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口
略微休整，帶佗點好兵馬，於晚間出發，沿將軍山、關水靠東直行，期以避開司馬靳與戰，誰料他早已將秦銳士北提。兩軍雖不至正面遭遇，但仍是小戰了幾番，萬餘趙兵被攔在了將軍山腳下。帶佗知現下里，南向通路徹底斷開，便不欲糾纏，將所部分為四隊，分散渡河。司馬靳看戰線久長，未再追擊。可帶佗才始渡河，便又見敵軍來攻，不禁暗罵司馬靳，若他日回秦，定要與他討個說法。正自戰著，傳令官及將士們均亂了起來，報說趙軍內鬥，卻非秦人。帶佗忙著人去看，果見騎兵，不由疑惑，以是先著副將分派外圍兵士渡河，戰陣周圍重又集結兵力，欲待問個清楚。戰了一日，眾人不得歇，帶佗不知那些人的主將是誰，喊也喊不出，打又打不退，走又走不脫，已渡河的兵士正自等著，不由懊惱。恰在這時，那群騎兵中閃出一人，高頭大馬之上，正是廉頗。帶佗驚呼：“上將軍，您怎在此？”“許久不見臨武君，老夫的防線可還好用？”帶佗不知該說甚麼，只有一問：“上將軍為何阻我？”“老夫並非阻你，只是要你這兵，與老夫共往泫氏衝殺。”“老將軍，故關已失，百里石一線盡入秦手，我急於救援，您何苦來呢？”“北邊不可翻山，東邊不得出，唯有南向衝殺，方救趙軍。”“我軍探報，仍有趙軍在關水、韓王山行走，且可以通達。”廉頗搖搖頭，道：“秦以精兵入韓王山，俯衝關水，已將那裡盡數殲滅了。”“那裡怎會有秦軍？”“臨武君，你若願去送死，便去，這些人得留下。”“老將軍領多少人？”廉頗撫須長笑，道：“不多不少，深山藏了五萬。”帶佗氣極，道：“上將軍，趙將軍在前線打得艱難，你為何私相用兵、後方亂鬥，可知錯了規矩？”廉頗長槍柱地，氣道：“你是哪個，竟來教訓起老夫了？老伕力拒秦人時，不是你等在此胡亂布排麼？怎是老夫亂了規矩！”說罷，不再與帶佗說甚麼，喊道：“我大趙好男兒，老夫與你等共戰數年，有故友新交，合力必成。當下戰況明朗，誰願與老夫共向南，救趙於危急？”帶佗亦喊道：“眾將聽令，急速渡河，上將軍自不會傷我趙人。”說罷掉頭直行，卻只見小隊人馬跟隨，廉頗又道：“短短兩月，損耗數萬，可見趙括絕非主戰之才，你等性命還要白白送掉麼？聽我口令，擊殺帶佗，共救大趙！”話音剛落，廉頗副將躍馬而來，直直刺向帶佗。帶佗未及反應，無馬也難及時上前，眾人被廉頗軍衝得四散。帶佗本便有傷，戰力不及往常，那人掄轉長矛，變幻幾番，在無馬趕到之時，將把短刃扔進了帶佗胸口。這一來回，將趙卒激得群情激昂，不僅燃起了近日數敗的羞辱，更狂妄了南衝秦人的鬥志。帶佗見勢不對，忙在無馬護衛下領兵渡河，走了兩個多時辰，才不見廉頗諸人。此時帶佗身邊已無副將，獨留無馬與一眾兵丁，一一清點過後，僅有萬餘。
