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戰
喬荻、雲鳥兀自整著殘局,重新布排關防,忙了一日,終可坐下歇歇。剛一拿杯,喬荻便又站起,雲鳥卻扯她坐下,道:“馮毋擇照看他,莫擔心了。”“醫者怎麼說?”雲鳥搖搖頭,道:“撐著罷了。”喬荻又再起身,向帶佗處去,雲鳥無奈,只得跟著。帶佗此時正歇著,馮毋擇在帳外守著,也藉此時機報了斥候之信。雲鳥道:“真想不到,廉頗如此固執,他悄悄藏這些兵卻是為何?”喬荻接道:“他若南攻,該到山南了罷。”“韓王山南有兩千駐軍,他若從將軍山走,該先遭遇趙括軍。”馮毋擇道:“將軍,大姑,我可否先行向南?料他行軍,該已打了幾仗,我獨自去也快些。”雲鳥看看喬荻,剛要說話,便聽她道:“我死命守著這裡,山南可衝殺,莫開了口子。”雲鳥點點頭,道:“此處留一萬,我與馮毋擇帶五百人急行,沿線收拾殘局,儘速報稟武安君。”“多帶一些罷,廉頗主戰,兵力太足。”馮毋擇也道:“是啊,將軍,這幾日觀戰,此處趙兵大約七千餘,咱們能應對的。”喬荻接道:“帶兩千罷,左右照看著,莫傷了大傢伙。”雲鳥深吸一口氣,搖搖頭,道:“一千,我只帶一千,現下就走,大姑莫要再勸,也護好自己,這裡要緊得很,你也要緊得很,萬不可傷了痛了,這三百人的仗······雖說不能放了關口,但也不可三百人頂著,左右人太少了些,你要當心,萬不可如此。”喬荻看他擰巴地離去,不由心疼。連日來,他輾轉兩山一水,未曾得歇,如今又立馬南去,查勘探報,也不知何日能停得下來。正要喚他慢一些,醫者卻喊帶佗已醒,喬荻便急急趕去。
帶佗緩睜雙眼,要奮力舉起雙手作揖,可左手卻倏然垂下,再難抬起。喬荻忙扶著他右臂輕輕放下,柔聲道:“回來了,便只顧好好歇著。”帶佗勉力一笑,道:“衛公子,我氣已不足,難再撐持。若秦勝了,記得告訴我,為我燒些戰報可好?”“盡說些晦氣的話,醫者在側,怎會讓你難熬?這裡秦軍已萬餘,足足擋得他們,待武安君收緊南向口子,趙軍便被徹底困住了,奇也不奇?”帶佗嘴角上揚,弱道:“未曾跟隨武安君一戰,實屬抱憾,此戰若圍了趙軍,當是驚世之舉。可我未幫得上忙,還望見諒。”“這可怪了,武安君的戰術均是聽你奏報才得施行,你這大功,王上定會重賞。”“原想活著回秦,沒料到如此窘迫,重賞便也無福消受了。”帶佗話畢,猛然皺眉,渾身的痛苦。喬荻見他嘴角慢慢滲出血來,忙喚醫者診治,可醫者只是搖搖頭。喬荻問道:“怎可以不疼些?”“現下用藥毫無所動,人之將死不知疼痛,他應已無思無想了。”喬荻眼睛溼潤,低嘆一聲,輕輕喚著“衣水”,可是他皺眉閉眼,粗喘幾番,漸漸沒了聲息。
喬荻垂首,想起二人攜戰近二十年,眼瞧著他由恣意少年長成獨領千軍的猛將,從趙廷攪弄再到戰場周旋,如今黯然消逝、不再意氣,不由傷痛感慨。他隱於趙境四十餘年,未嘗被人識破,次次皆報準信,回回得獲密事,實乃獨一秦間,可為甚麼就此消亡呢?他原本可再為秦奔波幾十年,原本二人仍要攜戰,怎如今悄無聲息便棄了這差事?喬荻怎也想不通,落寞了許久,方才離去,後吩咐兵士為他擦洗,擇吉日化之,可是葬在哪裡呢?讓他留在大糧山,觀秦戰勝事盛景、見證趙之潰敗?他在趙四十餘年,久未歸秦,亦未得見王上,那便奉回咸陽尊享榮耀罷?但此戰艱難,難能安穩返秦,更不知待要何日。喬荻抬頭,看著漸暗的日光,深感天地遼闊,何處不能家為?人生在世,有何不可放下?生人逝者,本是無根浮萍,若非世俗牽絆,早該散落天下、享世道自在了。當下定了,將帶佗掩埋在此,使他登高俯觀,鎮守志士英魂。
