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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又傷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又傷

連日來的遭遇,秦軍摸準了趙軍出擊慣例,此一次便以斥兵探營、佯敗誘之,於高平關外十里退去。趙軍主將趙茄於陣前多時,首見秦軍敗退,不由心動,但也有些猶疑,便與副將馮亭共商。馮亭只道:“我等離關十里,兵士補給甚足,且遠距秦營,當可一追。”“卻不知追到何時?”“兩軍相差不足百里,末將之見,應可至四十里折返,如此既可制其陣前大部,知其防衛之形,亦可保我軍少損。”沿循回程,趙茄思慮一番,深覺機難再得,終是喚了茍松同往。茍松甫一到陣便道:“趙將軍,馬服子未曾命我參戰。”“你且錯了,馬服子囑你妄動,卻非不戰。前日來,斥兵有報,秦人女子在陣,你且看看是不是那人。”“怎麼,是了便捉,不是便不捉?”趙茄大笑道:“是便捉了,不是也要捉,左右要你看看,我等才捉得有勁。”周圍人也是一陣笑聲,連一向老成的馮亭也忍不住笑了出來。茍松見狀,不由有氣,同在馬服子府中,他總被趙茄壓一頭,偏生自己又奈他無何,便直指馮亭道:“華陽君莫高興過頭,你與那女子可是說不清的勾當。”馮亭於馬上攬韁拱手,淺笑道:“是是是,皆因大人於市集見她往我府周走了走,又不見了,這才有我的說不清,我且記著。”周圍人又是一笑。茍松急道:“莫拿國事玩笑,這般不雅如何與國?”“罷了罷了,陣前玩笑,確屬不當,但華陽君畢竟拿了十七城入趙,該當敬重。且再追十里,另行綢繆。”茍松“哼”地一聲,道:“似二姓家奴,也當敬重麼?”看趙茄氣極,馮亭忙趨馬攔他。“馬服子與平原君交好,我得馬服子命襄助平原君,豈是你該有的榮耀?”茍松一拍腦袋,道:“錯了錯了,三姓三姓,倒忘了如今的上將軍。”“上將軍的功績豈是你可編排!”趙茄不欲再忍,長劍抽出直指茍松左肩。馮亭及時避禍,茍松卻因調笑過頭,疏忽前方,以致中了一劍。趙茄道:“此劍教你做人,馬服子定要記我一功。不許包紮,立往前線。”說罷帶眾人急追秦軍。

馮亭向後一看,見茍鬆氣急敗壞的樣子,不由暗罵一通,隨即追上前去,問道:“郡治之時,我以為將軍是平原君門生,不想卻是馬服子部屬,他二人一戰一和,將軍竟可保全?”“馬服子雖主戰,可十分認同上將軍的布排,平原君主和,可郡治之時仍要我派兵拿下,戰與和本是隨勢而變,伺機以改,與他二人交好有何干系?”趙茄斜一眼馮亭,又道:“便如我二人,華陽君既有通敵之嫌,我卻依舊信你,共上戰場。”“亭多遭疑慮,早已習慣,將軍應可確知。”趙茄“哼”了一聲,徑往前走。

