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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雲逝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雲逝

連日來,白起東觀戰場,不斷調派兵士加固各條防線。王齕、馮毋擇均已回軍,西壁萬事整飭。趙括自潰敗西壁後,固守長平大營,現下除趙豹相與參謀,身邊已無猛將,往後衝殺又該如何?眾人坐在一處,默不作聲。良久,趙括問道:“果真是白起?”“將軍,白字大纛飄揚西岸,正是白起,秦武安君白起。”“這幾日秦軍日日高昂,在西岸揮舞大旗炫耀武安君。”“將軍,我們被困在此處,可要突圍?”“將軍,我等傳不出訊息,不知廷上可否知曉?”趙括聽眾人說完才道:“你們可知白起何時來的?”眾人又是一陣靜默,趙括自言自語道:“我說王齕怎麼向北跑,原是他軍中早有主將,若我未向北追擊,秦大營外便多些兵,如能多衝些時日,唉,南邊也亂,倒是首尾不得相顧了。”身旁將士面面相覷,低聲道:“將軍,我等殺出去罷,好過在這裡等著,大傢伙一聽白起來了,便有些怯戰,再不打心勁兒愈少。”趙括接道:“白起既來,豈是那麼容易衝殺?眾位心安,上將軍既已衝出,我等先待他返趙罷,到時王上定有援兵。”“廉頗?我們將他逼至司馬靳處,但未見突圍,司馬靳豈會放過他?”趙豹言道:“廉頗出走之時,我軍與司馬靳交鋒,戰場鋪排極大,他該無心思攔廉頗。”聽完趙豹所言,眾將士點點頭,雖也不十分篤信平陽君所言,也不知廉頗能否逃得出,但終究將希望寄託於他了。趙括自後變得寡言許多,他知白起難以戰勝,仍是督促兵將各整諸務,每日報稟防線更易,以擇時機衝殺一番。可再等幾日,不見援軍,糧草漸少,此處又沒有新收的粟米,心中還是有些著慌。

這邊廂,王齕自歸大營,白起略微寬鬆些,將輕兵襲擾之策約略說了,並讓他著意調派人手,換荻兒回營,之後便全意照看雲鳥,即是聽報也在左近。這日,雲鳥迷迷糊糊醒來,白起甚是開心,忙與他喝些水。雲鳥淺飲一口,正待說話,卻咳血不止,牽引腰間傷口再破。白起怒喝眾人,忙請醫者來看。一醫者為其重理腰間,一醫者垂首報稟:“雲將軍整月疲累無歇,心肝脾腎大虧,又趴臥許久,內裡已然受壓,略一進水,便都引了出來。”白起將他推出帳外慾待仔細問詢,未及開口,醫者便道:“將軍,莫怪末將無能,雲將軍救不過來了,胸內皆損,腰間膿瘡,氣血盡虧,難進飯食,便是三皇五帝來了也沒法子。”白起氣極,不知該說甚麼,也不能再說甚麼,醫者又道:“若······若是暫不顧腰間,使雲將軍側臥,多少進些藥食,當可多撐幾日。”“那後腰處呢?”“多撐這幾日也便盡爛了。”“藥散已敷了多日,怎能全爛?”“將軍,重箭貫後腰而過,傷口甚深,現下又是高熱時節,絕無痊癒可能,況且,腰間為周身之核,一舉一動,牽扯分毫,滿盤皆輸。”“若是不側臥呢?”“今日醒來,便是回光。”“疼痛可消麼?”“深入肌理,只可稍減,不能盡消。”“去罷,整好傷口,讓他進些藥食。”

