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倉
忽忽半月餘,王齕坐鎮東城,保後方穩固,玄雷、王陵已然在關前整飭,察地形、分派兵力,嘗試多種打法,更就空倉嶺百餘里防線不停探究。因春夏之交,草木蔥蘢,玄雷著兵士于山間行走,於空倉嶺西探尋破關小道。王陵則一路收拾殘局,重整兵力,終集結五萬餘人駐紮關前。“由端氏、東城至高平關兵員齊備,你那兒如何?”玄雷看著沙盤,指道:“高平關險峻,雖西坡較東坡陡峭,但仍可攀援,且其關南北數十里均有小關,我軍可借地勢分三路強攻。王將軍,你看如何?”“既有此要地,我當全力衝殺高平關,勞煩將軍綢繆了。”“上黨山多林密,正宜野戰,高平關但下,空倉嶺南北你我分而攻之。”“正是此理,若得攻破此關,往東俯衝該當有利。”“只是廉頗老辣,防得甚密。”“玄雷將軍不必擔心,我軍衝殺定可破其綿長戰線。到時我佯攻關口,引他主力便好。趙茄死後,誰為主將?”“廉頗有感近日多戰,親自守高平,斥候報得極快。”王陵嘆道:“戰場之事,瞬息萬變,唯取一個‘快’字。”說著二人各自布排。
高平關其實便如函谷、武關,於兩山之間通路。秦軍攻得費勁,廉頗亦守之艱難,全然不似朝廷所想。秦軍猛攻之前,趙軍便已接到趙王軍令,命大舉出擊、居高制敵,但廉頗察時度勢,打算避其鋒芒,遂加固關隘,旨在消耗秦人。可趙王等不得,他想不通明明已亂秦營,怎如今又大舉來襲。而廉頗自失了副將,布排之務有些許打亂,再又整飭了一番,後接趙王詔令均悄藏一旁,自顧在外不受,可接得多了,難免為人所知。趙營感於趙茄慘死,又有王命所派,便要與秦軍對攻,廉頗身為主將自要安撫。可眾兵士群情激奮,趙對秦又始終未打,不由心下動搖,想要以趙騎兵硬扛秦銳士。這日,廉頗登臨高平關,俯向西看,見眾人於關下纏鬥,再向南北觀之,城牆沿山處,更有大批秦人登山,忙下令射殺。玄雷見此,急令兵士躲避,於林間歇後再戰。這邊停歇,那邊奮力,玄雷使傳令官命山中秦兵快行,尋空倉嶺突破口,以佐前軍。
這邊廂奮力攻伐,那邊廂急於求成。有感於廉頗守而不發,秦軍又再整肅,趙王心中不安,氣極接奏。朝堂之上,眾人皆知空倉一線守得艱難,已失副將,大多有怯戰之意。趙括也是煎熬,稟道:“王上,我國內漸空,難以撐持防務,還請速戰吶。”虞卿接道:“上將軍守得極好,可上黨戰事綿延至今,秦國耗得起,我等不能耗,王上,邯鄲尚可,但百姓艱難了。”樓昌亦道:“當下艱難,臣願赴上黨,勸上將軍與戰。”趙王有些猶疑,計議道:“甫一遭遇便敗兵折將,真真令朝中難做。”趙勝拱手道:“戰場自要鋪排,但也應遣使去問,畢竟秦國戰線久長,也是耗不起的。”虞卿恨道:“平原君,當初你要這上黨的,本不怕打仗,怎如今卻要媾和?”“時移世易嘛大人,我趙國好男兒擁於上黨,白白送了性命可成?”“這才第一仗,殺甚麼士氣。”平陽君趙豹卻道:“眾位且歇,打自是要打的,但我軍可假意和談,拖著秦廷,為上將軍談出時機。”虞卿點頭道:“正是,打秦軍個措手不及,若是·······”未等虞卿說完,殿外兵士忽報,趙王一激靈,只聽那人慌道:“秦軍已據空倉嶺,上將軍退往高平關以東,隔嶺阻秦軍。”趙王雙手扶案,目眥欲裂,咬牙問道:“高平關已失,幾日了?”“小人晝夜不歇,兩日來報。”殿中一片寂靜,眾臣不知該說些甚麼。