徵調
喬荻低沉，秦營高漲，可丹水之東卻不似這般熱鬧。趙括于軍中焦頭爛額，現已被圍十日，派出的兵士盡都回了來，西線衝殺的各部均敗退，糧草也略有不濟，兵士更起了怨言。營中人有諫，可大舉衝殺，三線出擊，另留一路越將軍山，尋韓王、故關缺口而出。趙括自是不許，言道：“白起領兵，自封好了口子，我等不可徒增傷亡，且不說韓王、故關有無通路，單就北線便不可衝殺，豈不是自入窠臼？為今之計，遣斥兵往廷上，報與我王知罷。”“將軍，切不可坐以待斃，先前小部所動，如今可大部向前。”聽著周圍兵將談論，趙括又道：“我軍蝸居丹水、將軍山一線，小部出擊尚可，若大部衝殺，只會自亂陣腳，前中後軍混作一團，不相呼應。依我看，當縱貫向南，沖決幾番。”“正是正是，好過在此等死。”趙括右手一抬，道：“面上功夫做好，秦軍襲擾不停，我軍勉強應對，暗中自北而南排程，過得三五日，打秦軍後防不及。”“將軍，秦軍西壁、韓王山南兵多將廣，衝殺較難罷？”旁個人說：“東、北無路，總不可撞了山頭去。”又有人道：“韓王關口工事不齊，也可沖決。”趙豹聽眾人言語，又再看看沙盤，道：“我軍已然窘迫，不可再多線繁盛，不若韓王、南向擇一而攻，好過多路齊上、訊息不通，若再被司馬靳截殺，該又無措。”趙括思索片刻，道：“眾位回營後，先讓兵士穩下來，尋常操演著，將斥兵做好布排，韓王山兩路，山南兩路，往邯鄲報信，若得出便發兵，若不得出，再行計議。”又再說了幾番，眾人也無甚好的法子，便都散去。趙括獨乘往丹水旁行去，他看著遠處的“白”字帥旗，心中略有懼意，他不怕死，不怕為趙而死，更不怕賠上這數十萬將士，可他······回頭看看“趙”字帥旗，垂首握槳，他怕趙國有損、趙氏蒙羞，更怕自己敵不過白起。初時被圍，他以為能如父親般絕境逢生、取之反殺，其後一兩日，他自以可衝出包圍、奏報於廷，而白起不過比自己多活幾十個春秋，可如今，他佩服老將風範、武安智謀，似乎邊邊角角盡是銳士，眾人只得作困獸之鬥。他衝殺了多次，總也衝不出去，但分明看到秦軍動搖，再也抵不住，可當白起站在城頭，眾人便似熱血翻湧、狠了數倍，又再澎湃攢力。他不知何處的缺失，或是因白起天生智謀？多戰所得？秦廷撐持？猛將如雲？眾人歸一？還是天時地利？嘆息一聲，究竟是自己錯處，尋不得應對之法，可天命如此了麼？即便白起神人，趙括也下定決心，再與拼殺智搏一番。
正呆愣之際，身後傳來踏踏馬蹄，趙豹趨前道：“將軍，豹有一言，想了許久。”趙括道：“大人客氣了，如今這情形，有甚麼法子儘可說。”“雖我軍人眾，但不佔地利、糧草堪憂，實不宜兩線共進，該擇一而破。”“若不廣撒斥兵，該探不得何處為一。”“且不說被圍時日，單就說之前，我斥兵便疲於奔命，於各戰線並不確切，現下再耗兵力，實在不能吶。”趙括長呼口氣，嘆道：“大人有理，待這批斥兵回來，我軍直向南攻罷，再不去其他地方，我偏就不信，一直打他司馬靳，怎就攻不破！”趙豹亦是望望遠處“白”字帥旗，微微搖了搖頭道：“我未曾與白起遭遇，如今是頭一次，見其戰場排程，果如世所傳聞，當真厲害。將軍，若要南向衝殺，我請領命。”“不可，大人乃朝廷肱股，怎可搏命？”“王上準我來，便是助將軍取勝。”“我身邊僅大人可參詳，大人若走，軍中又少一智謀。”“我若不去，那些個副將誰敢硬碰司馬靳？”趙括無言，片刻才道：“再等幾日，我等必可沖決。”兩人兀自立於暖風之中，各自想著征戰之事。