雲鳥別喬荻後,與馮毋擇快馬加鞭,直至韓王山南,原本三日的路程,硬生生縮到一日半。馮毋擇及兵士累得氣喘,只雲鳥心中著急,欲待趕路,他擔心廉頗所動影響武安君布排,切盼此番牽扯他兵力,但又苦於司馬靳無通,只得與兵士暫歇。歇了半日,已近秦趙營地,此處兩軍交戰,尚未有所屬,也不知廉頗有否出戰,遂迫近秦營,尋司馬靳蹤跡。守營兵士見雲鳥前驅,忙報與主將司馬靳。待說起廉頗之事,均感訝異。“我既分兵,守好韓王山南,將關水一線封死,左右漲期將過,趙軍用不得水攻。”“廉頗行事無蹤,照理來說,他早到此處,緣何不戰?”司馬靳一拍大腿,道:“他戰吶,我自以趙軍兵分兩路向南,想著趙括好手法,被圍才知分兵,誰知竟是二將領之。”“這樣一來,倒是好做,引他二人相鬥。馮毋擇可去。”司馬靳點點頭,馮毋擇亦是拱手應承。“若趙括知廉頗於他背後亂鬥,豈不氣暈?”雲鳥微頷,問道:“司馬將軍,武安君怎樣了?”“王齕將軍向北退去,與王陵壓制北線,目下不知情形。”雲鳥一陣疑惑,輕聲問道:“如何?”“王齕將軍未還大營,將軍讓我調了五千兵過去。”“何時?”“前兩日。”雲鳥皺眉嘆息,道:“中軍無大將,只武安君與副將,可知人數?”“西壁現下一兩萬罷,趙軍有七八萬,戰場之中,人馬已亂,這些作不得數了。”雲鳥思慮一番,道:“馮毋擇往趙,我趕回營中助武安君迎敵。你看可妥當?”“十分妥當,我這裡畢竟兵多,硬扛趙括、廉頗決計可成。”
幾人再交接幾番,雲鳥未曾多歇便又趕往西壁,司馬靳與馮毋擇怎麼勸也勸不住。又是一日疾馳,雲鳥馬不停蹄趕到白起帳外,看到主將安然,身無所傷,心下大定。白起正自推演沙盤,抬頭看他凌亂,氣喘吁吁,不由問道:“怎亂成這樣?未曾歇下麼?”“末將擔心得緊······”尚未說完,便輕咳了起來。白起遞過一盞茶,輕聲道:“有老夫在,怕甚麼。”“據說樂乘數倍於我,末將怕將軍操勞。”白起微一哂笑,道:“趙軍單兵不強,並不勇猛,只是人數多些。趙括得了故關的信,已調走些兵。”雲鳥一愣,忙將廉頗之事說了,白起更是一陣疑惑,道:“廉頗好體力,山南城北地跑著。”隨後指指雲鳥,道:“馮毋擇這一趟,布排得極好。”“在大姑處才發現此中要義,得虧他們內鬥,否則韓王關口難上加難。大姑最難之時只餘三百,末將去得遲了些。”“荻兒自有造化,現下便好了。你累了這幾日,趕緊歇著罷。”雲鳥剛要求戰,卻被帳外兵士打亂,原是樂乘來攻。白起待要迎戰,雲鳥卻跨前一步,攔道:“末將既來,豈有勞煩將軍之理?”白起微眯雙眸,道:“你去歇著,下次再來。”雲鳥又是跨前,顫道:“大姑三百人守關,末將想來後怕不已,若再煩累將軍,末將該羞愧至死。”白起嘆道:“你又何苦?老夫這幾日打得樂乘首尾不顧,你如此胡鬧!”雲鳥仿若未聽聞,仍是急道:“將軍,緊要關頭,萬不可大意,否則末將萬死難辭其咎。”白起見勸不動他,便說了西壁爭鬥之事,目下樂乘主線偏北,章法漸亂,先抵消其南邊兵力,趕回河東,再與北線正面對攻,切不可同時開戰,卻要不斷小部襲擾。雲鳥領命,忙去察看戰場,大約交手三兩回,便已摸清趙軍脾性。
白起得閒,又書一奏上呈秦王。秦王於咸陽收那三日一小信、五日一大報,皆是長平勝績,不免由衷開懷,宮中氣氛倒也自在。只是隨著戰事愈發焦灼,秦王卻多了些擔心,無論怎生演算法、憑何地利,武安君圍趙括都是冒險的手筆,於是召范雎相商,欲增兵相助。“中陽、平陽兵暫不敢動,要防著北趙及晉陽,安邑路途不暢,整得費勁,倒是野王與河內地尚可一試。”秦王點點頭,道:“主官是誰?”“河內郡王稽,武官鄭安平,已經營多年,待臣去署中查了兵源,再行請報。”秦王未說話,只皺眉沉思,呆呆道:“相邦,你說這圍,圍麼?圍得住麼?武安君戰報,讀來,趙括亦有大才,怎說?”范雎心下一抖,他總怕秦王此問,不想還是問了出來:“臣也想了多時,竊以為難上加難,可這又是武安君的手法,便也說得過去了。”“趙軍果真有五十萬?”“大致不差,兩年多來,增兵、調兵盡往五十萬走,咱們也四十多萬了。”秦王長嘆一聲,又翻起了奏報,兀自說道:“中線、南線仍在焦灼,北線、東線尚無戰報,相邦,速去查點人數,五萬、十萬均可,有多少兵上多少兵,必要把趙括圍死。”范雎領命,剛要告退,卻被秦王喊住,問及鄭朱何往。“王綰大人來不及哄他,派蔡澤日日照料著,他總說秦人誤他,心有不甘。”“怎麼,現如今讓他走,他卻不走了?”“是是,從前怕他出去亂說,目下倒甩不脫了。”秦王冷笑一聲,道:“趕他走。”范雎又待告辭,秦王道:“先令平陽、安邑、緱氏做好戰備,以防······去罷。”范雎出殿,長舒口氣,兀自奇怪,王上今日布排並不凌厲,緣何自己冷汗涔涔?大約也是擔心武安君口袋決堤罷。當下搖搖頭、甩甩腦袋,直往軍署中去。