馮亭淡淡一笑,心中計議,自茍松報與馬服子後,自己確未再有衛公子之信,這其中的緣由他不甚清楚,但知如無意外今日該能遭遇,可是如何脫身歸秦卻毫無頭緒。不知追趕多久、戰了幾何,大部停歇紮營,只餘頭陣仍在廝殺。茍鬆緩道:“兩千人跟著出來,如今剩著千五百,仍距秦營五十里,還要在此過夜,明日更要再向前去,這仗不打也罷。”馮亭道:“將軍,秦斥兵戰力雖強,但目下仍無援軍,當一鼓作氣一網打盡。”趙茄惑道:“那女子呢?”茍松極大聲地冷笑幾下,自顧趨前看著戰陣。趙茄、馮亭也即向前,看了片刻,敵軍似護著甚麼人——秦人不多,也就三四百,且戰且退至此,更是減員,可依舊成建制向中靠攏。茍松忽的一指,喊道:“上馬那人!”說著疾奔向前。趙茄看秦軍之中,一人飛身上馬,待要拉弓,卻見那人穿著盔甲,不由向前跟去。馮亭亦隨趨前,方才上馬之人不過是兵士,而數十騎兵當先,他卻看到了衛公子的身影。不待多想,便聽衛公子喊道:“茍松小兒,有膽量便來拿我!”喬荻吼完,迅疾向秦營壘奔去,身後騎兵緊隨,一些失了戰馬的兵士四散奔走。茍松不疑有他,直往前去,趙茄本有疑惑,忽聞女子音聲,又見茍松奔襲,當即下定決心,立往前攻。且走且戰兩盞茶,喬荻有些支撐不住,身周只餘百十人,左右看看,大約距秦營三十五里,距前線東城不算太遠,心下大定,當即躍前砍殺,待趙兵少了些,便看向茍松及趙軍主將。趙茄,她是見過的,在趙括府上,異人成親那晚;他側旁便是馮亭,正望著自己身周;茍松已直入秦趙陣中,欲待擊殺自己卻不可近。她又回頭看看不甚清晰的秦營周邊,工事、土丘、林間錯落有致,王齕該到了,當下喊道:“誰為主將,出來說話!”茍松應道:“今日定捉你回營,稟上將軍嚴懲!”喬荻看他不得近身,便向趙茄道:“我軍勢弱,將軍有何告誡?”“打,活捉老婦!”喬荻見拖延不得,只好再戰,心中直罵雲鳥不來相救。馮亭亦已趨前,看著兵士打殺,偶然回頭卻看趙茄搭弓瞄向喬荻,心中一慌,喊道:“趙將軍,馮亭請戰!”說著便向前衝。喬荻聞此,無意間一瞥,一支利箭破空而來,尚不及躲避,耳側便飛過一支重箭直直頂開了自己面門之箭。茍松迅疾向前,在趙兵簇擁下近身喬荻,待以急刀直勾時,馮亭扔劍以擋,喊道:“活捉,還我清白!”茍松正要動手,趙茄一聲令下:“捉人,收兵!”

趙軍挾喬荻退後,王齕已率雲鳥、司馬靳列前。趙茄劍指喬荻,挑落其盔,見果真是女子面容,狠道:“便是你於我趙行走,屢行間事?”喬荻不欲作答,抬眼望向雲鳥,他手持硬弓,揹負重箭,發力救下自己,當已從起哥大傷的自責中走出。趙茄冷笑一聲,道:“我趙茄何德何能,勞煩王將軍親自來接。”王齕微扯嘴角,道:“你若識相,立刻認輸,免得趙軍再有傷亡。”“王將軍若是勇猛無兩,恐怕早上了空倉,徒徒在這裡作甚?”“自是等你。”趙茄不由厭惡,命眾人整體後撤,王齕旋即跟上。趙茄見甩不脫秦軍,罵道:“好不要臉,未曾義戰的西北蠻戎。”喬荻不由笑道:“降又降不得,走又走不脫,這便怕了?”趙茄正要發狠,卻忽的想到出征前往馬服子府時,便在那日,茍松報了此事。於是,輕刺利劍,直抵喬荻頸前。“你怎會是斥候?”說著又是一刺,喬荻受力向右一晃,未待趙軍反應,秦軍陣中一人吼道:“放肆!”喬荻轉頭一看,果是雲君。趙茄不置可否地哂笑到:“放肆?我放肆?”說著直刺喬荻喉間。喬荻向後一躲,劍尖便停在了面前。“那支重箭是為救你?”喬荻盯視趙茄,不曾回答。趙茄一手抓其肩上盔甲,一手持劍橫其頸前,喊道:“若再向前,老婦無命!”馮亭見此,低聲道:“將軍,不可妄動,此人既為斥兵,當知曉秦營諸事,馬虎不得。”茍松也接道:“正可揪出趙國內奸,將軍三思。”“你剛不是要殺她麼?”“直接死了總歸便宜了她。”“借刀一用。”茍松渾身高興,急將急刀呈上。