趙王心中喊著——打、打、 打,打得秦軍滿地亂爬、呼爹喊娘,必要打得痛、打得狠、打得決絕,可口中卻不能言。他知道兩國懸殊,時勢艱難,由不得自己胡亂熱血,但半月之間,空倉一線全失,秦軍推向丹水,卻又該作何應對?平陽君趙豹趨前,沉聲道:“王上,避其鋒芒,遣使議和,我軍暗中備戰,出奇制勝,為今之計而已,盼王上深思。”虞卿接道:“秦人以取地奪城為要,和談必敗,我王應早作綢繆,上將軍也應多多提點。”趙王身子略略放鬆,問道:“何人可談?”趙勝剛要上前,便聽趙豹道:“臣聞鄭朱有奇策,願我王納之。”“鄭朱?”趙括上前道:“老大人隱退多年,原是閼與之戰的功臣。”趙王看看趙括,又再看看趙豹,緩聲道:“讓他來見寡人。”
帶佗於朝上見此,心中有了計議。眾人散去之事,趕在趙括身邊,悄聲道:“你何苦趟這渾水?”“國有危難,佗兄怎如此說?”“你我為國盡忠該當,搬出鄭大人作甚?”趙括左右看看,沉聲道:“老大人盼以我父雄才,得難勝之勝。”“彎彎繞繞,究竟是和是戰?”“老大人薦我往戰。”帶佗一驚,頓時停了步。趙括忙拉他快走,道:“我為副將而已,搶不得上將軍的功勞。”帶佗抓著趙括的肩膀,低聲道:“括兄糊塗呀,你未上過戰場,怎麼統率幾十萬大軍?”趙括見他有些激動,忙扯他上了自家馬車,又道:“佗兄,我只為副將,況我從軍數十年,營中自也有法子的。”帶佗連連搖頭道:“不不不,上將軍都敗了,你不可冒險。”“閼與之時,舉趙皆以不勝,我父狹路智勇,大挫秦銳氣十年,如今景況,焉知不是第二個閼與?”帶佗仍是搖頭,問道:“平陽君一向不與人交遊,你怎與他一處?”“也只他能打了。”帶佗長嘆一聲,愣了些時,只聽趙括又道:“燕國近日遣使來趙,朝中均未見過,不知是何事。”“括兄,莫再多思,仔細受人矇蔽。”趙括看著皺眉難熬的帶佗,不由一笑,道:“佗兄關照我,自比旁人多些,也幸得有你,半生開懷。”說罷大笑一番,帶佗卻如何也笑不出,既為秦,也為括。
待看趙括馬車走遠,帶佗急速回府,命斥候與傳。第二日間,聽聞鄭朱已與趙王密談,不免又與趙括及眾人探聽訊息。趙勝自也得了訊息,於情勢有些退卻,也算既戰且和,以是對朝中決議多聽幾番,並召來帶佗商議。“打與不打,皆可成事,你說這糧草、軍備不夠,省省也便有了,邊地調來一些也是可以,若說打,速戰也是極好的。趙括若有其父的功力,當可再現閼與榮光。”“趙括將軍熟讀兵書、深諳兵法,又得馬服子親授,當可一試。”“鄭朱大人許久未出山,此番勢必推舉趙括,可上將軍豈是吃素的?”“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,趙將軍怕是艱難。”“廉頗······上將軍老了呀,打打東方還成,對秦,嘖嘖嘖。”“大人,上將軍的防線連趙括將軍都讚歎有加,著實要緊吶。”趙勝看向帶佗,微微笑道:“可是,敗了。”“那便······臨陣換將?”“有閼與的加持,平陽、虞卿的進諫,該錯不了。我亦舉薦你,取勝歸來。”帶佗拱手稱謝,又照著平原君的吩咐,打探換將之事。
