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死
拜別秦王后，白起趕赴大營，急聽這兩日奏報。王陵北線已南壓，日日居高襲擾，趙軍三五百不斷傷亡，大營之前未取正面攻擊，而於東西兩側連綿消耗趙軍，關水、韓王雖有少部趙軍突圍，但不成氣候。馬鞍壑剛則有異動，便被玄雷及援軍制住，現下里只餘司馬靳仍與趙豹纏鬥。司馬靳戰力雖強，但趙豹人數眾多，輪番衝殺，儘管未得大勝，卻也漲了一波士氣。司馬靳見此情形自是不快，依憑著兵多將廣，與趙豹對戰幾日，漸也摸清了套路，他不欲小打小鬧，於當日集結重兵，直直對攻，將趙豹全軍壓向北部。趙軍人眾，不得於山腳施展，而秦軍又自韓王南下衝殺，將亂作一團的趙軍殲滅大部，餘下人勉力突圍，向中軍退去。趙豹深感無力迴天，但又不願就此認輸，他召集五千敢死兵卒，言道：“退是死，進亦死，諸君可願與我共逐司馬？”趙兵也知若無能衝殺，返回大營更是無奈，等死亦死，衝殺尚有一線生機，當即聚眾呼喝，再又向南趕去。司馬靳正殺得起勁，看趙兵敗退仍自懊惱，但見他們又趕了來，不由拍馬向前，領兵衝突。趙軍求生，秦軍取功，兩軍此戰，傷亡慘烈。司馬靳躍入陣中，在短兵護衛下已近趙豹。趙豹回身，見周圍盡是秦兵，不由意決，雙眼充血向司馬靳馳來。司馬靳慣使長矛，本不如趙豹重劍有力，然豹事文官已久，手上力道大減。待其刺來，司馬靳以矛刃相撞，知其力弱，便以矛之長橫其肚腹而過，趙豹略一躬身，左手握矛杆，右手持劍刺向司馬靳心口。司馬靳並不躲避，右手持矛，左手握轉，亦是橫向其腰側狠撞。趙豹忽的脫手，又被長矛一震，當即向旁跌去。司馬靳躍馬來刺，趙豹起劍相抵，誰知司馬靳順其劍形，向旁一繞，反倒將重劍帶往偏側，長矛又再回轉胸前，堪堪刺入。趙豹左手握矛，右手重又來砍，欲斷其杆身，司馬靳又是一轉一挑一抽，趙豹右手輪空，左手已然血汙，眼看司馬靳又刺，不由滾身而起，撐劍弓立。他看看四周，趙兵死傷甚多，入眼皆是秦人，不禁心灰至極，遂大喊一聲，殺卻身周幾名秦兵，又向司馬靳反方向殺去。秦兵見此，自不與其正面爭鬥，而盡皆繞向其後。司馬靳不待多戰，左手持矛，右手推尾，長矛便直直飛向趙豹，貫其後背前胸。至此，趙括軍中再無領兵大將，趙軍南線全數潰敗。
訊息傳到大營，趙括及兵將們呆立無言。良久，趙括問道：“可有朝廷的訊息？”帳中諸人皆垂首不答。“廉頗也沒訊息麼？”帳內又是一陣寂靜，趙括不欲再待，緩踱向外——從南線退回的趙兵負傷甚重，聚在一處等醫者診治，可軍中藥散漸少，已撐持不了所用。聽著眾人哀嚎一片，他只得向別處踱去。待到演兵場，將士們也都歇著，並無氣力再練。又向糧草營，只見成堆不知名的野草在鍋中煮著，旁有些不知名的果子，有幾名兵士正剔著魚鱗。趙括道：“魚越發少了。”那兵士回道：“將軍，丹水本不豐沛，漲期又過，北邊魚少，挨不得幾日了。”趙括點點頭，不再說甚，他登臨高地，向北看去，怎麼也看不到盡頭，可向西望去，那黑色的“白”字帥旗總能刺痛他雙眼。他搖搖頭，四處看著，密密麻麻皆是趙軍困獸、秦軍虎狼，看似人數相當，實則銳士整肅、分列有序，趙騎蝸居、腌臢飢渴······現下，四面盡圍，密不透風，趙括實想不到該如何突圍，不得已，他停了幾日攻伐，只呆呆愣愣硬接秦軍襲擾。趙兵見主將不振，自也無心與戰，成百成千的傷亡，日日在增。趙括所思，先要穩住軍心，不得有亂，可無亂便罷，軍心不整，眾人不思對敵，卻又無可奈何。