄憋著周身氣息,死死咬緊牙關,竟不鬆開。喬荻著急之間,忙去尋醫者,可誰知剛到門口,便聽吐血之聲。原是白笄見她走開,再也忍不住,噴濺了許多鮮血,床邊、帷幔盡是黑紅血漬。醫者慌張診治,過了半個時辰才將出門。“白姨娘咬舌自盡,心肝俱裂,已去了。”喬荻一愣,仿若不可置信——笄姊一向身體康健,怎會如此突然?難不成她積怨積思竟至此哉?她對雲君······以命相待麼?
數日之間,喬荻又再理喪,待問及白家墓地時,白仲道:“父親自小無家,也久未歸郿縣。笄姨從前曾說與媽媽葬在一處,可媽媽在王陵周邊,笄姨若去,不合規制,還盼母親定奪。”喬荻微微一笑,讓他自去忙了。這一聲“母親”倒叫她很是受用。想來自己剛入白府,仲兒日日喚著姨娘,及後幾年,也不知從何時起,他喚她作“母親”,自己初時尚不習慣,於今多年,倒也聽得開心。可看著笄姊棺木,她又不知該如何,現下去信已遲,而況起哥征戰,本也不好言及家事,便思謀一番,尋文若陵墓周邊、王陵之外闢了新墳。及後她歇了幾日,這次得秦王召,方才入朝聽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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