此時的趙廷急得亂亂哄哄，趙王也已坐不住，在階前踱著，氣道：“怎麼？成批成批的斥候派出去，原原本本地再回來？究竟是一點兒訊息也未探到？”趙勝上前道：“現下馬鞍壑報來，故關以西盡皆秦人，由蒲水渡去尚無秦人，大東倉與韓王山好似秦兵在守著，我趙斥兵近前則被擊殺，不得實情。”“再派些兵，斥兵後撤，騎兵直攻。”趙勝忙道：“王上，待這批斥兵回來，臣便遣騎兵。另有一事······”趙勝左右看看，囁嚅道：“趙括無信之後，上將軍似從戰場撤了出來，這幾日又沒了音信。”趙王一愣，問道：“廉頗？何事？他如何在上黨？”“前些時日，斥兵有探，趙括亦有報，但廉頗無甚大功，現如今我等沒了上黨信，反倒聽了些上將軍的信，斥兵報好似往南，不知所蹤。”趙王氣道：“他總未回廷覆命，原是戰場勇猛吶。”“似是從高都北上，再由韓王山南出走。王上，我軍若增兵，也可試攻泫氏、故關，南北兩線，擾秦軍不暇。”趙王看看朝堂眾人無甚言語，不由想起虞卿，他在時總有些好法子，雖不盡取，但仍有效用，不由低嘆一聲，道：“總得先有了上黨情形，諸位加力，勤往上黨。平原君，魏國可有訊息？”“王上，也只燕國遣使問過樂乘蹤跡，其餘列國無甚動靜，老秦王唬得他們不敢動作。”“騎兵可調麼？”“粟米已收，可調五萬。”趙王忽的憶起從前虞卿聯魏之說，便道：“平原君可與信陵君聯絡一番，探一探魏國口風，報與寡人。”趙勝拱手稱是。趙王未想到何人領增補兵將，便先按下不提了。
趙廷因無太多上黨訊息，朝堂不知如何發力，而秦王恰恰相反。他熟知戰場征伐，瞭解目下銳士熱情，便以鐵劍授權，命太子監國，自己則親赴河內，為白起增兵。雖范雎勸了幾番，大臣們也多有擔憂，但耐不住秦王高昂，誓要取此大勝。范雎無奈，不免勸得急了些，秦王怒道：“左右寡人立了太子，你卻擔心甚麼？”范雎一哆嗦，不敢再言，眾人也都閉了口。秦王在河內督戰之時，知王稽已奉命將兵將北提，武安君也接收了新兵，當下大喜，又命將河內十五以上男子再行徵調，盡數發往長平，為上黨添力。王綰隨行，見秦王急不可耐，不免有些擔憂，道：“王上，兵將已足，十五男子不若留待後備？若武安君請兵，再行調派不遲。”秦王聞言，不由一笑，道：“趙兵連生帶死五十萬被圍，若想一勞永逸，需得條條陣線皆立銳士。你看——”秦王一指太行高聳，道：“山那邊，寡人一定去看看。”王綰一驚，道：“王上，這幾日舟車勞頓，太行又險······”秦王不待他說完便揮袖而去，片刻停步笑道：“若再掃寡人的興，立馬滾回咸陽。”王綰心中害怕，又焦急不安，生怕秦王老大年歲，難耐征途辛勞，不由羨慕相邦，得居咸陽助太子理事，當下輕拍自己臉頰，暗道“不可亂想、不可造次”，又急急忙忙派人催馬快行，報與白起。白起接信後，立調王翦往咸陽方向趕去，途接廷中。
秦王同王綰行了幾日，終在王翦沿途護衛下到達光狼城，白起、喬荻早已列陣在等。秦王攜二人入內，當先說道：“怎能勞你二人親來？這幫小子太不懂事。”白起拱手笑道：“近日攻伐皆是王齕布排，末將已出不了大力。”“現下如何？”“河內五萬兵將，一萬五千補入大營，並向仙公、丹嶺固防，一萬往韓王山鎮守關口、聯通故關，五千於韓王山南編入司馬靳部，七千入大糧山，東西控扼東倉河道，再有一萬三千經蒲水北上，平息馬鞍壑異動，與玄雷合兵。”秦王一拍桌案，道：“妙啊！武安君怎得如此智謀，這趙軍窩在鐵桶裡，該當如何？”“目下趙括只衝殺司馬靳部，好似趙豹領兵。”