這日,秦王正與范雎商討帶佗之信,均覺戰時緊張,必得速辦,當即命王綰備好和談事宜,呂禮交遊各國使臣,但於換將之事,信中不甚明瞭。范雎道:“臣亦急盼著換掉廉頗,老將軍太能守城,我軍總也攻不進去,唯有引他出來,方可衝殺。”秦王沉思一番,問道:“多少兵將?”范雎一呆,彷彿未曾想到秦王有此一問,弱道:“我軍三十五萬。”秦王按額淺靠,片刻才道:“國中精力如何?”“臣與武安君議過,年內軍需充盈,關中、巴蜀、南陽存糧足夠。”“趙軍可有數兒?”“兩軍相當。”秦王點點頭,心中計議著,此戰綿延多年,兩國一撥一撥的兵士派過去,竟有六七十萬,不由有些擔心王齕,他在邊軍雖也掌大部,但難有數十萬的對壘大仗,若要與國上下皆向此戰,怕只武安君有此手筆。正自思量,帶佗又有一信,言及趙括之事仍在朝堂熱議,且鄭朱啟程。范雎想了一番,忙道:“王上,兵貴神速,我軍中既有義渠的傳言,趙軍中也該有換將的風波,臨陣軍心不穩,反噬朝堂決策,臣願攪弄趙國,藉此良機亂其陣仗。”秦王道一聲“好”,令道:“命馮毋擇悄行趙軍中。”范雎一拍大腿,喜道:“此人熟習趙軍,王上真乃神策。”秦王緩緩起身,命范雎自去辦。
待范雎走後,秦王緩踱宮中,與王綰、呂禮、趙摎談了些時,便直往白起府中。彼時,馮亭正向白起稟著署中要務,也說著去疾的事,見秦王來此,忙跪迎謝罪。秦王不免揶揄道:“你若總以罪臣自居,寡人便將你發落回趙國。”馮亭尷尷尬尬,待了不多時便自告退。秦王仍是倚著院中大石,關照著白起的傷勢。“臣已大好,近日竟可拉弓射箭了。”“寡人總擔心前線六十萬人眾,王齕可拿得下來?”“上黨一線雖不如西北馳騁自在,但王齕有邊地的戰力,道理相通,況且中原諸國也少有將兵經此大戰,該當無虞的。王上切莫憂思了。”秦王微微一笑,兀自喝茶。“聽說趙王換將,大有趙括出山的架勢。”“趙括?”白起低喃道:“未聞他戰績,不過臨陣換將乃大忌,不好說,不好說。”秦王大笑道:“多日不見武安君,言辭甚是溫吞。”“回王上,臣在等一個時機,一擊即潰的時機。”“怎麼說?”“王齕有能,可廉頗堅壁不出,尤以空倉敗後,更是閉門謝客。日後一旦開打,絕不可退,免其又入固守怪圈。”“自是不退。”“全數出擊,雷霆覆之。”“廉頗老奸巨猾,可趙國撐不了太久。”“王上,若得宜,臣盼與廉頗一戰,定引得他有出無回。”“不急,趙國使者將來,你且見他一見,作個樣子。”二人又再談了些秦趙戰事,捋了征戰脈絡,合了近日斥候之信,心中愈加清明,終是戰、和共進,打、談不輟。
連日來,白起勠力署中,覆盤上黨前後,于軍陣的布排更加有數,現下王齕已據高平關,數激廉頗不得出,只得加緊探查,並保端氏、東城穩固,只是······白起背手踱步,看看門外,又再摸摸盔甲,不知老妻可否安康?她的傷究竟大好了麼?義渠賊人叛意延宕,本已被滅,誰能想又見之於世,荻兒左右兩肩均被他們所傷······想來拳擊門框,難掩怒意。片時,他召來王翦,問到馮毋擇往趙之事,得知其已至軍,心下稍慰。白起雖未再掘收新人,但秦王看他身邊無人護衛,便遣王翦暫理。白起本要推辭,卻耐不住秦王說辭,只道是荻女的好小子借他一用,也便應下了。前段時日,秦營中的紛亂已被空倉之勝淹沒,但朝中仍有擔憂。此次派馮毋擇往趙,再讓趙摎於趙廷添把柴火,當可報茍松紛亂之仇。細細想來,換將、議和、前方戰事,樁樁件件環環相扣,若趙使到來,朝中、咸陽城該又是一番盛景,到時忙亂切不可有礙戰場。
