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排
正如趙軍所料,秦軍近日的戰力實是忽上忽下,王齕本來心有不甘,但看白起大帳前提至西壁壘,不由放下心來。觀了幾日秦趙近戰,白起腦中繪出了戰場大勢,眼看趙括集結重兵,在丹水之東擺開陣仗,便下定決心全力迎戰,並在到達西壁壘後,使王齕告誡幾員大將,不可洩他行蹤。彼時,司馬靳、王陵、玄雷才知武安君坐鎮已久,今日眾人商討,卻是連日來同處一室、共約布排的首次議事。司馬靳不禁嘆道:“許久未事將軍,竟有恍如隔世之感。”王齕接道:“切勿高興過頭,讓趙括知道了可不好。”玄雷接道:“趙括若知將軍親至,不曉得會不會慌。”眾人一番笑鬧,倒憶起了從前的熱絡,只是現下尚不得安心,需全力綢繆與戰。
白起待眾人話畢,徑道:“趙括日前下了戰書,約我軍五日後總攻,料來他已齊備。”王齕接道:“果真書生之氣,淨做些春秋往事。”王陵也道:“趙括才來幾日,甚是著急。”司馬靳道:“如此也好,我等全他恩義。”白起道:“王齕將軍,明日將各營數量、各將執掌及長子南、長平、泫氏、界嶺兵力布排與我,要確切。玄雷,你自空倉便察地形、處其中,把此一線態勢說與眾人。”玄雷領命,道:“空倉一線原本南北皆通,可南向並無通途,只界嶺有兵,北向有趙軍防務,且仙公、丹嶺至長平關一線落入環山之勢,我軍衝殺不出,以是直由高平關出而至現今壁壘。”“界嶺由王翦領七千兵,空倉北大約多少?”王齕接道:“泫谷一帶,散佈各營,總約一萬,秦川水、仙公山各有千餘,尚未集結。”白起點點頭,道:“荻兒,衣水可有信?”“沒有,斥候已去聯絡,大約五日可回來。”白起見她今日沉默,問道如何。喬荻看看眾人道:“總攻之前,太靜了些。近幾日的攻伐,趙軍有意無意總向北去,但如玄雷將軍說,向北環山、不宜衝殺,南邊又有高山阻隔、且遠邯鄲,那首要之戰便是丹河沿線,緣何向北布排?趙括之意,該當小心。”雲鳥接道:“若非晉陽俯衝,泫谷一帶該當無憂。”白起點點頭道:“掩人耳目罷了,晉陽絕不動,否則茲氏、平陽銳士夠他消受。王齕將軍,趙軍主力目下集結丹水東壁,明日探後,報其新地及兵丁。”王齕領命,道:“將軍,丹水以東三山並立,我軍即便渡河,也該有連場硬仗,此間軍力布排煩請明示。”“且不說渡河,先將沿線兵力探來,若得宜,可不渡河。”王齕看看雲鳥,又再看看司馬靳,不由驚疑。白起又道:“荻兒,大糧山的糧草可有確信?”“尚無,與衣水一線,近日該得了訊息。目下所知存糧極少,大約二十萬人可用四五日。”司馬靳、王陵、玄雷聞後低語,均覺趙糧甚少,兵丁該當艱難,糧草一線或可快攻。喬荻似想到甚麼,又道:“探報故關向韓王山、將軍山及長平大營輸送軍糧,但與廉頗時數量、頻次不同,趙括來後尚無確信,他守得極嚴,斥候難入。”白起不由嘆道:“趙摎派了些甚麼人!”喬荻聞言尷尬,道:“不如我去一趟,左右衣水與我聯絡,緊要關頭,他信不過旁人。”白起看著眾人,又道:“風聲正緊,你若出山不合時宜。趙括,果真不可小覷,衣水竟也送不出信來。”“正是,自他入上黨,未嘗多信。”“煩荻兒加派人手,大糧山一帶仍需著緊。”喬荻拱手領命,計議著從何入手。