帶佗跌坐，捂著胸口傷處，捶地低吼：“廉頗瘋了，真是瘋了。”身旁兵士也都在小聲嘀咕，不知怎麼上將軍、趙將軍都來主戰，也不知上將軍為何來打帶將軍，更不知離營時十萬之眾，如今怎剩了這麼一些？帶佗命各人紮營休息後，召了幾個久經戰陣的老兵共議後事，可議著議著，卻發現他們並不知戰場大勢，也便說不到一處，最後獨留無馬在側。無馬悄聲道：“將軍，廉頗說他領五萬，卻未擊敗韓王山銳士，若如此，豈不是咱們於此也有五萬？”“確數不知，至少是有些兵的，否則廉頗為何不敢東向，只奔著南走。”帶佗搖搖頭，感覺胸口的傷愈發疼痛，但醫者又被廉頗截下，現有藥散不足用，只得咬牙強忍。
歇了一日，帶佗領大部沿韓王西挺進。不多時，便有秦兵自山中投石以攻。帶佗心中一定，果有秦人在此，瞬時之間，不知如何才好，忙喚兵士聚攏後撤，共商戰法。韓王山上，喬荻俯觀，依稀覺得這些人怎不如前幾撥有衝勁。她有些累，自去營中歇了，但也召兵將圍坐探討。“大姑，戰報已著人去送，如未被截斷，當已到大營。”“故關可有訊息？”“說是雲將軍帶兵，但糧道隱蔽，怕是不好找。”“還有多少人？”眾人垂首不語，喬荻看著他們，心中無奈嘆息，問道：“可有五百？”那人囁嚅道：“四百，大姑，整個山頭，我等只有四百人了。”喬荻閉眼苦思，想著連日來的遭遇。初時幾日，山中無甚戰力，五千斥候、短兵清理了韓王山西側多數趙軍，正待紮營固守之時，卻於關水東岸衝出來許多趙兵，不多時，韓王西麓也有零星趙兵。也虧得喬荻與諸人佔了地利，死死守著糧道關口。戰了幾日，喬荻深感無力，對面趙兵似源源不斷沖決而來，她只得禦敵、修繕，再禦敵、再修繕，毫無還手之力。及至此時，又來一撥趙軍，而後退守，她竟鬆了口氣，雖不知何時來攻，但現下無戰，讓這四百戰士且歇一歇罷。可未等眾人喘口氣，關外又戰了起來，喬荻登臨而觀，不禁疑惑，為何兩撥趙軍，一隊直攻關口，如前幾日兇猛，一隊內相爭鬥，卻不是東向闖關。她看看周邊，眾人也是迷濛。
原來，帶佗自別廉頗後，獨來關口。廉頗本想南向發力，為趙軍殺出通途，後又思索，若以秦人的性子，兵將甚多早該攻了出來，如今這番怕是人手不夠。想罷拍拍自己腦門，大笑不已，著人跟著帶佗，欲待擇機擊殺並取此關。廉頗自是不會親臨戰前，喬荻也未見他身影，可半日過後，竟在關外遠遠看到了帶佗。他身周已無多少人馬，被另一批趙兵逼向關口，而關口處的趙軍仍自攻著。她心下焦急，一邊指揮兵士守關，一邊觀望帶佗征戰。待關口攻勢稍減，喬荻著人推些滾石向帶佗所部，期以助他。帶佗雖不知關上之人是為救他，但也因此逃脫了趙軍一劫，待向關口狂奔之時，原本歇下的關前趙軍忽又一擁而上，將其堵在其中。帶佗與從人恨道：“你等攻伐秦人便是，何苦與自家兵將打打殺殺？”為首那人道：“我等奉上將軍命攻下大糧，臨武君卻為何擋在關前？莫不是你嫉恨上將軍，故意擾他報國罷？”無馬看著倚靠山石的帶佗，輕拍他肩，道：“將軍，儲存體力，不作無謂之爭。”旁人也道：“是啊，將軍，你傷處未長好，還得帶著我等衝殺。”帶佗看著大家的狼狽模樣，心中不忍，只道一聲“對不住諸位了”。但趙兵卻不給他們休息時日，重整戰力，又是一撥猛攻。帶佗沿關牆趨行，眼看著身周從人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。喬荻初時還可滾石為他擋一番，但其後趙軍增兵關前，她卻再也分不出精力。
