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派
戰事既開，營中諸人不得歇，日日等著前線戰報，王齕幾人于丹水西岸亦守得艱難。開戰兩三日，王齕著人渡河攻之，但苦於趙軍人多勢眾，不得已又再退回西岸。來回交鋒多次，各有傷亡，但均無寸進。司馬靳、王陵也各自於南北開戰，王陵觀此處趙軍不多，便略向北移，假作俯衝之勢，而司馬靳前兩日派三萬人戰得輕鬆，只後來兵力愈發見絀，不由留心趙軍布排。三線戰事報與大營後，白起細細想來，暫定用兵之法，又再看向雲鳥，問道荻兒何往。“大姑心急，自去營外等著斥候。”“可有護衛？”“有的，馮毋擇隨行。”白起看帳簾飄起，才知已至深夜，渾身的疲累也悄然來襲，不由閉眼歇了片刻，還未熟睡，便聽門外腳步急促。喬荻掀簾而進，急道：“斥候報，長平關、故關之間散佈萬餘趙兵，小東倉只餘大糧的兵丁、民夫，韓王山東麓並無大部趙營，現下泫氏南北、趙中軍兵力不詳。”白起拍案大喝一聲“好”！隨即清沙盤、築營壘，綢繆一番，布排道：“傳令王齕，佯敗退回，死守秦營，牽制趙軍主力，命玄雷北出丹嶺，攻長平關、故關，王翦帶一萬直撲泫氏，馮毋擇往趙營，聯絡衣水，探泫氏兵力。”雲鳥得令，白起又道：“一定要快。”話畢，又看沙盤，滿眼激動地轉向喬荻。“起哥，你果真想圍了趙軍？”“如何？”喬荻微微一笑，輕聲道：“夫將者，輔周，則國必強，我雖習‘十則圍之，五則攻之’，但更願信你之氣魄，你絕不會無端亂想。”白起輕握喬荻腕臂，低聲道：“臨戰排程過於繁複，計策但行，仍需聽將士們戰場見聞。”
是夜，秦趙大戰丹水東側，雲鳥傳令卻難及王齕，堪堪戰至午後，雙方各歇。王齕接令，略有猶疑，終是於晚間不再增兵，趁夜退回丹水西側，緊鄰河水駐紮。那邊廂趙括接報，亦是一夜未歇，他聽著眾將報稟，不禁氣道：“不從約戰，擅自來攻，如今退回丹水，好大的面子。”旁有一人道：“近幾日戰事慘烈，我軍傷亡五千餘人，秦軍似也好不到哪兒去。”“大人，依你之見，我等何時向南發力？”那人便是平陽君趙豹，自趙括為將後，屢次請王命出征，終是於戰前趕到上黨、速入大戰。“臨武君尚與司馬靳周旋，不得分身向南，依我之見，不如避開王齕，著力南、北。”“若他突入我中軍如何？”“王齕已然敗退，且看他近日攻勢，若未強，則使人頂著，若再渡河，南北圍之，加速排程即可，左右我軍南、北不會亂。”趙括點點頭，又與眾將議了此番計策，當下也只得如此。
王齕又戰兩日，期間看趙軍不攻，反而大隊有動，仔細觀察一番，才知他們向南，於是且渡且退，試著牽制其主力南下。這日晚間，白起召眾將議事，總領戰場諸務，欲待加緊布排。王陵因遠中軍，眾人議到中途，他才到場。司馬靳道：“王將軍，只剩北邊了，究竟是何情況？”王齕按按司馬靳小臂，道：“我主力部隊與趙括遭遇愈少，趙軍大部順流而下，直衝司馬將軍處。”司馬靳氣道：“好似大堤決口，烏泱泱來了許多兵，將軍，丹水漸寬，泫氏以北相較開闊，末將請命再向南移。”白起未語，看向王陵，王陵忙道：“我向北提了五里，未見趙軍有動，昨日南下約戰，僅遭遇五千趙兵，其餘大部尚未探明。”白起兀自思索著，於沙盤旁踱了許久，心道：“趙括不該初時就棄了北邊，究竟是何道理。”王齕皺眉，奇怪道：“將軍，末將也未曾探到北部南下的訊息，雖說我軍地勢低，觀不得山中行走，但趙軍也不至翻了山從關水南向罷？”白起點點頭，未說甚麼。眾人正自懊惱時，王翦的傳令官求見。白起心下一驚，忙喚那人稟報。
