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筆
眾將接令後,各自調派,尤以王齕為重,從晚至午,只歇了一兩個時辰,便將兩萬餘兵將從主線調出,又自整了攻防部署,待報與白起後,午間即行渡河。這邊秦軍綢繆不停,那邊趙軍排兵佈陣也有強手。趙括此時已不在長平大營,而隨大部趙軍稍向南移。他本以大營為中心猛攻王齕,而後南北包抄,可經幾日戰鬥,仍是覺南向通途,以南、中連線處,既背靠韓王,又前臨丹水,衝殺之地極廣,該當更便利些。及後帶佗向南,總也衝不突司馬靳阻隔,趙括便抽調中軍大部向南猛攻。可不知為何,他接北線戰報愈少,初時尚有些秦軍信,後來便連自己的兵將也沒了信。等了幾日,不見有動,便派副將、斥候趨行北探。
這日傍晚,趙括正在丹水東岸北阻王齕、南攻司馬靳,忽有兵士來報,急道:“將軍,王齕忽的增兵,大舉渡河,樂將軍略有不及,暫後撤五里。”樂將軍乃是燕國大將樂乘,戰前由燕王諫來共伐,前些時日趙括主戰,他未曾獨領大部,如今主將南下,必得擔了長平大營一應諸務。趙括皺眉喝問:“增了多少?”“並無確數,秦軍攻了兩次,多線出擊,若以戰場觀,該增了一萬。”“樂將軍何在?”“樂將軍迎敵,未離長平大營,盼將軍回撥兩萬,斷其攻勢。”趙括揮退那人,讓部將報了各軍各線人數,兀自疑惑著:“中軍尚有二十萬,怎能敵不過王齕?難不成秦王又增了許多兵?可是,未曾聽聞吶。目下,前線探明秦軍約有五萬,南邊約有十萬,北邊······北邊如何,必得與佗兄好好商議一番。”趙括未急下軍令,待晚間帶佗趕到,方才與信。帶佗甫一入帳便道:“真是難打,天殺的仗······”待去頭盔之時,才看到帳中兵士在報,忙作揖道:“見過將軍,末將來遲。”趙括只道了聲“將軍坐”,便又與兵士說了起來。帶佗聽著,似有北線及中軍探報,當下也只細察。過不多時,趙括遣散眾人,向帶佗道:“佗兄久等,北邊不太便利,你那如何?”帶佗輕嘆一聲道:“司馬靳正值壯年,打起仗來不要命,身為主將,帶著兵往前衝,那些個兵不知道要有多害怕,若主將出事,八百個軍功也換不來。”趙括微微一笑,道:“他竟把你氣成這樣。”而後正色言道:“且不玩笑了,究竟如何?”“南邊原有七萬,現已傷亡兩萬,中軍來此五萬餘,目下十萬的戰力,司馬靳的兵將應可確知十萬,傷亡不明,現下里阻我南下,我······我仍未得向前。”“也多虧你,若換旁人,早至我處,哪還由得你我商議。唉,那樂乘,我不過調了五萬,這才幾日,他便讓回去兩萬。”“樂小將軍該有考量,可大營兵力充足······”帶佗疑惑,若說難戰,當屬與司馬靳相較了,可不知中線如何。“王齕增兵,猛攻大營,樂乘使人來說守不住。”“秦軍該不會知道你親自南向罷?”趙括搖搖頭,道:“我不知。秦軍戰力極猛······”“正是,我也守得艱難,可樂小將軍手握二十萬重兵,不該吶。”趙括又是搖搖頭,道:“他氣我不夠信他,可佗兄,他得我王、燕王信任,我便該盡數交付兵權麼?左右我才是主將,他只管征戰便好,出甚麼布排的主意?我且不用他來教。”“括兄,既是我王所信,你便也信他,眾將與你參詳,本是職責,你何苦與他小子計較。再者說了,秦銳士確乎強得可怕,你看看我,狼狽成甚麼樣子。”趙括打量打量帶佗,為他添茶,道:“等幾日罷,需得把王齕引入大營,我再回頭打他。北邊樓昌將軍多時無信,斥候報他在山中小戰,總不衝殺。北邊山地不便,王陵也無甚動靜。”“北邊少信,括兄還是多些留意。敵不動我不動,那裡安靜,倒不如大營及南邊廝殺。”趙括搖搖頭,道:“樂乘與你我同來,樓昌為廉頗舊將,我總也硌應。”“臨戰時節,萬不可自疑,且好好用他二人。”趙括點點頭,原本派往南去的五萬,先按下三萬以備所需。