王齕自上午議事後,速召各營與報,白起則往西壁左近又再看了一番。待到下午時分,已至壁壘所在西山之高點,雲鳥見他向遠處望著,不由也看看四周,此處顯然不如韓王山、大糧山視野開闊,不知將軍在看些甚麼。白起似知他疑惑,道:“我看趙括,或許他也在看我吶。”雲鳥笑笑道:“將軍說話,末將愈發不懂了。”“我時常想,趙括究竟何許人也。”“末將愚見,若說他會布排,南北中確也得當,攪得我軍疲於應付,可若說他極富智謀,卻又不像,倒似只有這些招數。”“你看這幾日的攻伐,司馬靳、王陵、玄雷來回丹河沿線,趙括竟不追。”“末將也很是奇怪,小部衝殺雖不至乘勝追擊,但南北逐之竟也不用,便算他試探我軍戰力,不追怎可有確切之功?”“這倒似廉頗堅壁不出,氣壞了王齕。”雲鳥一笑,道:“趙括也算得了廉頗親傳罷。”“不懂不懂,趙括小子著實清奇。”白起一指遠山,低聲道:“你看,空倉、仙公、百里石、韓王山,像甚麼?”“三面環山,困守之地,像個口袋。”白起點點頭,雲鳥一愣,又再看了看,唸叨幾聲“口袋”,忽道:“將軍,丹河漲水便又如一堵牆,正好佐我軍西壘防線。”“所以我不知趙括何許人也,他邀約之日便是丹水高漲時節,但我必不會被他困在此地,他也不見得能破我大營。”“將軍,若他著意南北,從丹嶺、泫氏分兵包抄,我軍泫谷、光狼便措手不及了。”“廉頗親手打造的丹水冗長防線,就趙括目下調兵而觀,他控不住。”“目下調兵?”“泫谷、界嶺、光狼均無奏報,趙括該是——有心無力,也或是不會用。”“廉頗會用,也敗走二鄣、光狼。”白起側首,敲敲雲鳥盔額,道:“廉頗步步為營,有序進退,你看趙括一來,盡數堆在了韓王山。”“將軍怎知?大姑說尚無確信。”“趙括初來,意氣豪邁得緊,連日來重灌均在,豈會留輕兵斷後?況糧草無何,大糧山當是空城了。”“現下只等大姑探報了。”白起笑笑,來回踱著,道:“這幾日氣壞了荻兒,看斥候作為,恨不得親入敵營。”“我秦斥候本不弱,大姑太強而已,不過再探幾日該有訊息了。”白起點點頭,沿山而觀,直至夜深。
第二日午間,眾將於主將營中議事,王齕將昨日議定之數一一報來。白起與眾人商議一番,初初定了攻伐,即以玄雷帶一萬精兵,蜿蜒悄行,增補泫谷一線,與平陽、茲氏、中陽聯絡,守好仙公、丹嶺,以防晉陽襲擾,並整沿線兵丁,固環山之勢、阻趙軍包抄。王齕統帥西壁壘約三十萬秦兵,居中排程,分段阻擊趙軍渡河。王陵居北、司馬靳居南,不可錯漏敵手,另派傳信,王翦整兵一萬待命,南防高都,北候泫氏,不可妄動。王齕接道:“如此,空倉北約二萬五千餘,西壘三十萬,光狼城三萬,二鄣、高平三萬,端氏、東城五萬,界嶺萬餘,另有機動五千,統歸雲鳥調遣。”司馬靳忽道:“將軍,趙軍前線可有確知?我軍三十萬之眾,這陣仗,打起來令人心驚。”白起看向喬荻,道:“問大姑。”喬荻接道:“從前零星訊息,趙括前軍該有二十五萬,但打這幾日,布排定有所動,且待斥候回來罷。”“將軍,若無確數,是否再等幾日?不然分兵拒敵,怕有不適。”“王陵北向只餘五萬,你與王齕將軍各十萬。”王齕沉思地點點頭,司馬靳卻是心中疑惑,不知為何如此布排,但武安君一向於戰場不錯,該有道理,轉頭去看王陵,見他也是一頭霧水,不由怔愣起來。白起看他二人如此,引眾人到沙盤旁,道:“眾位請看,韓王、大糧縱列,不成堅壁,然空倉、仙公、丹嶺、百里石自成三面懷抱之勢,且趙括有意將我軍引向北部,不如將計就計,往北而來。”眾人看看,默了些時,司馬靳道:“那末將便守好南邊,以防趙括後悔?”“他若不向北,你亦需趕他一趕。”司馬靳恍然大悟,不由嘖嘖稱奇。白起指著高都,道:“目下廉頗向南,不知所蹤,他在此受了極大委屈,定不甘心,通告王翦,定要時時打探,做好防衛,寧做無用事,不打無備仗。”王齕領命,自去布排,玄雷調派人手,急往泫谷而去。