王齕見此,心中害怕,剛要開口,便見趙茄將刀一把插入喬荻右肩。“趙茄,你可知此人是誰!”趙茄淺笑道:“不來這一刀,你怎會說?”看著喬荻吃痛,臉色轉白,又再看看王齕及眾將,趙茄有些不詳的預感,不自覺緊了緊韁繩。“此乃我大秦戰神武安君之夫人,她若傷了痛了,你怎擔待得起?”馮亭、茍松同向喬荻看去,一臉的不可置信,趙茄則是指節發白,半晌未說出話來。兩軍對壘,難得一見的靜之又靜。風雪塵土之中,趙茄回過神來,輕聲命道:“告稟上將軍,白起親至,速去,速去,快!”安排了近務,看著秦軍又再向前,趙茄心中有些凌亂,手上也遲滯了許多。喬荻見此,趁其不備,奪之利劍,左手扯馮亭向左側旋去,期以避開兵士。但身周趙兵太多,她劍指馮亭時也被圍了起來。與此同時,王齕再不多言,拍馬向前。趙茄正欲應對,陣后王陵卻殺了來。喬荻趁亂向陣側跑去。雲鳥見此,忙加勁趕上,扯喬荻上馬,命人擒了馮亭,急速向營地去。

王齕、王陵夾攻之下,趙茄敗陣,全隊被殺。待捆入秦營,王齕向趙茄、茍松道:“我王於陣前不滿,命我等捉了賊人具以五刑,可若武安君得知夫人受此大傷,該不會輕饒了你,那便······”王齕左右看看,向司馬靳道:“審罷,趙軍兵力佈防、糧草、戰計盡數問來,不說便打,萬不得好皮好肉地送回咸陽。”司馬靳假作疑惑道:“送回咸陽,耗費兵丁糧草,將軍,有些不值得。”茍松此時無言垂首,再無戰場嘶吼,趙茄卻是梗直了脖子,道:“我已派人告知上將軍,白起親赴戰場,上將軍定已備好人馬,直待痛擊秦人,諒你等活不過本月。”王齕忽的問道:“玄雷何往?”司馬靳笑笑,道:“玄雷將軍大約······或是到空倉了罷。不知報信那人是被王陵將軍攔著,還是被玄雷將軍滅了。”王齕點點頭問道:“趙將軍,武安君在咸陽等著你請罪,你莫不可因五刑昏厥。哦,正是,此戰甚小,還不勞武安君親至,你自作甚麼聰明?”“你休想騙得過我······”未等趙茄說完,王齕看向茍松,狠道:“若非大姑提點,我都記不起你,義渠挽弓究竟是看錯了人,你既不忠君又不事主,要來何用?”不由連連搖頭。趙茄心中不忿,欲待起身卻被踢倒在地,氣得吼道:“她到底是誰?”王齕起身,按著他腦袋,沉聲道:“我秦國大姑,乃王上近臣、武安君夫人,獨行斥候三十餘年,你,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!”罷即起身,喊道:“將二人押下,先刑後審。”趙茄雙眼空洞,再不能言,生生被嘶吼著拖了下去。

那邊廂,喬荻吃痛,臉色煞白,雲鳥與醫者共為其診。喬荻不由玩笑,道:“雲君好容易過了重箭的坎兒,誰知又有了急刀的功勞。”“我不使急刀,真真怕了急刀。”喬荻勉力一笑,道:“好生照看馮亭,他是秦人,去疾······”未待說完,便雙眼模糊,沉沉睡去。晚間,司馬靳審了又審,待要回去歇著,不意經過喬荻軍帳,見雲鳥抱頭靜坐,不由上前。“大姑如何?”雲鳥並未抬頭,只雙手死命插著髮髻。司馬靳見他渾身用力,忽覺不對,忙拉下他手臂,道:“你瘋了?掰開腦殼給我看麼?”“武安君重傷未愈,大姑又昏迷不醒,我該如何?”“武安君從未怨你,大姑更感你相救,沒來由得胡鬧些甚麼?”“身兼護衛,卻未盡職······”“幾十年戰場征伐,勝了多少回,怎在此遊離?”“幸得他二人無事,否則我當煎熬至死。”司馬靳拍拍雲鳥肩膀,道:“王陵已往空倉嶺,與玄雷齊攻高平關,不日該有信了罷。”雲鳥點點頭,看看被夜風吹起的軍帳一角,向司馬靳勉強笑笑。

