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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龐煖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龐煖

連日來,喬荻著意趙括行程,知他已然出發,但廉頗在丹水一線似無所動,反而光狼城兵力回撥一些,不由心下猶疑,忙遣使探查。原來,趙括帶同大部剛出滏口陘,便被廉頗著使攔住。趙括自不理會,使人通傳王命,堪堪到了潞地。廉頗亦是犟得起勁,不受來人節制,只自顧布排著防務,也因分心趙括之事,前方不免有些偏廢,秦軍登臨西鄣城時,他才有所警覺。而趙括抓住時機,帶同十萬大軍挺近馬鞍壑。廉頗現下腹背難做,既要擋住秦軍衝殺,又要著意趙括亂陣,心下些許疲累。這日,喬荻正從二鄣之間探訊回營,待要入帳卻見王翦在旁,尚未及開口,便見他急趕幾步,道:“大姑,我護衛王將軍,雲將軍卻去帶兵了。”“好小子,大夥等你半月,你剛到便把雲將軍趕了出去。”“我在此等了大姑兩日,大姑一見我便數落,真真是難熬的。”喬荻一笑,脫掉盔甲、插好長槍,兀自洗漱。王翦見此,惑道:“大姑不問我些甚麼?”“問你甚麼?”“我從咸陽來,王上詔命吶?”“你自報與王齕將軍,卻要說與我麼?”王翦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開口,喬荻道:“過幾日取東鄣城,王將軍應要整頓此處了,你且跟好,多學一些。”“大姑,那邊新建帳子,十分繁複,您且去看看如何?”“你這怪小子,我且不看那帳。”王翦待要再說,喬荻一指他,道:“閉嘴,我奔波好幾日,要休息了,出去。”王翦一跺腳,剛出帳便狠拍自己腦門,但未請得大姑,終不敢離開。

約摸一個時辰,喬荻歇了片刻,換好文書裝束,便要去營中議事,出帳卻見王翦斜臥,不由好笑,待聽他說主將已去那繁複之帳,不由無奈,只得隨往。直至帳前,才知那帳只略大了些,與其他並無二致,不免悄聲揶揄王齕兩句。剛至帳簾,不想雲鳥忽的出現,著實嚇了喬荻一跳。看他笑意盈盈,喬荻不禁又氣又笑,低聲道:“雲君這一擋,滿帳的牛鬼蛇神可都出不去了。”“在等你來。”說著斜跨一步,現出了帳中繁複。喬荻眼光被雲鳥向側一帶,不免白他一番,正要向王齕將軍請報,卻忽的看主座正中一人已起身向自己走來,喬荻眼中驚疑,心中惶惑,幾時未有所言,下意識拍拍他胸口,問道:“箭傷可好?”白起微微一笑,撫向她右肩,柔聲道:“刀傷可好?”喬荻點點頭,看王齕亦是向前作揖,與雲鳥輕笑著退了出去。“我料想你來,卻未猜到時日,王上怎未發詔令?”白起點點頭,扶喬荻落座,道:“鄭朱仍在咸陽說些和談的事,不可讓他知道。”“此等奸猾的行徑,也只你們三人想得出來。”“王上不令洩密,仍以王齕為將,待趙國那邊安穩了再作打算。”“趙括被攔在了百里石附近。廉頗征戰一生,該知不可陣前違令、擾亂軍心,怎如今關關去擋、日日去防?”“數年的心血,本要成事,怎可容一小兒染指?”“成何事?”白起搖搖頭道:“廉頗再功高蓋主也不至如此敵視趙括,他該有自己的布排,我猜不透。”“他既如此篤定,我們如何防他?”“以是你的夫歇了一日,立時便查了這山山水水。”“怎麼說?”“端氏、東城、高平一線三城分駐,控空倉俯觀丹水,以抗廉頗防線。”“王齕將軍也是此等安排。”“他疏忽了空倉以北,丹河之源。若趙括機靈,從長子南下,空倉便守不住。前些年王齕打過北邊,未曾下長子,那邊惡劣,已不太著意攻伐了······也是空倉有戰,趙括下陣,不然廉頗該有更大的鋪排。”喬荻點點頭,道:“是吶,若無主將之爭,該可齊心攻伐,現下倒是我軍的利好。”白起輕輕揉捏喬荻右肩,柔聲道:“還有些虛浮,肌理應未長好,萬不可舞刀弄槍。”喬荻微微一笑,靠向他肩頭,自閉眼歇了。

秦軍那邊排程如常,趙軍卻有些許分心。廉頗日日西望東顧,守著自己的防線,既要防著王齕猛攻,又需擔心趙括突入,他也曾想便扔了這苦心經營的防務又待如何?便回鄉養老如何?便輸了又如何?可眼睜睜看著這大好河山盡入虎狼口中,究竟是心內不忍,於趙,他定是要盡心盡力的。身旁一人感他苦澀,道:“將軍寬心,仍要以大局為重吶。”廉頗看著剛到上黨不久的樓昌,嘆道:“大人,你攜王命而來,讓我攻我便攻,命我打我便打,可趙括於背後攪擾······誰曾見過主將奮勇、朝中再派?”“王上思慮良多,急待功成,不免著急了些,但我等為臣為將,又能如何?”廉頗搖搖頭,不知如何排遣心中愁悶,正皺眉苦思之際,見一著低階軍服的老者緩緩走來,不由抬眼搖頭,輕嘆一聲。樓昌看廉頗低沉,喚著眾人先行離去,留他安靜片刻。才剛入那老者拍拍他肩膀,道:“趙括整著大糧山東邊吶。”廉頗看向沙盤,指道:“二鄣直面高平,無險可守,光狼雖有些許地利,然不得堅守,秦軍既下空倉,當全力向東,我軍唯有增防丹水西壁,方可穩固後方。”那人點點頭,並未說甚麼。廉頗心中壓抑,又道:“他若整,便由他整罷,左右這糧草不該斷。”那人扯他坐下,穩道:“戰事雖急,王命更急,仗可輸,王不可敗。”廉頗眼中傷痛,忍聲道:“老哥哥,你若出山,何由宵小橫跳?”那人望向窗外,道:“老夫已看淡生死名利,無非,為國而已。”“為國便該信我。”“王上若不信你,為何派你主戰?”“王上若是信我,何由趙括代將?”“你看這光狼城,幾經易手,誰還記得他是何屬?現下屬趙,可從前呢?往後呢?幾十年前、幾百年後呢?王上日日催迫,你若贏了,他無顏居於廷,你若輸了,他又該如何暴怒?”“老哥哥自沙丘後,也變得這般權謀。”“一朝自有一朝的氣象,故友不在、往事不聞,老夫於天地間旁觀,自當守為人之清明。”廉頗又待再言,那人抬手止道:“老夫清朗,但以身許國,你未勝,焉知他不勝?”廉頗氣道:“老哥哥饒舌。”那人撫須淺笑,兀自飲著茶水。

