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王
秦王自也得了荻女歸來之信，暗自思量如何與說。已至廷外，喬荻略定，看眾官向廷中參議。眾人久未見她，不想卻於白起初喪之時得見，盡皆訝異，更有小聲議論者、回頭探看者、趕上待言者，可見喬荻渾身清冷、掩不住的征途風塵，不免遠避。喬荻四處看看，邁步上前，一步一階。眾人趨避之間，方才看到其右手鐵劍，劍刃之上似仍有乾涸血跡。正待入廷，范雎於門前站定，輕聲道：“大姑奔波勞累，不如於偏殿稍候。”喬荻看向范雎，自不再言，只邁步向前，范雎退擋一步，又道：“今晨廷議極簡，半個時辰便好。”喬荻仍是向前，范雎不由拱手以阻。喬荻一聲輕嘆，緩提右臂，劍抵其胸，步步逼近。因此劍為秦王令劍，曾與太子監國，且此處為朝堂，范雎不得妄動，只得緩緩後撤。他從未覺階前至廷中如此遙遠，心腦無法，只能輕喚“大姑”。再行幾步，已跨入廷中，范雎顫道：“大姑，廷中郎官俱在，眾臣入列，大姑收手罷。”見喬荻無言不停，范雎狠下心來，立定不動，輕握鐵劍，道：“大姑慎行。”喬荻看向殿中秦王，他似乎比以往更早到此，而後轉向范雎，輕聲道：“老婦五十有三，為秦行斥候三十六年，卻要相邦來教如何行事？”喬荻音聲不高，可於此死寂中分外清亮。眾人聞言，不可思量。見喬荻又再向前，手中也加了力道，秦王終忍不住喚道：“相邦，今日廷議作罷，與眾臣研習諸事，明日再論。”范雎得令，暗歎喬荻終於停了腳步，便招呼眾人出殿。
待得清淨，喬荻緩向廷中，蕭索站立，秦王倚坐案邊，與她相視無言，片時，下得階來。“寡人等你多時。”喬荻眼眸無光，神思無動，提劍上指，緩至其胸。秦王垂首看那劍尖，直刺外衣，再看劍刃，竟有血跡，隨劍而觀，荻女右手粗糙，衣袖盡染塵土。“你的劍。”秦王從未聽她如此冷聲，略為驚疑，待要說話，卻見喬荻眼露兇光，暗道不好，急向右側閃去。喬荻欺身攻上，劍尖剛則用力，便被其躲過而僅劃破上衣。遂又左旋，斜砍其臂。秦王后退左跨，喬荻反手又刺。再追幾步，秦王倚柱而避，喬荻鐵劍直削長柱。殿外郎官聽聲，沖決而進，王綰當先。秦王見狀，渾身怒極，喝退諸人。
喬荻看那鐵劍不得拔出，便雙手成拳，直擊秦王面門。秦王左臂橫擋，喬荻忽的收手，右腿直踢其肚腹。秦王受力，不及抓握，直直砸向柱下桌案。喬荻揮手取他喉頸，秦王左腿踢開，右手抓其左臂，硬把她扯倒在地。喬荻借勢右手成爪，攻其面門。秦王左手來抓，亦是借力直身。喬荻右腿上踢，秦王脫手旋身而起。喬荻緩緩起身，繞其身側，死命拔那鐵劍。秦王不欲見她如此，輕握劍柄，阻她狂亂。喬荻猛地一推，喝道：“滾開！”秦王一個趔趄，微微站定，沉聲道：“寡人恕你今日無禮。”喬荻感鐵劍鬆動，本要拔出，聽了此語，回身上前，冷笑道：“我便無禮，你要如何？往後我日日無禮、次次打你，你能如何？使人殺我？虐我？辱我？抑或賜我自裁？”“我等你歸，一月有餘。”“既等一月，為何不再等一月？你讓我入趙，我便入趙，讓我接公子，我便去接。我盡忠盡義，於東方奔波，你不多等一月？可是等了如何？我讓你不殺，你便不殺麼？我讓你停戰，你且停麼？到如今，做盡了惡事，卻要旁人擔這罵名！”“我早予國書，太子錯會我意，壓下未發。”喬荻略驚，可無意深究，笑了片刻，顫道：“那又如何？你貴為秦王，與我說這些，當真是抬舉了我。我願你不說，換我夫回來。若不然，你去死，他得生。”秦王心中憋悶，聞此言語更是氣極，遂扼其喉，直向身後衝去。喬荻猛地撞向廊柱，甚為吃痛，卻不由斜看身側桌案，道：“我初用事便在此處，那時我夫護我慌亂。怎麼，你也想起了麼？”秦王見她不推擋不掙扎，搖搖頭輕解其喉，回身向廷中緩踱。