王齕、司馬靳殺得起勁,王陵也著意奔走。他兵分三路,一路自去探趙人數、布排,一路散於林中查勘地形並戰趙軍,一路於峽谷穿行,引敵出巢。忙活些時日,再有從前的訊息,王陵竟發現廉頗部下於丹水沿線行走。他不禁驚疑,廉頗已處高都,緣何於趙括軍中穿梭,難不成王翦未守住?當下不敢多想,只拿了那人問個明白。那小小兵士雖忠心於廉頗,但終究求死不得,想要咬舌卻被鐵器撐住了嘴角。種種刑訊,王陵並未用絕,只待獲知戰場訊息。果然,廉頗與北線聯絡,使樓昌靜觀北線之變,儲存現有戰力,待他殺向秦軍、擊退趙括,再與合兵,共御強敵。王陵不由好笑,深為廉頗抱憾——他一生英勇,何苦於國、於戰、於大事中爭這一口氣,若趙括一敗,秦軍大舉向東,以他現下戰力如何能成夾擊之勢?不禁嘆其糾結過勝,徒增笑柄。待與所派斥候互通後,王陵著人於林中游動,依地形、人數尋趙營殲滅,而後火燒山林,逼其出戰。趙軍畢竟未盡散於大山之中,不幾日便被迫應戰。王陵有些懊惱,早幾日探得他兵力便可儘速滅之,可不由又想,若非斥候遲報,也終究不知廉頗之信,當下亦是燦然。小戰有勝,數戰有得,趙軍傷亡萬餘,秦軍死傷甚少,北線戰事,秦自是佔了上風。待打理好此處,王陵續又北向探玄雷進展。因百里石附近趙兵極少,原先於仙公、丹嶺之秦兵諳熟地形,以是玄雷速取長平關,正自整著諸務,五日內可進發故關。
王陵待將此二處奏報上呈白起時,營中一片歡呼。彼時,喬荻與雲鳥早已出發,全速行軍往泫氏方向,期間與王翦互通,得知界嶺萬餘兵士阻了丹水西側廉頗軍,卻只有兩千餘人跨水擊之,亂其攻伐。廉頗戰了多時,終因寡不敵眾,親率剩餘三千兵士,直往北去。雲鳥得信,料想廉頗不會繞此路行進,該當直往趙括方向趕去,思索些時,便決定帶兩萬向故關,其餘兩千短兵由喬荻統領。喬荻聞言直道:“我已有三千斥候,況只為肅清韓王山少許兵將、民夫,還是你那裡要緊,且莫分了。”“不不不,大姑,廉頗去向不明,但極易沿河突進,他又想打趙括措手不及,必會選些似戰非戰之地,關水、韓王山一線定為緊要。我若到得故關,立馬南下西向助你。”喬荻細細想來,深覺有理,但也擔心雲君人手不夠,所幸分定以後,王翦遣了三千兵來。如此一算,雲君兩萬三千人直向故關而行。
雲鳥一路由大糧山南端,先遭遇運糧兵士,因此處存糧較少,且兵將戰力不強,秦軍未攻多時便已控關口。雲鳥命王翦的兩千兵駐紮於此,阻南抵北,斷趙東向救援,同時與王翦互通,防廉頗增兵及高都有亂,為韓王山、小東倉兩線掃清後顧。雲鳥沿河北上戰得輕鬆,不到十日即收拾河邊、山側趙軍,登臨故關。玄雷自西沿百里石突進,於故關與趙兵遭遇,待遠觀雲鳥軍時,心中大驚,不意能在此處見到銳士,更是與兵士群情大振。
趙軍百里石長城處本便人少,被秦軍兩相夾攻,一擊即潰。自此,雲鳥、玄雷分從兩側如摧枯朽般肅清沿線趙軍,合於故關,南可俯衝趙軍、擊敵石下,北可拒趙救援、斷其糧草,西可控扼太行、以靜制動。玄雷觀此盛景,由衷嘆道:“在下走對了路子,跟著武安君痛痛快快地打了幾仗,不比雲將軍些年陪伴,該是多麼恣意。”“武安君非常人之能,我更時時歎服,便如現下,幾萬幾萬的排程,十幾萬二十幾萬的衝殺,四十萬五十萬的體量,當世無人敢戰。”玄雷又再慨嘆了一番,於關牆之上不能自已,忽的他看向丹水西壁,言道:“不知主力如何?這幾日與營中通訊少了許多。”“我等處遠,自是不易,顧好當下罷。”“這幾日我先整著城防諸務,再依其北緩南陡之勢加固百里石。雲將軍,戰前我將北線兵將全帶了出來,那邊只餘王陵將軍照看左近,你這裡可能騰出些人手?”“自是,我帶兩萬餘來,途中損了兩千,便留八千在這助力,其餘一萬需得援助大姑。”“大姑?”