幾日間,王齕召眾將議事,各自報與戰準備。雲鳥負責近衛及營地安全,隨主將征伐,司馬靳審訊趙人、探趙訊息、攻之決戰,玄雷探空倉嶺防務以作前瞻,王陵攜大部駐紮關外伺機戰取。趙摎聞後,當即錄事,並與眾人告別。“我本離廷多日,幸得武安君勞煩總領,現下奸人已捉,初戰有勝,該速回報稟。敢問王將軍,往後布排若何?我一併呈報。”“我軍直向東進,若得宜,今夏漲水前速取高平關。行軍諸務已成奏本,勞煩大人帶回。”眾將議了戰場細務,分派了往高平關之事便各自去忙,王齕獨留雲鳥告誡一番,遣他常去照看大姑。雲鳥自是領命,連日來除卻營中諸務,即到喬荻處探問。這日,尚在帳外,便看喬荻於案邊發呆。雲鳥含笑而進,問道如何。喬荻未曾多言,只問如今在何處。“從端氏向外走了二十里,現在東城。此地大約十萬,端氏有五萬,高平關前,玄雷、王陵各領三萬。”喬荻微扯嘴角,道:“你倒說得細緻。”“大姑所問,不敢不細。”“我何時能走?”“去哪兒?”“老婦帶傷,難行斥候,於前線無益,還是回咸陽罷。”“左右養好了再說,不然武安君生剮了我。”“你自個兒小家子氣,可莫說我的夫。我總是,唉,我想回家了。”雲鳥見喬荻似有不暢,也不再玩笑,便道:“醫者說了,再有半月傷處才成,若要緊實有力,需得三月。”“三月?我在這裡徒耗軍糧,無半點功績,連性命也是因‘武安君夫人’才保得住。雲君,你說我在這裡作甚?”“又在亂想,名頭豈可救人?”“名頭不可救人,我便活不成了,我打趙茄不過,難借馮亭之力······馮亭呢?”“隨趙摎回去了,王將軍怕趙茄、茍松髒了咸陽地,便在此了結了。”“馮亭隨往,我仍留著?他們趁我睡著走的罷?”雲鳥不忍笑出了聲:“無人敢讓你回,養好了再說,行麼?”喬荻聞後無言,趴伏案邊,看著帳外。雲鳥看看她,看看帳外,又看案上刀劍、盔甲,不由握她手腕,輕聲道:“女子獨行斥候三十餘年,非常人可比,連我等男子亦要拜服。”看喬荻微閉雙眸,雲鳥又道:“斥候本為密事,戰場也本男子之剛,難不成告那趙茄,放了我秦斥候?只得以武安君的名號嚇他一嚇。你又如此聰慧,擇了時機逃出,尋常女子,便是尋常男子也做不得。”喬荻悠悠道:“起哥的功績只在王上之下,列國難有可比,我是知道的。我一生要強,到頭來護不得自己,仍要依附我的夫。”“既是你的夫,便該救你,我是你友,更該救你,我二人便為你賠上性命也值得,左右是你,旁人不行。”喬荻抿嘴一笑,道:“那我仍是英雄?我不拖累軍中麼?”“前些年我覺你老成許多,怎這幾年卻又稚嫩了些?儘想著······”雲鳥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接話,喬荻直起身,微整發髻,道:“最近多行斥候,忽覺自己二十而已,只這傷——”說著輕拍右肩:“不似少年時好得快了。”“現下里,軍中無奸,眾人合力攻取高平關,你看,這才幾日,已大部駐東城。”“便就這幾十裡,艱難了許多時日。”“趙軍由廉頗領,顯是一場硬仗,但王齕將軍常與戎人鬥,戰力非常,定可速勝。”喬荻摸著自己的盔甲,微微笑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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