這日，正看沙盤，有一副將悄聲來報，趙括聞後大驚：“陰相······陰相······”“將軍，陰相殺食，軍心已亂，該當如何吶？”趙括兀自低語：“陰相殺食，將士們再也熬不住了。”副將悄聲道：“將軍，此事萬不可張揚，不然人心大動，不待秦軍來攻，我軍便······”趙括又再思考良久，問道：“被圍多久了？”“大約四十天了。”“你說，我王怎不派兵來救？”“許是派了，大約未能到罷。”“也未見列國來救。”“唉，秦國如此，誰又敢來？”“秦軍在做些甚麼？”“操練罷了，他們四處調兵，忽的大部向左，小部向右，不知在幹些甚麼。”“讓各營整肅，操練起來，我等必得奮起。至於陰相殺食者，此後莫要再提。”副將領命而去，趙括收整一番，親往練兵。
他奮力呼喝，時而持槍操演，時而空拳帶練，自是激得一些兵士豪情，可眾人潰敗已多、無糧已久，似也無甚力氣，以是餘得三五十人呼喝，大部卻只練了個樣子，副將們對談也說只將軍一人熱血。趙括不是不知，而是不能多思，不敢再想，他只盼盡己所能，再領人衝殺一番，至少要死得壯烈些，切不可窩囊投降。他喊道：“眾將士們，上黨道絕以來，我軍強戰兵、固壘壁，諸事整肅，及至戰時，熱血殺敵，不懼虎狼，目下被圍，仍能全力相抗，不失騎兵風範、大趙雄風。如今，我等處逆境不自傷，臨絕境不言退，必要以生當死、以死赴生，拋卻一身的力氣，掙些戰場榮耀！”趙括見眾人略有神采，又道：“秦王無道，秦人無禮，豪取不義之財，驅使列國無度，今我等死則死矣，勿使我趙子民踐於秦國虎狼，眾位同我一併，除秦之暴虐，揚大趙威儀，可好？”為首副將吼道：“願為將軍前驅！”另一人也道：“殺卻秦賊，還我趙河山！”“滅此虎狼！”“生食秦兵！”“出這窩囊氣！”誓師、謾罵聲響起伏，趙營大振。連對岸秦軍亦聽得真切。馮毋擇疑惑不已，王齕一笑，道：“自是罵咱們罵得起勁。”剛一轉身，續又道：“東方皆是如此，無甚新鮮。”馮毋擇卻停下腳步，看著不遠處趙營兵士已動。
趙括分派部將，不做多路搏殺，只分四路，輪番衝擊秦營。王齕將沿河駐兵重又布排，東西合圍，中部退向大營，直待趙括諸人入甕。趙軍衝了幾日，數千兵將被絞殺於秦陣之中。趙括遠觀戰場，不由無奈，群情激憤終究抵不過秦軍戰力，邊騎之練究竟不如銳士實戰，遂召副將計議：“此番由我衝殺，你等沿河布排。”副將急道：“將軍，不可，秦軍即戰強甚，太過風險。”趙括一笑道：“主將不出，豈不教人笑話？若我衝破秦營，你等盡數出擊，取之速勝，若我不得回還，便——不作無謂爭鬥。”僅剩的幾名副將相視垂首，趙括又道：“若我死了，你等為自己留個全屍，其餘人眾······其餘便降了罷，左右我王······現下既無援兵······去備著罷，一個時辰後出擊。”眾人告退，各自低沉布排。
趙括於帳中踱步，看看沙盤，看看圖冊，扶著架上硬鞭。忽的，他挑起硬鞭，時而刺前，時而轉圜，時而握其中左右橫刺，而後杵鞭於地，單膝跪倒，額首伏於鞭頭，閉眼低嘆。過不多時，召令兵士集結陣前。他縱馬當先，左手攬轡，右手高舉硬鞭，雙腿狠夾馬腹，領眾人直向秦軍大營。趙括眉頭緊皺，雙眼通紅，牙關緊咬，手上加力砍殺著秦人。秦軍避其鋒芒，先將其身周兵士圍殲，置其於孤立之境，而後集中絞殺。但趙括仿若殺紅了眼，似要將數月來的憋悶、不甘、憤恨盡數發出，他亂舞硬鞭，閃轉騰挪，不顧身後無人，直向秦大營衝去。秦騎兵在陣側，步兵已然趕不及趙括。城上白起見此，喝道：“拿箭來！”馮毋擇奉弓而前，白起掂著分量不對，又喝：“重箭！”