秦廷中自是同心共戰,前朝、後宮一門心思要贏下趙國,連修益兒這幾日也加緊了啟兒的操練。陽泉君羋宸每每諫議啟公子已然累極,該當歇會兒。可修益兒心中著急,盼著啟兒早日學成,跟隨姑丈殺敵,以是急了些。“武安君十幾歲上得戰場,累進軍功至此,我兒也應法前人、建功業。”羋宸笑道:“武安君天縱神人,不可比擬,啟公子自小長在宮中,無需征戰。”修益兒一聲嘆息,不愛與他再說。啟兒聞言自是奮發,不待母親多說也日日加練,盼得如前人英勇,也盼如自己王父般卓然大才。羋宸見這一家子奮力上進,不由與太子婦感慨,秦人之力,與國上下可見一斑。華陽之子入秦二十餘年,深感有秦上下戰車轟鳴、民眾熱血,雖不如東方詩書,但實有勃勃生機之象,心中也是澎湃,再加近年與太子共理政務,更是得心應手。這日,正與羋宸參詳楚廷之意時,忽聞楚使將於近日赴宴,暗自點頭。“各國使者難得聚在一起,此次好大的陣仗。”“鄭朱尚在途中,王上真是給足了面子。”“太子婦,王上之意,難道要和?”之子搖搖頭道:“莫看樣子做得好······咱們身處其中尚需猜測,列國怕不要急瘋了罷。”“若論秦戰慣常,非取大利絕不和談,現下里除卻上黨十七城,我看無甚籌碼。”之子冷笑一聲,道:“要趙國吐出十七城,絕無可能。和,不過掩人耳目罷了,你不看武安君近日忙成甚麼樣子。”羋宸爽朗一笑,道:“自古以來,議和便是笑話,戰場之上,哪有輸贏之外的事。”“首要,還應看我軍布排,和談之下暗潮湧流,便看誰快一步、準一些、狠一點。”“王齕將軍邊地勇猛,料想無畏。”之子點點頭,默了片刻,門外忽報棣夏來拜。羋宸不由道:“我的好姊姊,夏夫人誠心之至許多年,難得一見。”“我二人自小在一處,早把異人當成至親,只不過多年來僅有書信,究竟少些甚麼。”“親生母子尚不得見,姊姊何必強求?傒公子得太子寵,王上又年事已高,姊姊該有應承了。”之子點點頭,笑了笑,迎進棣夏。
棣夏拜別陽泉君後,默坐整著書案,又喝口茶,與之子閒話了起來。當年入宮三人,魏遊已去多年,她二人相互扶持至今,雖有身份之差、寵愛之別,然情義愈堅,倒比別的夫人好上許多。“太子婦,你說咱後宮的人,怎麼去戰場效力?”之子不由一笑,道:“你我若去打鬥,秦軍必敗。”棣夏一聲嘆息,兀自飲了起來。“看看,你一心中有事,便沒了禮數,自顧喝著,卻不管我渴不渴。”棣夏一激靈,忙道不該,趕緊為太子婦斟茶。“異人近日還好罷?”“呂先生想帶他出來,但府上看得緊,眼瞅著打來打去,趙姬又有身孕,當真嚇怕了我。”之子飲一口茶,雙手把玩著杯具,悠悠道:“你我看著異人長大,那孩子多能雄才、不卑不亢,十餘年質趙不改為秦初心,當真是極好的,若他能回來在你我膝下,該當很好。”棣夏聞言開心,眼中含淚道:“太子同意了麼?太子與王上報過麼?好姊姊,你也想著好孩兒了麼?”之子拍拍她手,柔聲道:“王上自沒有心思管這些,太子日日理政務,身邊傒公子又得力,我只不過與你想想異人,你胡亂激動些甚麼。”“唉,總是我心急了些,我不通政事,難有寵愛,待在深宮之中,也只能念著異人了。”“他若早日回來,你我也可有個依靠。”“蒙太子婦不棄,我替異人謝過太子婦。”“大戰在即,不知後事,你我且先等著罷。”棣夏點點頭,她除了找之子傾訴,似乎別無他法。從前尚能見到大姑,與說幾番,現如今看她熱血殺伐,又時有要務,自己已許久未能與談。抬頭看看秦宮之上,陽光刺眼,灼得她眼中、心中疼痛,她無力改變甚麼,更無力做些甚麼,唯求上天垂憐,護好她的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