正在帳外愁思之際,王齕也趕了來。剛要開口,白起擺手以止,二人就這麼呆呆愣愣地等醫者出來。再進帳中之時,雲鳥周身已換了乾淨衣物,只腰間用些木棍裹著棉被倚靠。醫者說,雖仍不能進食,但好歹喝了幾口溫水,微微通一下內裡。王齕見他勇猛之人竟如現今般衰頹,心中不忍,未待說話便含淚抱拳離席,獨在帳外坐著。白起看雲鳥精神稍好,輕聲問道:“醫者多幫換藥,你可舒服了些?”雲鳥嘴角微動,想笑卻笑不出,低聲道:“末將已不知甚麼是痛,只是難受得很,稍一喘氣便提不起勁來。”白起輕拍他肩道:“好好歇幾日,有馮毋擇護老夫,荻兒過幾日也回來,你莫擔心。王齕整著中軍,只是王陵、司馬靳來不及看你。”“將軍,我們果真圍住了趙括?”“圍得極死,銳士不斷襲擾,他便突圍也無法集中精力。等王上派了兵來,老夫全殲他們,為你報仇。”雲鳥勉力一笑,忽感腰身滲血,弱道:“末將這幾日蠢笨得緊,總勞將軍講授,實在心下有愧。”“莫如此說,若讓荻兒聽到,又該罵老夫了。她總讓老夫看顧你,老夫極是怕她。”雲鳥又是一笑,看向醫者,又向白起道:“將軍快去歇著罷,有醫者在便好,末將能熬。”

白起點點頭,未說甚麼便出去了。待看王齕悄悄抹淚,不由也眼中潮潤。“荻兒何時歸?”“信已送去,待大姑布排、交接一番,最快也得三日。”“東邊防線如何?”“故關以西無事,小東倉、韓王山、泫氏一線亦無事,廉頗也再未有信,只馬鞍壑處有異動,玄雷報尚無增兵趙軍,只原有零散守軍換防,向前挪了二三里。”“好,著他戒備,界嶺也無甚罷?”“王翦守著,西北靠司馬靳,南控高都,東北可守大糧山南,只要趙軍衝不出來,此地極為便利。將軍,河內送信來,王稽、鄭安平已整好五萬兵馬,只待調令。”白起略怔一下,方才明瞭,前番奏報未到之時,秦王已先於布排,如今倒是萬事齊備了。“發調令罷,五萬於高都會合,大營、韓王山、大糧山、蒲水至馬鞍壑依次向東四線,著定人手。”王齕領命,自去布排,但仍忍不住進帳看了雲鳥,見他不能說話,自己囑咐了幾句方才離開。

雲鳥自傷後初醒便心下煎熬,他本以腰間所傷躺幾日應無大礙,誰知竟不能動彈,再加迷迷糊糊之間聽醫者所言,竟不知自己已周身大虧。他急切想要起身,想要去做些甚麼,整理戰場、核定死傷、練兵出戰,不論甚麼,只要做些便好。可清醒前幾日尚能略微用力,現下卻全然不知腰腹之下的事了。他看著自己被擺正的雙腿惱恨不已,心中腦中盡在疑惑,為何未能戰死疆場、成王成勝?為何未能恣意殺伐、滅盡宵小?為何未能躍殺當先、取功在前?為何要困死於榻、窩囊茍活?言念及此,不由透過帳簾翻飛向外看去,時下雖有暑熱,可上黨依舊送些涼風,醫者說吹吹涼倒似對身傷增益,但他卻不在意這些,只是呆呆地看著外面,帳外有細沙、泥土、青磚,還有將官、兵丁、民夫,亦有高山、蒼天、雄鷹,他盼於廣闊遼遠之中急馳奔往卻所無用。將軍與王齕將軍常來看自己,倒是將軍近日得閒,來得多些。可他不願別個看到自己窘境,將軍定也知曉,為他擋了許多探問,也於帳外加派人手,無故不得出入。他感念將軍大恩,更慶幸少時便受他教誨栽培,自己得能護他三十餘年,實屬榮耀。