“廉頗自高都突進，兵分兩路，一路自丹水東向大糧山去，一路自丹水西夜襲界嶺，算上末將來去時間，王翦將軍已戰四日。”“多少人馬？”“人數不多，東、西各探明五千，但王將軍說廉頗必有後手，煩累將軍派些兵來。”“甚麼後手？”“廉頗不會平白築那久長防線，王將軍擔心我軍只顧北向，疏忽東邊。”白起喚傳令官添築了沙盤，又再與眾將探討一番，終定下了計策。“此戰王齕將軍為要，陣眼皆在你處，明日不用再試，直往長平大營攻去，務必引回趙軍主力。司馬靳再堅持幾日，調主力部隊弓箭、投石以充軍用，切勿使與廉頗會合。王陵沿山分散，接應王齕大部，並探北向趙軍蹤跡，切不可漏其鑽營入山。另傳令官，使王翦全力阻廉頗，若你回去後，他已分兵往北，便告知援軍即到，若未分兵，則只顧南向。”傳令官領命而去，司馬靳不由問道：“將軍，何處援兵？若要南攻，可與末將合成一線。”白起並未理會，只道：“王齕將軍，既是佯敗，需得像一些，猛攻長平大營，後部減你兩萬。”王齕一驚，道：“兩萬？將軍，趙括北向有兵還好，若他回還、盡數集於長平，末將便不一定是佯敗了。”“不入其營，焉得其信？你端了他長平大營，若他不回，主力部隊盡數南向追擊。給你三日敗績，午後為期，王陵便不再等，直往南攻。”王陵領命，王齕卻面露難色，兀自想著人員調配、戰法更易。白起看向司馬靳，道：“主力兩萬悄行向南，由你調配，不可驚動南向趙軍。”司馬靳道：“是，那末將······也得分兵罷？”“雲鳥！”雲鳥一愣，忙應聲向前。“帶短兵營兩千、司馬靳部精兵兩萬，避開趙括、帶佗，拿泫氏，沿小東倉河直取故關，與玄雷會合。”雲鳥拱手領命，但道：“短兵營······”白起未等他說完，便道：“向南後與王翦聯絡，你二人各司其職，背靠攻伐。”“斥候剩餘多少？”喬荻答道：“五千。”“王齕，可有人領斥候？”白起看著沙盤，未聽人答話，抬頭看向王齕，竟見他與眾人齊齊看向喬荻。王齕似感白起怒意，回神過來便與眾人低垂了目光。雲鳥正喚了一聲“將軍”，白起卻怒不可遏地拍案道：“放肆！”
當下帳內寂靜，久未有人言。喬荻輕觸白起手臂，溫言道：“今日布排已遲，讓眾將得令便去罷，左不得趙括又往南了些。”雲鳥忙向王陵使使眼色，王陵當即會意，道：“將軍，末將連夜向北，明早安排妥當，勢將趙兵引出來。”王齕亦道：“末將與司馬將軍商議分兵之事，至遲明午即渡河攻營。”司馬靳看眾人尷尬，接道：“正是，末將先行告退。”雲鳥看白起並未說甚麼，便送眾將出去了。帳外走了些路，司馬靳回頭看看，長舒一口氣，道：“將軍如此大火氣。”雲鳥道：“各位戰場辛苦，將軍在營中疲累，這幾日也不得歇，大姑陪著，肩傷又犯了。”王陵道：“她的傷本便沒長好，一個女子，盡幹些粗糙男子的活兒。”王齕笑道：“行了行了，勿擾了武安君與大姑，我等照令行事。王陵，趕緊去罷，你那裡遠。趙軍北邊定有兵力，別是他不會調，遮掩了你。若說······打仗不是兒戲，趙軍排程不會如此無序。”“正是，末將加緊探查，但有異動，直直揍他。”王齕看向雲鳥、司馬靳，嘆道：“我三人好好想想，這四萬人怎能湊得出來。”