許久，一場劇烈的攻伐，喬荻再點兵將，發現又少一百，其間一個小子，看起來將將十五六歲年紀，竟爾哭了出來，眾人呆呆地看著他，均是神情低落。“我第一次來，媽媽讓我取軍功，可我再也回不去了。他們總打，我們一個個地死人，可怎生是好？”喬荻拉他到關牆處，指著城下趙軍，又指指西向群山，再讓他轉身，看看東方晴朗，道：“生為秦人，只可力戰，不可寸退。城下趙軍橫跳，西邊秦營奮發，咸陽我王綢繆，眾人勠力同心，只為那東方臣服。待我秦取了天下，這些關口便是軍功所在。現下為難怕得甚麼？若不死在戰場上，如何成秦偉業？趙軍要來便來，你就是哭著，也得淚作洪水，沖決敵軍爛堤！眾人苦戰這些時日，成批成批地為秦赴死，而你，小小年紀不思征戰，只顧害怕！你卻看他們，從不怕死。今日若老婦死在這裡，也必要拉幾個趙人墊背！你若哭喪，我立時讓你橫立關口，養養那秦人血性！”小子嚇得腿軟，癱坐於地，喬荻不再罵他，向眾人道：“眾位將士，此關我等守得五日，便能守十日，守得十日，便能守十五日！左右這三百人，能守一日是一日，絕不讓武安君陣前難做。他戰場排程極神，我們既已送了信，細細算來，援軍便快到了，眾位加把勁，戰至最後一刻、最後一人，也不可輕棄雄關！”眾人初聞此言，有驚疑，有歡喜，也有不可置信，聽著眾人低聲交談，盡是“武安君”的話聲，喬荻又道：“眾人可信武安君？”“信！武安君定可救我等······”
“好，那便隨我橫刀關前，遠望武安君雄師，以命護關！”眾人看喬荻當先，於關口正中以待，便重整心情，拽起抽泣的小子，聚在關牆各處，靜候趙軍攻伐。城下，帶佗身周人數愈少，攻城的趙軍見此，先要了結了他。那人長槍快馬，直向帶佗殺去，無馬及身周人各自擋著，卻護他不得。帶佗本已受傷，連日的奔波疲累、打殺耗神，早已吃不消，現下只勉強擋得一槍。無馬見此，忙趕將過來，帶佗小聲道：“快走，給我軍報信，往大營去，往大營去。”隨即奮力推開無馬，喊道：“眾人快走，莫要死在自己人手中。”說罷，死命向前，硬接那人長槍。但也僅僅兩三個來回，帶佗力不能支，在長槍貫其左肩又順勢抽出時，倒在沙土之上。
喬荻在關上看得心驚，眼中潮潤卻一句話也不能說，甚麼忙也幫不上。她眼見他倒地，恨不能飛了過去手刃那人。可身後忽的一陣躁動，洶湧的人聲喊殺而來，喬荻一怕，忙下牆而觀，誰知竟是雲鳥當先，她心中大定，卻難免熱切激動，大呼：“武安君著人來救，眾將恭迎！”雲鳥登牆鎖眉，遠看皆是喬荻破衣爛衫、身形枯索的模樣，好似眼中再無旁人，只有蕭條悲涼的天幕之下她一人孤立的難熬。待她轉身奔來，足見身康體健，遂大喜過望，大步趨前，雙手虛抱，趁著眾人激昂，喊道：“開關迎敵，莫讓一人逃脫！”關上眾人歡呼，關下趙軍疑惑。那人本要再刺一槍、一擊斃命，卻被秦人所惑，當下領兵士猛攻關口。誰知秦軍倏然多出數千人，源源俯衝趙部。趙人驚慌，亂戰些時，狼狽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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