“大姑領斥候,突襲韓王山,若可打擊關水一線,便能與司馬靳共逐趙括向北。”“斥候皆精兵,該當有力。大姑領多少?”“只得五千。我從糧道西向,正可與她會合,若是得宜,共向關水,若不順利,還煩將軍勞力,緊守故關。”“正是,我也留好機動,但有不足,擇時增補。雲將軍,略微緩一兩日罷,大部急行,不可妄動。”雲鳥點點頭,深知戰場必是如此,可仍止不住地擔心大姑——武安君曾說王齕將軍為要,自是中軍衝殺最猛,可現下看來,能擋住泫氏及韓王南端才是重中之重,那麼大姑此處決計不敢耽擱,若司馬靳勝得趙軍,自能北去,可自己出發之時,他仍與之戰得艱難。若是趙軍分兵擊大姑······雲鳥不敢再想,現下里他只盼司馬靳儘速取勝、儘早渡河、盡力守好韓王山。
秦軍北線、東線順利,中線、南線卻顯焦灼,尤以中線,王齕兵少,面對兩倍於己的趙軍更為艱難。這日,司馬靳又在想著戰場之事,他遠觀趙軍,再看己之方位,想到探報趙軍已傷亡三萬餘,再看看自己軍中,更是損了近兩萬,不由計較時日、數量,目下我軍六萬,若是趙軍七萬折損,現下只餘四萬,防不得他增兵,且多算一些,如此看來,竟有人手之優。且連日來,自己雖未得北進,但趙軍南下勢頭漸衰,似是可以一試。於是喚副將參詳,細細擺了沙盤,又聽斥候報了近況,終定下全軍出擊,將所有機動兵士,除殿後千人,盡皆北向。秦軍得令,立時便如洪水般湧向韓王山腳、丹水東岸。帶佗觀此場景,不由心驚,連日來戰得艱難,不想秦軍仍有戰力。他深知騎兵不如銳士勇猛,心下為秦人大喜,卻又為死難趙兵哀嘆。不過,既許身為秦,自不能憐他人老弱。目下情形,他仍需力戰,遊刃於兩軍之間,雖時時頭腦昏漲,但並未被人覺有不妥。
趙括自按下三萬兵後,等了幾日,看帶佗與司馬靳戰得相當,便有些放心,可不待他再行排程,樂乘便於長平大營報信,王齕已在營外十里。趙括接信,忙領三萬回營,他雖驚於秦軍之速,然王齕近入囊中,心下仍是歡喜。樂乘接趙括於將軍山腳下,急道:“將軍,王齕攻得太猛,您趕緊調兵罷!”“傷亡如何?”“我軍已亡兩萬,兩萬吶將軍,便就這幾日,死傷人數漲得驚人。沿山待命的兵將,我只調得萬餘,若十萬盡出,不僅能保住長平大營,更可盡滅秦軍、生擒王齕。”趙括點點頭,觀了幾次趙秦征戰,王齕又再進二里,終是下定決心,除關水兵將,將軍山十萬盡數攻秦。但其久未得北線戰事,心中仍是不安,便遣人於亂中打探,期以北、中、南三線合力剿滅王齕。
王齕領四萬餘在河邊紮營,向北攻樂乘、向南阻趙括,戰線長且散,越近長平大營越是擔心,現下只餘七八里,趙軍仍未有大動,不由加快攻伐、引其出戰。廝殺幾日,趙軍終在丹水落潮之時,傾巢而出,雖其苦於山河之間不得賓士,但成萬成萬的趙兵壓境,王齕仍是猛退數里。樂乘陣前高昂,不斷變陣衝殺,王齕人手不夠,將士疲累,戰力顯不如前。趙括在營中笑看戰場風雲,料定一切盡入囊中。
王齕遭趙軍大部襲擊,死傷慘重,實已陷入重圍,但好在戰線未止,不斷有兵士渡河支援。不過時日愈長,愈加難以撐持,王齕眼看危境,不能再等,遂命兵分兩路,一路撤回西壁,一路自己率領沿丹水向北退去。戰歇之時,王齕獨立殘陣,看著將士死傷、大隊潰敗,不由心驚,再看自己手中、衣上盡是血汙,自是有些怕了——他從未打過如此劣勢之仗,以往都是追逐敵軍打,現如今被趙人打得四散亂逃,不禁難過、憤恨,憋著一口力戰的精氣。又再清點了人數,除自己領五千向北外,其餘兵士盡皆渡河,堅守西壁,護衛大營。王齕忽的想到武安君,自他來後,秦軍好似活了過來,三線、四線、五線同時發力,與朝中溝通,與趙軍鬥智,而自己再是邊軍勇猛,終無甚氣魄,不由愈加佩服,更篤信其布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