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合
第二日早間,王齕與兵士歇足,互為鼓勁,終帶著五千人北去。沿途趙軍圍攻、截殺,秦軍力戰,有時以一人橫槍攔三五趙兵,有時幾人成隊往別處引趙軍,又有時攀援趙軍營壘,直待手臂被刺爛才不得已放手······王齕走了半日,待趙軍休整之時,撐持渡河,欲往再北而去。趙人未及反應,只截下幾十人,不過看著秦軍主將慌亂脫逃,不由心下大振,一邊報與中軍,一邊奮力去追、去逐、去殺、去滅。甫一渡河,王齕便使人向北通告王陵,自己則繼續阻擊。怎奈趙軍突又增兵,直直殺來。秦兵不得歇,也不得且戰且退,兀自向北跑著。直至晚間,王陵趕到。王齕心下大喜,瞬間熱淚盈眶,他看著身邊殘餘幾十傷兵,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王陵向身後看看,招呼兵士散開,忙道:“末將本在此處候著,只等將軍來了。之後便交給末將,將軍與眾人且歇。”隨即著人護著王齕,自己帶兵突前、持械猛擊,狠狠地將連日來未曾大戰的憋悶盡數發了出來。
趙括此時正由大營追擊秦軍,他知王齕已然向北,且從人不多,便大肆調集大營及北線兵,誓要一擊潰其主力,活捉秦人主將,雖樓昌不情不願,但終究也得為趙出力。可他沒料到兩軍相持,甚或自身佔優,王齕竟能堅持如此長時日,於是心下不甘,急待捉他止戰。眼看一批一批的兵士調過來,趙括卻忽的發現,秦軍似換了人,也多了人。待到天明,又戰了幾番才更確信,但······秦主將在此,該不會錯,即便是調虎離山,也不該主將來做,即便主將來做,也不該向北而退。趙括猛一心驚,大喊不好,忙使人回撥北線兵力,卻怎麼也找不到樓昌,當下決定留兩萬在此阻擊秦軍,自己則率軍回撤。他快馬加鞭,腦中不住亂想,只盼早日脫離無援之北線。
那邊廂,樂乘率大軍十萬追擊秦兵,不多時便戰至西壁壘,於秦大營前挑戰。秦營除王齕留下的兩萬餘兵將、潰退的不足萬人,尚有兩萬駐兵,可面對蟻附般趙軍,終究氣力不足。守城將士奮死守了兩日,在兩軍暫歇之時,喚著樂乘:“樂將軍,你自燕而來,何苦趟這渾水,回燕國盡享榮華,豈不快哉?”樂乘哂笑道:“我王誓要興燕爭霸,派我助趙取勝,豈容你等橫跳!”“那趙國數次害你軍政,燕王怎如此不知好歹!”樂乘氣極,罵道:“豎子小兒,不敢開城迎敵,且當喪家之犬罷!”話畢急再攻前,多路齊上,秦壁壘又遭重創。樂乘心中計議:“趙括果真能耐不小,竟可讓秦人如此狼狽,可若趙贏了,我王所受屈辱如何得消?雖我王命我擇機行事,勝則強助,敗則攪弄,可現下形勢,趙怕是要贏了。”不由看向秦壁,決意全數壓上猛攻幾日,定要為燕國、燕王贏得尊榮。
白起於帳中沉思、于山脊探看、於戰場排程,看著趙軍猛攻,不知為何,心中竟無一絲害怕,若說擔心自是有的,可按時日算來,各路應可貫通暢行。他重派諸人、命各自堅守,又對著沙盤推演數遍——王齕、司馬靳、王陵同出,雲鳥、荻兒緊隨其後,若是順利,半月之中,王齕、王陵合兵,雲鳥、玄雷合兵,司馬靳北攻,韓王、大糧斷趙軍南向、東向通路,而王翦背靠攻伐,又為南向添一層屏障——現下里,究竟是誰那裡有了錯漏?白起再推演幾番,著人闖出,調司馬靳向秦營護衛,而後長觀戰場,親自指揮,以不足五萬秦兵,於趙軍猛攻之際強自對攻,散點襲擾、集中攻堅,變幻莫測,硬扛樂乘十萬大軍。
趙括自決意向南後,全速往大營奔去,到後才知樂乘猛攻秦營,待要再增兵時,北線斥候急返,稱尚未及找到樓大人,便被秦軍殺了回來。趙括罵道:“樓昌誤我!此戰自始,他便未曾著力,日後定要我王嚴懲!”不多時,趙括正欲領兵渡河,卻見遠處甚囂塵上,定睛一看,竟是帶佗血汙而來。趙括忙勒馬向前,扶住他將倒的身軀,只聽他低聲道:“司馬靳增兵,大舉北攻,距南向二十里,我軍已傷亡過半。”趙括一驚,並未言語,安頓好帶佗及諸將、部眾後,立使樂乘回撥,護衛南向。樂乘正殺得起勁,眼瞅著秦營將破,怎會得令即返?趙括等了一日,不見人來,卻又得了韓王山的訊息,說糧道已斷,與趙廷失了聯絡。帶佗在旁憂慮,不知該如何寬慰趙括。“我去罷。”趙括搖搖頭,道:“你的副將呢?”“我尚且戰不贏,他如何去?”見趙括不答,帶佗又道:“樂乘尚未回來,我軍不可再失了關水。”“再等等,我親自去催。”“括兄!秦軍在二十里外,若再進逼,你我還如何聯通我王?待要南向盡失麼?”“廉頗呢?為何他未攻上來?”“司馬靳在此,上將軍怎上得來?況且泫氏、界嶺分庭抗禮,誰勝誰負咱們又沒了訊息。”趙括抬手以止,帶佗不願見他如此,兀自回營了。