這邊廂加力布排、多路齊動,那邊廂黎明將至、山雨欲來。趙括與眾將計議了多日,決定兵分三路,因南向光狼、二鄣有秦主力,便於高都、泫氏調兵,期以繞過秦軍壁壘,出其不意攻其不備。帶佗得有確信,又知自己將領兵向南,苦於訊息無法傳遞,暗自懊惱。這夜,他剛從營中回房,不多時便聽三次三聲擊牆,心內驚疑,難道衛公子忽至?又再等了些時,方才出門,在那人引導下去往雜草叢中。
“流水之中,衣帶翻飛,自瀟灑狂浪、傲視宵小。”帶佗一聽,本是新人暗語,知不是衛公子所派,便回道:“殫精已極,性命所付,無己無人,勘破外邦。”那人拱手作揖,輕聲道:“見過衣水先生,在下無馬。”“無水之兆,倒是新鮮。”“我非斥候,悄行趙軍而已,得秦廷令,往尋先生,報與秦營。”“去找王齕將軍麼?”“還有衛公子。”無馬本在趙軍中散佈趙括為將訊息,後因戰事告急,喬荻身份有洩,便領趙摎命,順勢作了戰時斥候,也虧得其經年軍營從事,此一番倒是極為穩妥。帶佗雖覺此人熟悉,但暗夜之中,不便在趙營多談,便將攻防之事約略說了,各自散去。二人相約戰時聯絡,溝通秦趙布排,為免錯認斥候,需得多行幾趟。
無馬得信後,因趙營管控甚嚴,遲了一日方才逃出,途中聽眾人所傳,秦軍未到決戰之日便大舉向東,猛攻長平大營,而趙軍無措,亂了半日方才整肅。無馬算一算時間,日夜不歇一日過半便可到秦營南側,當即加快腳步,終於第三日上進得秦營。秦兵不識他,只得好生看管,自去稟報。因無馬在秦署中有官職、兼事務,兵士便報到了雲鳥處。彼時,雲鳥正與白起、喬荻共看沙盤,喬荻在屋內聽兵士報“馮毋擇”之名,心中有動,便喊回雲鳥,自去接了。無馬便是由韓入秦的馮毋擇,奉趙摎所命入趙攪弄。喬荻一進賬,馮毋擇驚疑不已,低喚了聲“衛夫人”,便愣在當地。喬荻則是笑笑,剛要說話,旁個小子便道:“你這人好生無理,竟不見過大姑?”馮毋擇忙拱手以拜,喬荻趕上前去,拉他坐下,問起了諸務。“我與斥候無通,單與趙大人、衣水先生聯絡,趙大人囑我定尋得衛公子,不想竟是您老。”喬荻與他略略寒暄,告知王齕將軍已在陣前,怕是無暇得見,便要他先安頓下來,待軍中布排。
喬荻急往中軍大帳趕去,與白起、雲鳥談了箇中事宜。原來趙括已兵分三路,僅南向一路由帶佗領七萬出泫氏、奪光狼,其餘兩路兵力不詳,一向北、一居中,倒與秦軍布排對應,另則大糧山只餘兩萬兵丁、民夫,糧草所剩十日。白起聞言,沉思些時,問道:“長平大營多少人馬?”“並無確數,大約四十萬,帶佗領七萬南下,王齕、王陵十五萬,要對趙括三十三萬。”“荻兒,讓馮毋擇再去一趟,探清故關及小東倉兵力。”“斥候該回來了,不若再等一日?”白起看看喬荻,思慮一番,允了此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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