不多時,門外幾人相撞,驚得廉頗生氣,喚那人進來,才知西鄣陷落,秦軍沿山向東,另一路直撲東鄣城,目下觀之,是要合軍往光狼城。廉頗拍案而起,吼道:“你說!”另一兵士囁嚅不敢言,看著剛才奏報那人,顫抖著呈上一信,封上書“龐子親啟”。廉頗一把奪過,又再問了西鄣之務,腦中有些亂,便先讓眾人退下。看著書信,他難忍氣憤,終究給了那人——“括久未聞龐子先師,失卻禮數慚拜,惶恐祈宥。今王令括將,請龐子為謀,奪空倉、防丹水、固長城,期以全勝。盼龐子不棄,共往一敘。”廉頗見那人自顧看著信,不待多想,又喊斥候、諸將前報二鄣戰況,待沙盤推演一番,遣退眾人,獨倚憂思。那人便是龐煖,武靈之後隱於多地,戰中得廉頗尋,悄然而至,以助佈防。龐煖緩緩上前,道:“二鄣並立,互為牽制,失卻一城,其餘無力,你······該當考量了。”“老哥哥信不過我?”“單說光狼,可有地利,若他身前空倉、身後丹水、遠處韓王山,還算得甚麼山水奇險?左不過甕中之勢罷了。”“兩山一水,太行之中,群山高低大小有致,防務層層推進,如此的陣勢······”廉頗氣極捶盤,恨道:“趙括誤我!”龐煖搖搖頭道:“我王早有籌謀,廉弟何苦。”“老哥哥吶,數年的心血與煎熬,臨了一遭,盡是些不磊落的境況。你我少時何等意氣,何如老來遭嫌?”“廉弟為將,自盼守勢以勝。王上為王,自要看舉國之力,再守,耗不起了。”“不守,亂戰,重演空倉麼?”龐煖輕嘆一聲,搖搖頭走開了,他歷三任趙王,早已看透軍政,現下此番,不只趙王趙軍,甚至秦王秦軍,乃至上天都在等著趙括颯爽而來、再肅綱紀,而他無力更易國運,也說不透廉弟,更掌不了此戰,便且行且看罷。

龐煖回營後默坐些時,整了些隨身物用,躺臥淺憩,腦中不斷閃現著朝堂奮力、隱退多年的紛繁場景。他伴廉頗已年餘,深知其謀略、定力,更知其多能善戰,可上黨綿延多年,趙國已顯力絀,將士們才打了這幾仗,便耗了許多經年的氣魄,一敗再敗、三敗又敗,不說朝中,單論營中諸人,也漸動搖。廉弟固守丹水,百里石不斷增補,自可裹挾勝勢,但秦軍源源而攻,恨不得斷水鑿山,若是遭遇,該何等激烈。終究,趙秦兩強,卻實力懸殊,趙括帶著家底而來,廉弟必得讓位了。

趙括自寄出信後,便與帶佗共商糧草之事。因防線靠後,原來糧草在大糧深處,但趙括既決意早戰,自要將各地重新布排一遍。帶佗雖解他意,卻忍不住擔心。“上將軍尚在前線抗敵,括兄如此作派,豈不是寒了他的心?”“可他違拗君王數月,本已沒了高位、失卻主理,我亦正直。”“你為王上親封,自是光正,但天無二日、軍無二將吶。”“我一向禮重上將軍為人,似此番,倒有些不大敬佩了。他為國好,守城得勝,我便是拆臺胡鬧之人麼?更況糧草之事,我也不會置氣,只是調撥近戰,又非不供前線。”帶佗點點頭,見趙括有氣,也不再強辯,便道:“龐子何說?”“並無回信,他悄悄出山,連王上也不知,可是不該,但若老將軍來佐你我,倒是極好。”帶佗拍拍他背,不知該說些甚麼。眼看半月將過,前線又傳戰報,秦軍迅猛,二鄣盡失,趙人雖力拒光狼但已見頹勢。趙括又再思索幾日,帶了一月糧草,沿韓王山、丹水而進。不出十日,十萬大軍全數集並趙國長平大營,而廉頗則親率兵士于丹水西岸阻擊秦軍。彼時,空倉大營早已東移許多,隨戰而至光狼東、丹水西,而趙括所往長平大營,原不過是趙軍練兵、後勤之處,背倚將軍山、韓王山,隔河觀廉頗中軍,但因數城失卻,逐漸有了指戰的布排。秦軍拿下二鄣、光狼後,未多作休整,便直撲丹水,期據西迎敵、隔水而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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