獨臥帳中,帶佗呆看著帳頂,初時他知秦營被圍,心下害怕得緊,忙暗中綢繆以亂南線,也虧得司馬靳實強,眾人也被打得怕了。現下看著趙括如此無助,樂乘不聽人言、樓昌不為所派,不免暗罵他們幾番。可自己又好到哪裡去?陷故友于不義,亂他計策,又算得甚麼英雄好漢?帶佗不由憶起二人相識二十餘年,同甘共苦半生的情誼,不自覺笑了出來。可是再又看到自己包裹的雙手,不由握拳——間者,便是如此,有情有義豈可大成?我既皆為秦國,便不可有絲毫私心,他日若能還秦,還盼故土長眠,沐我秦風、習我秦俗······話我秦語。帶佗閉眼歇了,不敢讓自己想太多,畢竟大戰時節,說多行錯,滿盤皆輸,為今之計,只有速去韓王山,查勘情況,報與王齕。
暗夜之中,帶佗昏昏沉沉,忽聽營外動靜,立時醒了過來。無馬?衛公子?等了些時,於帳外探看,但見兵士走動,巡邏不輟,還有搬著物事、整備之人。他隨意走著,四處看著,有一老兵道:“帶將軍,回去歇著罷,趙將軍讓我等好生看顧你。”帶佗笑笑,道:“您如此年歲尚不歇,我豈敢歇吶。”亂踱之中,帶佗見一人與他對視,隨即又搬了物事,不由喊道:“你過來,為我搬些冰去。”那人應聲,忙不疊地跑了去,帶佗又再看了幾番,囑咐眾人輪流歇著,也便回去了。
那人搬完冰塊,向帳外看了看,悄聲道:“攪擾將軍了,我此番在趙營待得太久,不得已才來尋您。”“無馬?你怎在此?”“半月多前,將軍派我查探泫氏、小東倉兵力,但我於秦趙戰中誤入趙營,在韓王、關水南部久不得出,可是······也未探得甚麼訊息。”“那你豈不是在我部?”“正是,只是將軍北還之時,我與趙人遲了些,與秦斥候遭遇片刻,又遇了不知哪裡的騎兵,打著打著卻有些不對,幸得將軍大部相接,否則今日我該難了。”“你待去哪裡?”“我沿河而下往泫氏,或從韓王山去小東倉。煩勞將軍與我趙軍人數。”帶佗略一計算,道:“中軍約二十萬,山中有些散兵,且抵了傷亡之數,我這裡五萬餘,北線仍不確知,原先有兵,後樓昌進發,大約五萬罷,總數三十餘萬,只少不多,趙王中間也曾增兵幾回,卻不知增去了哪裡。”無馬點點頭,問道:“您可知將軍山中的趙兵?”“便是我說的散兵,中軍傷亡兩萬餘,山中這些大致不差。”“將軍,他們在將軍山東、韓王山西若隱若現,且從深山殺出,進退之間並無蹤跡。”帶佗略有疑惑,只聽括兄說將軍山西,怎得兩山之間也有?“你這幾日隨我軍中罷,一併往韓王山去。”帶佗再囑咐幾番,又喊幾人整了整營帳,方才睡去。
第二日一早,趙括急召眾將議事,樂乘因在陣前,未到得帳中。帶佗剛一入帳,便聽趙括罵道:“傳令樂乘回軍,若他不來,此番便是最後一遭,休想再要兵權!”傳令官嚅嚅退下,趙括道:“北邊暫且擱置,大人,佗兄,故關丟了,百里石一線盡入秦軍之手。”帶佗雙目圓睜,並未接話。趙豹道:“百里石不可斷,需阻隔秦軍向故關以東。”“確是,我軍北有王齕、王陵阻隔,中線攻之秦營,南邊據關水之西,已被司馬靳擋住,現下只留關水、韓王、小東倉一線可試衝殺。”旁有幾人應聲討論著,說些中軍攻伐之事,有讓樂乘回來、集中兵力打退司馬靳的,有說一鼓作氣端了秦營、直闢丹西戰場、以解長平之圍的。又再商議幾番,帶佗道:“將軍,大人,中軍戰力最強,猛攻秦營應也可靠,末將請往東行,打通此去故關通路,使我軍東西著力,聯通王廷。”趙括看著滿帳領兵之人,無奈點點頭,雖佗兄帶傷,但也只他可領眾人了,即道:“帶十萬兵將盡速通路,為我軍傳遞戰況。”帶佗領命,與趙括眼神確認,點點頭,兀自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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