夜色寂寥，帳內只聽得火燭亂舞之聲。喬荻似有所感，起身步向微暗光亮，湊近聽著暗夜之聲。“起哥，這火燭竟也有聲響。”白起聞言，定定看著喬荻，道：“烈烈灼之，得容它喊叫幾聲。”喬荻一笑，道：“好深奧的話，它便滅了、斷了、盡了，也需謝你扶持。”“大戰時節，淨說些不吉利的話。”喬荻緩步走近，問道：“調斥候做甚麼？”白起避開喬荻目光，指著沙盤道：“雲鳥自小東倉北上，可斷趙軍糧道，若順利到達故關，可俯控韓王、大糧要道，並阻邯鄲軍援。”而後手指左移，定在韓王山地形處，喬荻推著白起手臂，指道：“將軍山與韓王山之間，可有條關水？是何用途？”白起頓了頓，道：“可與長平大營、後方糧草溝通，亦可北連百里石，南接丹水。”“目下我等猜測趙括南向，若他到了關水、丹水相接處，衝殺便快極了。”“正是，王齕陷於大營，司馬靳仰攻不利，廉頗帶甲再來，我軍不利上風。”“雲君過了泫氏，直往小東倉，卻不能立時阻斷關水。”白起側身落座，只顧著吃茶。
“起哥，我自小行斥候，你可知為甚麼？”“為何？”“自是愛這營生，周圍人常笑我不事女工、不勞耕作，盡讀些詩書禮義，當不得大用，可他們不知我悄行密事，我也不與他們計較。我常想著為大秦做些甚麼，可女子力弱，本便不如男子強勁，而況我又不才，好似拿不出長處。但幾十年來，我行斥候亦不怯於男子，也算為我秦出了幾分薄力，你說是也不是？”“大秦文武將相繁盛，何由我妻勞累？”“眾將副手自是戰火淬鍊得極好，可我蜿蜒趙境，遍及上黨諸山，領斥候許久，該當得宜——更加得宜的。”“斥候雖精，可你身邊沒個照應，王翦、馮毋擇皆有所派······”“你的短兵借我一用。”“你領斥候戰了多時，身上也有許多傷。”“都是些不疼不癢的皮外傷。”“這肩傷又犯，左右醫者也不能······”喬荻說了許久，忽覺有些煩躁，不知何處撒氣，便猛地起身，凌厲道：“我好言好語，你便如此瞧不上我？若怕我誤了你得勝偉業，大可直說，左右我不稀得打仗，自也打不了仗。”喬荻不知何處火起，只是沒來由覺得憋悶，說完便出帳散心。白起看她陡然離去，也是一慌，忙趕將了出去，拉著她急道：“這是何苦，平白氣惱些甚麼。戰事紛亂，我擔心你罷了。你看這日日的奏報，死傷總是不斷，你若傷了，我如何安心打那趙括？”喬荻甩開他手，並不言語，只向前走著。白起緊隨，輕聲道：“我原想從關水逆流而攻，但漲期尚足，只得從韓王山入手，那處既兵少將少，便可登高俯察關水，助司馬靳北向。”“我未曾帶兵打仗，當不得如此大任。”“你行斥候······”不待白起說完，喬荻便加快腳步續行：“我獨行斥候，未為軍長。”“雖無軍長之務，卻有大將之實，你領斥候來回趙境，分派得極為妥當，只是所行密事，眾人不知罷了。”“你那短兵我可管不住。”“他們敢！斥候專屬皆你手下，不服旁個將領管教，你帶著總歸比他們便宜些，短兵皆知你為朝廷肱股、你我又夫妻同體，絕不敢造次。”“何日議定，我的軍服尚鎖著吶。”白起又再看看喬荻，自從上黨見她，便是一身緊束戰衣，不由後怕其探報遭遇，忙道：“明日再議，等王齕那四萬人得宜，便定了征伐期限。日後穿上盔甲，刀劍無眼，左右可擋一擋。”喬荻猛然停步，看白起因走得急，披風斜亂，便順手為他整理，揶揄道：“若因我洩了武安君為將，王上怕要斬我呢。”白起笑道：“夫人言重，言重了，咱們去歇著罷。”喬荻不想再多說甚麼，便與白起一同返回營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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