想到此處,雲鳥嘴角微動,欲待開懷大笑,卻是不能。他緩閉雙眼,可又不甘心地再次望去,一切仍是前番模樣。不知過了多久,帳外飄來一角袍褂,他略略抬首,原是將軍探望。白起當時正與王齕參詳王稽處兵力分配,忽聽醫者報稟,說雲將軍意識不清,總在說些甚麼,又聽不清楚,怕是大限已到。眾人憂心,白起大略安排了諸務便獨自前來探望。雲鳥此時已不大認得清旁人,但見白起來,仍是弱弱地喚了聲“將軍”,醫者見他清醒一些,對著白起搖了搖頭。白起微俯,顫道:“要說甚麼?說與老夫罷。”雲鳥輕喘道:“多謝將軍扶持。”白起一笑,道:“多謝你不棄老夫,這許多年辛苦你了。大夥等著你養好傷,再去殺敵。”雲鳥微扯嘴角,累道:“將軍,末將無家,不知葬在何處。先前聽大姑說,列國故友盡去了杜郵,便······”白起見他氣喘,不知該當如何,只得輕拍他肩,無意間看到他腰傷,已然盡腐,不由心疼。“末將葬在那裡可好?”“雲鳥,萬不可洩氣,再撐一日,就一日,荻兒快回來了,她若見你不到,該多傷懷。”雲鳥一痛,狠一皺眉,胸中又翻出一陣血來,連帶著腰間又再一顫,疼得他憋出一行清淚。醫者見此,搖搖頭,垂首離開。白起輕嘆一聲,看著鮮血湧出卻也無奈,只得為他擦擦嘴角。雲鳥渾身無力,勉強觸碰白起袍邊,弱道:“將軍,末將狼狽如斯,不願他人見到,立時化了可好?化了······乾淨些,可好?”白起眼中潮潤,口不能言,轉頭望向帳外,兀自落淚。片刻,他點點頭,向雲鳥道:“好,全應了你,且安心歇著。”雲鳥微微一笑,手中再無力氣,輕輕放開了白起。是夜,白起和衣而坐,守在雲鳥床邊,怔怔地看他離去。

喬荻自接白起“速歸”信後,才知雲君被重箭所傷,不由罵道:“天殺的賊人,我夫婦二人受了重箭,雲君也栽這一回,真是氣煞人也。”不過,想著雲君身體強健,應當無事,便也放心許多。連日布排之間,趙軍偶有小部襲擾,喬荻領人應對,再觀韓王、關水之間,似有西來趙兵,看來起哥需留意了。待分定各人細務,以便南來新兵新將立時融入關防,才得離關速行。途中常想,若自己再年少些,當可長此以往守好此關,只是現今力弱,萬比不得營中小將了。行了兩日,終到大營。喬荻心中暢快,顛行開懷,不遠處看到起哥來接,見他快馬趨前,不由也夾馬而奔。白起身後跟著馮毋擇,短兵遠遠護衛著。喬荻一愣,笑道:“武安君親自來接,老婦之幸。”白起勉強一笑,牽了她馬韁,直往營中去。二馬並行後,喬荻突感怪異,向身後看看,馮毋擇卻在視線相交後猛地低下頭,旁的短兵也都躲避她的視線,自顧看著左右,再看起哥,也是周身的拘謹,不由問道:“雲君這腰傷還未好麼?他已許久未再接我,怎如今這麼大派頭?”白起點點頭道:“回營細說。”喬荻輕握他右臂,探究地看去——“如何?”白起搖搖頭,輕夾馬腹,二人趨前回營。喬荻自覺好生奇怪,卻也不知為何。

待入中軍帳,白起停步,問了些關口事宜,喬荻道:“你和馮毋擇怎如此彆扭?”白起不言,走向平日放著白字大纛的木架,緩緩側身。喬荻怔愣,猛然看到一個黑色陶罐,隱隱約約有些雲紋凸起,驚道:“起哥,你做甚麼?”白起從架上取出一塊方形黑布,直直蓋住了陶罐,而那布上,赫然一個“雲”字!喬荻跨步上前,掀了黑布,待要揭開罐蓋,白起一把壓住。又再爭搶一番,白起低喝了聲“荻兒”。喬荻冷靜了些,轉身向外奔去——不是說重箭傷腰麼?怎連命也沒了?平日裡壯烈如牛,怎就連點箭傷也挨不過去?就算難熬,便也不咬牙等著我回來?幾十年至交好友說走便走?剛到雲鳥帳外,喬荻不可置信地搖搖頭,此處早已拆賬,盡成了兵器儲備,她看看周邊,仿若為了確認此處應否有帳,便拉住一個小兵,問道:“雲將軍的帳呢?”“前日拆了。”“雲將軍呢?”“前幾日便去了,亦在此處化的。”白起在後揮退那人,拉著喬荻尋馬匹登高。

