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朱
眼看已到議和時日，為接鄭朱，秦王親設晚宴，命大臣齊聚，邀各國使臣共往，連後宮也接了旨令，務與各國家眷友好，同話秦俗風貌。晚宴之上，秦王舉杯，看著鄭朱，不由又想起閼與之敗、望兒已去。他微整儀容，道一聲：“使者遠道而來，欲結盟好，我秦上下歡欣鼓舞。”鄭朱亦道：“為免生靈遭難，趙秦兩強言和，實乃中原之幸。臣願王上和以有成、洪福齊天。”眾人說些場面話，氣氛無不和諧熱烈，相邦范雎趨階與飲，向各國使者順祝安康。在秦王授意下，范雎、白起陪著鄭朱，軍營中將官陪著各國使臣，於宮中、營中探看，修益兒與之子、宮內女眷等也帶著家眷們四處逛著，一片盡享無戰議和的熱絡之景。
這日，范雎與鄭朱同到署中，白起正自飲茶。三人坐定後，白起看著沙盤搖搖頭道：“老大人一來，這沙盤便用不上了。”鄭朱疑道：“這是如何？連日來觀秦廷、練軍營，銳士個個昂揚，多大的志氣。”“秦兵善戰，急取軍功，可這幾年耗掉太多精力，大傢伙一看老大人和談，明面上守城，私下早已心向咸陽。”鄭朱笑道：“武安君言重了，如若此番，列國盡皆交遊，倒是無戰無災了。”鄭朱料想和談艱難，不會立有所成，卻未料到秦廷如此優待，接連幾日，秦王親迎、相邦作陪、武安君盛邀也令他疑惑萬分，拿不準時候。范雎嘆道：“老大人，我秦怎可無功而返，王將軍前線日日誓師、狂練兵士，可那六十餘萬的戰事，哪個敢打？饒是強秦，也得掂量掂量。”“老夫亦是此想，和談物事已上呈王上，不知何時有信？”“秦趙平分上黨自是好的，我與武安君無何，但老大人仍需待我王首肯，想來時日不多，我王定有決議。唉，難吶。”三人各自舉杯，白起看向范雎，輕咳了幾聲，道：“相邦、老大人，去我府上消遣些罷，我在這裡坐不住了，年前受的傷再也好不了。”鄭朱左右看看，虛扶一番，忙道：“武安君自去歇著，老夫這幾日還得等王上詔令，便不打擾了。”范雎也道：“好，好，武安君歇著。”
好容易安頓好鄭朱，秦王密召范雎、白起，言及王齕、趙摎有報，趙軍前線略有所動，廉頗重整防線，換了幾個兵將，趙廷中已定趙括出戰，但未與營中說，現下只待趙王發令，趙括即向上黨。秦王沉聲道：“趙摎得報，趙括帶十萬兵入上黨。”范雎驚道：“嚯嚯，十萬。”三人相視無言，默了些時。“武安君，咸陽留守五萬，再加周邊，可調多少？”白起略一思索，道：“大約七萬。”范雎接道：“王上······可要增兵？”“增！”“大軍過境，急行十日，該有戰力。”“箭已在弦，不得落了下風。此戰必得全勝。武安君，迅疾整兵，往前線代王齕。”白起與范雎相視一番，尚未及答話，范雎便道：“王上，趙軍臨陣換將，軍心必有動搖，我軍······”“前線皆武安君部下，勢必安穩。武安君？”白起一愣，拱手道：“秦人謹遵王命，趙人自是比不上的。若王上要臣去，王齕定不敢有異。臣即刻整兵七萬，速去上黨。”“相邦，此為密事，有敢洩武安君為將者，斬！”“是。”“拖住鄭朱，不枉前線累死的馬。”秦王冷哼一聲，將手邊竹簡扔在案上，兀自閉眼歇著，想到王綰、趙摎近日忙亂，相邦、武安君面上必得怡然自得，心中便有些激動——多年前大敗的陰魂便站在他面前，他已手執利劍，提著列國人頭，只待刺向前去，退散那般屈辱。秦王一邊憤恨，一邊昂揚，除卻迷惑各國時日，皆於人後加緊布排，內史、營中、斥候被他使得團團轉，只待趙軍換將、銳士開拔。