喬荻粗喘幾聲，待要發力再打，秦王卻忽的佝僂噴血，跪倒於地。“你······恨我，我是曉得的，可我不能死。列國厲兵秣馬、整備待發——”說著緩緩起身，續道：“我亦不能停手。”喬荻聽慣了此番言語，續又拔劍，秦王只能呆呆愣愣地看她。正當此時。廷外忽傳來修益兒的聲音，聽著頗為生氣。“太子哥哥，如今時刻，你不護著王父，誰還能進去！”廷中二人未聽到太子說甚麼，只聽到郎官戟杖相交、觸門而開，原是修益兒闖了進來。修益兒甫一入殿，便看喬荻提劍向秦王。她快步上前，跪倒在喬荻身前，抱她雙腿，哭道：“姑母，是我，我對不住姑丈，對不住白仲，我害姑丈慘死杜郵，淒涼至今。此事皆由我起，大姑莫與我父為難。求大姑寬宥我等。”喬荻低頜看她，一滴濁淚滑出，顫道：“他究竟是你父，哪怕殺了你姑丈，也依舊是你父。”說著便要扯開修益兒，見扯不動，不由劍刺其喉，狠道：“你終究是他女，我並不憐惜。”隨即加力。修益兒實感疼痛，只得躲開，起身張臂立於秦王身前。秦王喝道：“王綰領罪，帶公主回去！”王綰得令，忙與郎官共請公主出殿。喬荻又哭又笑，向殿外走去，秦王欲扯她胳臂，卻被她以鐵劍上削左肩，當即衣破見血。“是，我不能殺你，我不敢殺你，我殺不了你，殿外皆是精兵，你若一聲令下，我立成肉泥。嬴稷，我盼你早死，一生盡是閼與之敗！”秦王苦澀難捱，氣極鬱結，撫胸忍痛，卻無法再言，只得看著喬荻提劍出殿。
殿門大開，喬荻緩出。待到高階之前，她向下看看，又向遠處望望，忽覺光亮刺眼，甚是暈眩，竟一時站立不住，與鐵劍一同晃了幾晃。秦王於殿內略暗，看她不穩，而後蹣跚下行，直至沒入高階，只是鐵劍跌落，她再未拿起。
喬荻出廷，又往杜郵行去，她抱著白起骨灰，於王陵外尋處坐著。“方才我殺不了他，起哥，你不會怨我罷？唉，我有許多話與你說，早知那日死別，我該多與你待些時候。我在趙並不順心，回了衛國竟久違親近，雖我自小長在秦國，可究竟故土為家。我不愛在這裡，我想回衛了。我把你葬在此處，你與文若作伴，莫再等我了。我絕不葬在這裡，我為斥候，自有斥候的死法，待我活不成那日便去找你。”說著說著，喬荻有些疲累，兀自抱罐小憩，醒來又不捨下葬。如此耽了幾日，終究決心訣別。
轉身遠陵之時，喬荻未曾回頭，只向旁邊山丘趨行後遠觀幾刻，不知不覺間竟走到雲君墓前。喬荻撫其碑身，輕聲哭了起來，而後不可抑制，抽泣不止。她倚靠石碑，心中難熬——剛則入葬，不得驚擾諸人，亦不願在他夫婦二人之前窘迫，便死命壓著心緒，如今雲君身影忽現，牽扯了萬般傷懷。喬荻再不可止歇，想著從前與戰時光，而今俱皆悽慘，不由悲慟，竟哭昏過去。老馬有靈，眼見天色愈暗，拱拱喬荻，嘶鳴幾聲。喬荻悠悠醒轉，撫著雲君墓碑，溫言道：“起哥也已入土，我以後常來看你們。他若累了疼了，你記得照看他，但也護好自己，萬不可再傷再熬。這幾日，我與起哥說了太多，他怕要嫌我煩了，唉，月不能圓，人不得全，罷了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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