秦王思緒紛亂,喚王綰來對,二人於宮中閒步,聊些瑣事。王綰見秦王不如前些時日開懷,便道:“關中粟米該收了,王上,今年極大的豐收。”“往戰場許多人,可收得齊備麼?”“各地屬官報過了,民間婦兒老者皆鼓氣撐持前線,勁頭大得很,雖說要慢一些,但定能盡數歸倉。”秦王點點頭,長呼道:“好啊,好啊。”王綰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王上,若遣鄭朱回,需與趙國傳信麼?他領趙使而來······”“相邦未與你說麼?趕!既是趕,管那許多!”“我秦押他許久,臣恐列國無端置喙。”“懷王尚死在寡人手中,你卻怕甚麼?”王綰應聲接令,於後凝視秦王身軀,他似比前些年老邁些,可背脊依舊挺直,佈局依舊縝密,軍政依舊渾融,全然不似尋常老人,倒更比前些年穩重老辣許多,不禁愈加拜服。
這邊廂,蔡澤得令亦是長展腰身,他終於不用日日錄鄭朱所言、聽他反覆抱怨、不停辯理了。“老大人,我王開恩,許你返趙,你快些回去報稟王廷罷。”鄭朱一拍桌案,氣道:“如何報稟?報稟甚麼?讓老夫與我王說,秦人賊詐,許以和談,卻不守約盟、暗自開戰、作戲列國麼?”蔡澤笑道:“左右這些話與臣這小吏說,自是無用,您又何苦來呢?”鄭朱聞言,怒道:“怎麼?你們偷取上黨還不許人說了······”蔡澤垂首無奈,暗道老大人又要開始編排秦國了。果不其然,又是近半個時辰的嘮叨。蔡澤既得令,給足了鄭朱最後的體面,便不再猶疑,召來近衛,甚也未說,架著他向外走去。蔡澤搖搖頭,自說自道:“救國無用,何必再救?救國難救,何苦再救?守一方安定不好麼?非要出山趟這渾水,壞哉壞哉!”
鄭朱氣極,可無法抗衡秦廷所為,輾轉多時,欲待歸趙,卻無顏面見趙王。趙王原先還記得鄭朱此人,但大戰既開,形勢多變,他早已丟掉和談之想,哪怕再想約和,秦國也不會同意。幾日間,趙國朝堂由開顏轉向陰沉,眾人原以為趙軍二十萬猛攻秦大營自可有成,卻不想百里石諸關皆已被拿。趙王憤恨,看著堂上眾人,不由氣道:“國中可還有兵?”趙勝接道:“大約可用五萬。王上,目下糧食豐收,大傢伙且得忙半月吶。”虞卿道:“王上,不如使人往魏借兵,增補馬鞍壑一線,再兵發高都,打秦軍措手不及,將其趕回丹水以西。”“目下無人可用,誰可為將?”眾人面面相覷,滿朝之中也只趙勝上過幾回戰場,可又不敢提他名姓。趙王又道:“戰前列國皆以和談,如今再去請兵,怕是不妥。”虞卿言道:“此事關乎國運,無謂妥與不妥。王上,平原君與信陵君有郎舅之情,不如勞煩一趟?”趙王看向趙勝,趙勝卻道:“臣也想過此法,可大戰當前,眾人綢繆戰場尚無閒暇,倒要反覆無常再去借兵,豈不被人笑話?如若此番,列國必會看我趙窘迫而加攻伐,到時多逢敵手,還怎麼救上黨?”虞卿一聲嘆息,道:“周旋列國,施秦國以威壓,正可證上黨疲乏。”趙王高聲道:“眾位是以為上黨必敗麼?”朝上眾人聽此輕聲發問,深感不妙。“眾位總在求援,卻不思力戰上黨,難不成趙括已陷絕境、我軍必敗麼?”虞卿道:“預先綢繆,多留後手吶,王上。”趙王見眾人不答,只有虞卿敢逆,不由心中不爽,揶揄道:“大人,寡人雖不全對,但尚未自滅骨氣。老大人近日戰事所累,且先歇著,待慶功時,寡人親自接您同樂。”說罷又再看向廷中,道:“平原君,清點人馬,寡人慾親率征伐。”趙勝一愣,道:“王上三思,國中不可無君,與國大事尚待王上裁奪。”眾人也自請收王命,趙王無奈,只得日日守著沙盤細看,及後與眾臣辯了幾回,終也不得親赴戰場,只派營中人領了五萬往馬鞍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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