秦趙自在綢繆，中原各國卻未聞風聲。齊國自不必說，遠交近攻之下，自是著意商貿，無意插手秦戰。魏齊近日卻是得了范雎親筆信，言及各國共聚咸陽，卻不見相邦身影，實是抱憾。魏齊與魏王報過，均覺秦相禮儀周到，兀自挑了回禮，以示感謝，卻全然未想到和談成果如何，魏齊更是因范雎不究前事心中大定。魏國上下未得議和確切訊息，楚國自也未有。景陽總在疑惑，秦國遣使來詢，告以和談快成，且在秦使者亦有吉信，偏就趙國，不遣使、不通傳，倒像貼著秦國的大腚，看不上別國高才一般。楚王自是哂笑一番，言道趙王稚嫩，不知與列國互通。君臣間也只笑笑，並未多言戰事。楚王摒退眾人後，又再拿起啟兒信箋——“王父，兒近日隨王祖父、媽媽款待各國使者，觀其家眷和美、老少天倫，心實羨之，盼與王父再敘、早日得見”——字型遒勁，啟兒該當有力。楚王欣慰一笑，可又無法苦中作樂。歸楚數年，他仍未立王后、未與太子，總盼著妻兒返楚，多些快活日子。正思之間，李園來拜，報稟近日秦趙盟約。“王上，秦趙似已和解，斥候有報，大約由丹河、漳河直至涅河盡數歸秦，上黨十城歸秦，滏口陘外七城不動，其餘未聞。”“涅河？趙王保住邯鄲，不要晉陽了麼？”“何得如此？王上，滏口陘外僅小城七座，臣以為，趙王便是連邯鄲都不打算要了。”楚王微微一笑，嘆道：“上黨該有四五十萬了罷？”“魏國探報四十五萬，我軍探五十萬，秦趙均未報征戰，現下兩軍隔高平關相望。”“廉頗老辣，王齕該拿不住他。若以此為慮，和談是極當的。”“是啊，若敗，幾十萬的兵將，沒個十年八年怎養得起來。”“到底是廉頗，撐持著趙國。”楚王忽一皺眉，問道：“白起呢？”李園一笑，道：“白起重傷許久，大約不如廉頗硬朗，使者總見他於朝中交遊列國，毫無征戰氣象。”楚王點點頭，道：“寡人志在伐魯，若中原各國無事，便不趟這渾水。若有異象，及時報來。”李園又再稟了些朝中事，看妹妹在外等著，便先退下了。
女環懷抱小兒，嫋嫋飄進，嬌聲喚著楚王。楚王見那小兒，不免慈愛了些。“悍兒又胖了，福氣得很。”“妾身總想王上多陪陪他，他也好與王上解乏。”“李園為寡人綢繆，悍兒為寡人解乏，你為寡人添喜，你李家當真肱股。”女環淺淺一笑，道：“誰又知情緣天定，環兒得遇明主。”楚王垂首逗弄小兒，卻不由想起與修益兒在楚、在秦的溫存。啟兒雖偶有信來，但他的妻，自秦別後再無一言與他。他苦笑幾聲輕握女環纖手，道：“你在宮中罷，日後莫走了。”女環聞言大喜，竟有些不知所措，自入宮來，她尚無名分，楚王召她，她便來，無召不得入，只得於偏殿待著，連聽他人喊聲“夫人”也是極難，她雖想登王后寶座、領太子尊榮，卻萬沒想到如此突然。楚王雖未明說甚麼，但要自己留下，那日後免不了大賞特賞，當即行大禮拜謝，哽咽道：“妾盡心服侍，只盼我王垂憐，如今小兒長成，終可享雙親寵溺。妾，拜謝我王。”楚王定定地看著她，又看看悍兒，方才扶起，笑了笑未再說甚。
那邊廂的趙廷卻不如此愜意。趙王到底年少一些，大事之上、急事之中、繁事之間自不如秦王般遊刃有餘、心內澄明。近日他腦子亂得很，剛欲趙括統軍，軍中、城中便大肆傳言；剛要增兵赴戰，列國便已聞風聲；剛有和談話聲，廷中便現怯戰之意······饒是亂談，終也以涅水南、丹水北唬住了秦王。虞卿言道：“老臣以為，秦王此次實意要和。”趙勝道：“秦，總是不能信的。”平陽君趙豹亦言：“臣本疑惑，實不敢信秦王罷兵，然使者言之確確，又未見兵將之動，不由······”趙王微皺眉頭，道：“上黨至涅水，如此多的地盤，又逼近晉陽與邯鄲大門，他便再有閼與的氣，也該消了。”帶佗接道：“王上，昨日斥候報白起牽引舊傷，又回府中養著了。”