“從前未聽有戰。”“此人戰中才入，多做智謀，可趙軍樓昌、帶佗已亡，樂乘現於我軍押著，別個裨將被廉頗帶走，趙括身邊只餘低階軍將，僅此一員大將可用了。”秦王點點頭，道：“平陽君趙豹，未想他能主戰。”“究竟是朝中大臣，打司馬靳還是吃力，連日來，不佔上風。”“好，其他佈防無礙罷？”“無礙，我軍圍得極嚴，尋常輕兵襲擾不停。”白起復又低聲說了帶佗之事，秦王深以為憾，兀自想起了在趙斥候，忽問道：“荻女如何？”喬荻自顧聽他二人說話，猛被一問，只道：“臣婦尚可。”秦王看喬荻神思遊蕩，並無光彩，又再看向白起。白起接道：“末將近衛雲鳥傷重故去，荻兒與他知交摯友，傷懷許久了。”秦王點點頭，微微笑道：“荻女領何事？”“武安君看臣婦力難從之，暫免了斥候行事，休養時日。”“荻兒與三四百銳士守住了韓王關口，消耗甚巨，又遭逢摯友離世，末將不忍看她疲累，便暫解軍務了。”“也罷，在此處總也睹物思人，寡人準你回咸陽休養。”喬荻與白起相視無言，尚未及領命，便聽秦王道：“荻女，武安君怕是捨不得吶。”喬荻拱手道：“臣婦戰場事未了，趙軍尚有三十萬部眾被圍，王上可否寬限時日？”“武安君在此，不足用麼？”白起接道：“荻兒近日糊塗了些，也該回去歇著了。”“起哥？”秦王又道：“戰場究竟是男子處所，而況你已功成，何苦與他們一同受累。”“王上，臣婦雖五十老嫗，可身康體健，仍能搏殺啊。”白起輕拍她手，道：“為夫亦不願你受累，幸而王上有言，你便回去歇歇。我將雲鳥骨灰著人送來。”喬荻一聽雲鳥，腦子便有些迷糊，道：“也好，左右趙括衝不出來，我先去安葬雲君，之後再來助你。”秦王聽他二人自在，不由輕咳幾聲，道：“武安君儘速回營罷。”白起領命，又再細說了戰場之事，便即重赴大營，一日一報，直至秦王返程。
喬荻雖覺斥候事未了，但想到王上詔命及雲君後事，也不再顧慮許多。這日正行之間，恰與王綰同列，二人談起過往，不免憶了幾番，言至現今，王綰自有些擔憂。“此番東來，鼓舞我軍士氣，可行程急得很，相邦勸得急，我也勸得急，王上將我二人好一頓數落。”“有武安君壓陣，王上卻急甚麼？”“如此大的陣仗，王上便是天神下凡，也得綢繆與國之事吶。行前調了糧草，也虧得新收粟米補入庫中，不然存糧難繼。”“也是，趙軍中也少吃食了，我軍仍是襲擾不停，該大有收益。”“趙廷有些急了，在秦使者競相聯通諸國，王上此行，威逼一番，當可嚇得住中原。”“王上聲勢並不甚大，已通告東方了麼？”“正是，趙國應也得了訊息。大姑可知，河內十五以上男子盡數發往長平。”“有所耳聞，武安君應有布排。離了戰場，我萬事不知。”王綰恭敬道：“大姑操勞多時，王上親自來請，乃是極大的榮耀，我等豔羨吶。”“你不羨軍功，卻盼著當逃兵麼？”“大姑玩笑了。”喬荻向後看看，忽的有些落寞，不知起哥戰到何時，也不知秦趙相持究竟如何，而云君自是看不到了。想著想著，便往側方車中一看，簾角飄起，恰能露出陶罐，是啊，他也愈來愈遠戰場，他定是不願罷？可自己總不能將他獨留在那兒，起哥來不及照看他，他也得入土為安，不過······自己扯著他回去，他必定恨極了罷。喬荻眼瞼低垂，腦中亂想，發著呆，趕著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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