馳到一處山坡,喬荻兀自坐下,望著遠處高山。白起見她心情低落,自是遠遠地看著。過了不久,忽聞喬荻喘息愈重,竟爾抽泣不止,忙上前撫背,為她順氣。喬荻泣道:“雲君怎就沒了呢?我倆別時,他意氣風發,剛得了大東倉的勝,又助我守衛韓王關口······說起來,那日他擰巴得緊,我待要問他一問,卻不知再去哪兒問。起哥,便是那腰傷的禍麼?不該吶,雲君身子骨一向極好,怎累了他一條性命?將死之人,定是痛得要命,他雖不怕疼,想來必不好受。”白起溫言道:“他自離開大營,到東倉、故關、韓王,再與樂乘對攻,未曾歇吶,身子早已大虧,那重箭便似砍了他一樣,腰間沒了一寸,身周內裡均無好處。”喬荻皺眉低呼:“一寸?竟有一寸!怎會?不會罷,怎有一寸?”“醫者無力迴天,他也等不到你了。”“雲君可有話留給我?”白起搖搖頭。喬荻見狀,埋首膝前,泣道:“痛不與我說便罷了,竟連一句話也未留給我,枉我與他少時故友。”白起輕撫她背,道:“我親自送他走的,並無旁人,他不愛他們看到,你······莫傷懷了。”“他也是個寡淡的性兒。”“雲鳥說,葬在杜郵。”喬荻並未有動,只哭顫道:“去那裡作甚,荒涼得緊。”“他說你列國故友盡在那裡,興許不想那麼寡淡。”喬荻側首,道:“哪有許多,那裡荒涼頹敗,只水鳴長眠,如今他也要去,日後愈發淒涼······”說罷,轉向另一邊,淚眼看著遠處。白起輕嘆一聲,看她又再抽泣,也無甚辦法。

喬荻此時心腦俱空,眼中耳中盡是與雲鳥遇時,她傳遞密信,他教她武功,她於後宮蹉跎,他在陣前得力,她得能光狼初入戰場,他卻在往後戰事全力護衛相幫。喬荻埋頭抹淚,側首望著天際,想他半生無求,只為起哥安危,及後又護他夫婦二人從未有差,不由心疼至甚,不知他這一生可否有所求、有所憾?雖說秦王之願、武安君之願,便是他之願,可他有否後悔、有否失落、有否不甘?他總是照看著旁人,卻從未全了自己恩義;他盡為他人綢繆,總略過自己喜好;他只知沙場斬敵,卻不顧自身安危,他便是如此呆愣、如此實在。喬荻想了許久,不知怎生送他一程,便問道:“雲君摯友,我如何送他······”不待說完,禁不住哽咽起來:“我想破了腦子,不知他愛甚麼?幾十年來,我未曾問過,他也從無言語,從未與我說過,起哥,這該如何是好?我不得送他,興許他不歡喜我送他,有時他並不理我,我說甚麼,他總也遮遮掩掩不說話,杵在那裡,寧願杵在那裡也不與我說話,他恐是厭惡了我,我卻常去擾他,這好些年,他真是厭了我。”白起聞言,不由眼眶溼潤,想他初到自己身邊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,不爭不搶,也不陰險使詐,在外戰了許多年,才坐穩護衛之職,這一護便是大半生,自己看著他從好大個小子直至化去,頓生滄桑之感,嘆道:“雲鳥是極好的,他不需甚麼,我倆在便好。”喬荻猛然直起身,道:“你送雲君兵器庫,我去請笄姊為他下葬,全他功績家業,如何?”白起輕拍她手背,嘆道:“且讓他靜些,他不愛受人攪擾,我倆在,便好,你可明白?”喬荻搖搖頭,升騰出陣陣無措、滿腔無力,只覺自己事事不足、樣樣不好,配不得這半生的厚誼,遂雙手掩面,靠在白起肩頭,氣道:“憾事!憾事吶!平生之憾!”白起輕搓她肩頭,悠悠吟道:“不吳不敖,無疆無斁,維其天右之。”片刻,喬荻只餘抽泣,呆呆望著遠山,低吟道:“不吳不敖,無疆無斁,維其天右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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