“好，白起也是可惜，出山多年，打了幾場小仗，再不得秦王篤信，寡人若有此將，該全付交與。趙括近日如何？”“十萬齊備，正自練著，約摸三五日可出發。”“好，臨武君辛苦，此番為副將，定要助趙括成事。”“我趙舉國向西，臣必傾盡全力。”趙勝欣慰道：“臨武君多才盡為我趙，數十年來，臣亦敬佩。”帶佗忙拱手道：“全賴王上、平原君栽培，各位同僚不與我計較，才有今日大戰所任，臣拜謝我王。”趙王擺擺手，問道：“上將軍如何？”虞卿道：“上將軍日前來信，說王齕已然力絀，只待漲水時引渠灌之。”“怎麼？再等一月？又要空耗多少糧草？空倉一線急速丟失，丹水一線又要如何？”趙勝道：“王上，鄭老大人既有成效，不如順水推舟，讓上將軍先擺個守勢，其後趙將軍急速出擊，一擊即潰。”“廉頗不受君命，仍自調派人手，一點不得安生。”說著一拍桌案，氣道：“那邊議和，這邊異動，王齕不是傻子，他若報與秦王，寡人還如何作得一番好戲？老秦王怕要生撕了寡人。唬他？爾等看看列國誰敢！”帶佗接道：“上將軍當有分寸，現下丹水和平，秦軍也無出師之意，臣與趙將軍綢繆，儘速換防罷。”趙王悶哼一聲，拂袖而去。
散朝後，帶佗略略與平原君報稟，便向營中尋趙括去了。見他正自練兵，與眾人志氣昂揚、有聲有色，頗有邊軍勇猛之風，不禁猶疑——王齕將軍可否增兵？秦王如何布排？究竟信了議和之事？衛公子近日無信，自己也少有聯絡，實拿不準該當如何，只得照著趙王鋪排，與趙括共赴上黨。帶佗看看趙括，想著二人情誼，也擔心他不習征戰難事，畢竟營中、書本自可優異，實戰排程卻非易事，但母國在前，括兄的成敗倒添了些無奈悲涼的意境。“佗兄，佗兄！”帶佗一愣，應聲向前。“你總這樣盯著我，倒似我媽媽，愁眉苦臉作甚？”“自是擔心。”趙括爽朗大笑，道：“將兵之事，不過戰場一瞬，成敗自有天定，功業讓後人去說，你擔心甚麼？”“如此大的陣仗，哪裡見過？”“正要我輩奮發，快意快哉。”“你倒自在，王上命你儘快開拔，這幾日我也不去朝中了，助你整兵。”“有臨武君作伴，此戰必勝。”帶佗亦是一笑，拳擊趙括肩甲，兀自看著遠方。
趙括正自整兵，秦軍已然整肅。這日，王齕及四大將正商議東進之事，談及推向二鄣城。王陵與玄雷報了空倉一線已然整飭，尋常駐守即可，現下只需調派兵將，一心直撲西鄣城，若可由西向東，再下光狼城，便可遭遇丹水趙兵，秦軍防線即能再進五十餘里。王齕待要司馬靳、王陵、玄雷三人齊發，打一城守一城，直往光狼，尚未說完，便聽喬荻請見。喬荻自傷後，養了半月，大有好轉，但因在趙行蹤已洩，與帶佗少通了音信，便直告趙摎，再行密事已有不便，以是擔了營中探報、朝中通傳之務。這日，接秦王親下詔命，密令王翦帶七萬大軍馳援上黨，七八日即到。喬荻並無猶疑，因帶佗所說趙括領十萬，秦必得全力以對，當即報與王齕。王齕與眾人議後，將空倉防務再行前推，直至西鄣城下。玄雷問道：“大姑，王上可說議和之事？”喬荻搖搖頭。王陵道：“這趙國也奇怪，大聲勢地和談，卻悄悄派兵。”司馬靳接道：“王翦也是悄行，七萬大軍路上走了六七日，咱們愣是不知。”王齕接道：“這小子倒是好手法，雲鳥，你於東城相接，就地分派，年壯的盡數前調。管他和與不和，只要廉頗出門，我必得虐他。”因雲鳥另有所派，司馬靳便留下協助王齕護衛空倉，由王陵、玄雷衝殺鄣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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