馮毋擇急取三支重箭。不過須臾，王齕看白起已然搭弓蓄勢，便高舉左手，立喊“弓弩向前”，待發指令。白起眼眸銳利，持弓上提，透過箭尖瞄向趙括。他低吼一聲，渾身發力，右指猛然脫弦，三支重箭疾射而出。王齕落手，喊道：“放！”城上百十弓箭緊隨白起重箭飛出。趙括揮舞硬鞭，欲擋額首數箭，卻不及躲避其他，看著胸口一支重箭貫透，又再看城上白起，他心中、腦中無物，只餘滿身、滿眼不忿。當下，緊握馬韁，狠執硬鞭，回身欲殺緊追的秦兵，卻再也撐持不住，栽下馬來。秦兵陣中一片歡呼，趙兵自也聚而停戰。白起呆立片刻，低嘆一聲，轉身回帳。王齕領兵下城，收拾戰場。
趙括已死，趙軍潰敗。王齕令王陵、司馬靳向中趨前，將剩餘二十萬趙兵分為十隊，除去兵械，交由各部秦兵看守。日間，白起召眾將議事，除玄雷於百里石鎮守，其餘大將盡皆回了來。眾人各報收降細況，陳說上黨情勢。白起命人擬了奏報上呈秦王，並與眾人探討如何處置降者。王齕道：“如此人眾，收編自不可行，放回去亦是白打這一仗，不如發去邊地開墾荒田罷。”王陵道：“我等可先具戶冊，有秦家屬便就近徵調，或入營中，或往墾田，其餘人便往邊地趕去。”司馬靳道：“總有些不聽話的，殺幾撥立威才得宜。”白起道：“王上曾說，滅其有生。”司馬靳道：“那些個叫囂的，留他作甚？多殺幾個，其餘自然聽話。”王陵亦道：“讓他們遠趙境即可。”王齕道：“可這二十萬，說反也便反了，留著總是後患。”司馬靳接道：“我軍慘勝，再去與二十萬趙兵爭鬥，怕是失卻了時機。”王陵道：“若前幾日衝殺尚可，這兩日大夥已然取勝，心輕許多，料想趙兵也如此。他們被圍四十六日，若有鬥志，早便殺了出來，現下只會越等越頹。”王陵笑道：“說不準有人興之所至，想著回趙團聚吶。”王齕也是一笑，道：“趙兵不愛打打殺殺，盼著歸家。”而後轉向白起道：“將軍，上黨已安，不如讓眾將分派罷？”白起悠悠道：“戰事未歇，當乘勝追擊。”王齕一愣，竟未想上黨之後。王陵問道：“將軍，趙兵如何？”白起低聲道：“殺了。”司馬靳略向前傾，亦低聲道：“二十萬吶，將軍。”“自不做久長戰線，各營分定，趁晚擊殺。”當下帳中寂靜，從未有人聚而殺降二十萬，眾人都不知從何處著手。“無論核定戶冊，抑或發往邊地，所需人力、時日皆不可估量，而我軍大勝上黨，趙國及東方未及反應，正是突入邯鄲絕佳之時，萬不可錯失良機。”王齕道：“將軍，突入邯鄲會否急了些？若我軍長驅直入，他遷都亦是白費。”“怎容他遷！自要取而滅之。”司馬靳、王陵齊聲驚問：“滅之？”“當今情形，你等且看，上黨戰事綿延多少年，列國未發一兵一卒，趙軍被圍四十六日，趙王不聞不問。若我軍取東方不動之機，迅疾下其國都，世人皆不得回還。”王齕疑道：“將軍，趙國體量甚巨，且有邊軍勇猛，若攻邯鄲，怕是不得再往近前，反而於我軍有虧。”“以是分出一路，往晉陽抵著。”“將軍，這······”“我秦戰線久長，可列位忘卻一事——從此向西，皆為秦土，由南供養，亦可自足，算不得孤軍深入。”王陵道：“這些地界尚未養好，不如關中、巴蜀得力，將軍，不如三思？”白起點點頭，道：“也好，鏖戰數月，且歇一歇，再有，不可停了練兵，看好趙人。”王齕及眾人領命，先不作他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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