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楚
那邊廂秦國蓄勢待發，這邊廂列國悠悠觀望。燕國久已抽身中原，自與東、北夷、戎為伍，也當得東方三分屏障。燕王無幸中原後，便長此作為，偶有打探也只淺閱訊息。這日正無事之中，宮人來報竟是蘇代求見。燕王少見其人，卻知先輩榮光，而蘇代也自伐齊之後神隱中國，無人知其所蹤。蘇代甫一入殿，俯伏大拜。燕王看其衰頹，趨階亂迎。二人相顧無言，均感多年來心力交瘁。“蘇卿還記得母國，怎如今才來？”“代知我王撐持之難，可代厭煩俗務，獨愛周遊天下。王上，代從北而來，不欲再往中原，唯盼我王安康。”燕王見他不動，死命拖起，攜手入席。“寡人艱難，朝中無人可說，你卻自在，去了哪裡？”“起先在列國山中游蕩，感秦趙之爭，魏楚相安，深覺無趣，便興往北方，由趙至燕，蜿蜒往鮮卑山，再向北極苦極寒之地，獨遇猛獸而無人煙，代無傍身之技，不敢輕涉深林，便南來至此。”燕王一聲慨嘆，道：“蘇卿自在，不若寡人，國事之中，艱難得緊。”“代聞秦趙爭上黨，只在中國攪弄，既與我等無礙，王上便放寬心罷。”“寡人空有許國之志，卻屢受趙齊催擾，一人反我登位，一人取我中陽，寡人毫無可為。蘇卿可還記得五國伐齊、大燕雄風？寡人若攪弄秦趙，何嘗不能復興盛景？”蘇代拱手而言：“代觀我王安康，心無掛念······”“蘇卿佐三代燕王，何不長留於此，助寡人之為？”蘇代看著年輕的燕王，不由憶起與昭王遇合諸事，只得搖搖頭道：“代老邁，燕易朽，時勢所逼，無能回還。”“寡人東向大海，西有強趙，南有大齊，北有戎人，只消向西，便可有立足。”“王上氣盛，頗有豪志，可生民耕種，將兵征戰，朝堂角力，渾融諸國，我燕實難入手。王上，為今之計，安民、息兵、止戰方可延燕福祉。”燕王無奈一笑，道：“寡人以為，終有高士可襄助，卻原來蘇卿予當頭一棒。”“代得先王賞識，能成伐齊偉業，可目下形勢所逼，我王切勿多作他想，中原諸國早已不似從前，比那秦國，單就白起便屠戮了多少回，老秦王幾十年如一日，戰車東向，從未止歇······”燕王擺擺手，起身向外走去，順手拿起架上一壺，仰頭喝下，似腳下絆了甚麼，笑道：“寡人若與列國······罷了罷了，為蘇卿灑掃，無事不擾寡人。”說著一飲一邁，不知去往宮中何處。蘇代垂首哀嘆，自知徒留無益，剛至燕便離燕。
燕國退出爭霸偉業，齊國也無心戰事。自秦相范雎主政以來，齊境上下均以遠交近攻為法，交遊列國，尤對秦國友善，借之避戰，養民平和。這日，學宮之中，齊王親至，為荀況送行。彼時，荀況已收楚春申君邀約往蘭陵任職，自當先去拜會一番，並請見楚王，述以心志。見荀況閉眼獨臥，齊王緩步向前，盤坐而食。“小小浮丘伯，不與為師請教？”浮丘伯自從秦歸後，幾年之中，長成許多，現立於師旁，雖不如少時稚氣，但也略顯窘迫。齊王擺擺手，微扯嘴角，拍拍荀況肩頭，道一聲：“寡人請教先生。”荀況閉眼轉向齊王，又再向前一湊，方才睜眼，忙要起身，卻被齊王按住。“不在朝堂，先生不必介懷。”“若旁人知曉，又有讒毀之語了。”說著看向浮丘伯道：“怕是不敬我王？”浮丘伯忙拱手道：“先生，我去添些熟食。”齊王見他走遠，道：“先生離齊赴楚，寡人本該高興，可想到先生的委屈，總覺對先生不住。”荀況笑道：“世人誹我謗我日久，朝堂之中又算得了甚麼？”“先生學識當列諸子之首。”“可王上不也不用？”“朝中阻力甚巨，不然先生何需往楚？”“這倒是老夫的不對？”“將別之日亦要與辯寡人？”荀況微一哂笑，自顧吃了起來。“你為學者，於那治國大吏自是看不慣的，你瞧他們無序亂來、不樂百姓，他們覺你奇思詭譎、不尊上位，凡事不過如此。”“老夫卻不毀謗他人。王上既默許他人驅逐老夫，又何必來此一遭。”“寡人亦需平衡朝堂，我齊經貿繁盛，不與國戰，荀卿法治也必與貴族左右。”“齊國乃生民治國，豈是權貴之家？”“除卻秦國，法不當行，荀卿不領吏治俗務，又豈知其中奧秘，治國與教授兩不相關吶。”“老夫授徒，自在而已，倒不如治國條理。”“寡人盼荀卿體解。”荀況搖搖手，道：“王上非老夫，豈知老夫所想皆是自在，抑或其他？如今再談，已然力絀，多所無謂了。”“齊國尚禮，荀卿大可於此。”荀況本不願再說，但齊王糾纏不已，總想讓自己認輸，而非留下，便道：“齊可行禮，秦能尚法，老夫意在法禮兼存，若不可得便不可得，何勞王上多憂？老夫為師，必有為師之尊，王上為王，也自有為王之貴，老夫授徒，王上治國，兩不相關，不可相較。老夫明日動身，祝禱我王與齊終始繁茂、無戰得歇。”說罷，扶案起身，簡作告辭。
荀況在齊周遊，實所疲累，恰有楚國相喚，思慮些時日也便去了。初到楚國，春申君親自來接。待入王廷，卻是由李園當先，春申君反倒落了後，荀況不明所以，只得隨入。他頭一次見到楚王，當是在秦公主宮中，想到那時的主婿與秦公主恩愛，攜了小兒邀自己與談，不由笑了出來。李園一愣，尚未及開口，楚王便道：“先生遠道至楚，寡人甚所感念。”“蒙王上不棄，老夫尚有可為。”“從前聽先生高論，感先生高義，寡人日日思之，時時盼之，終得先生親臨。”楚王摒退眾人，與荀況談談說說，互訴過往。“寡人在秦時，便盛讚先生治國之說，實與秦國法制嚴明、兵民有力互為牽引。”“秦人守法，舉國尚法，列國無有及之。”“先生為何不留下？”“齊行禮，秦遵法，各取其一，不相交融，老夫不愛。”楚王點點頭，道：“春申君力薦，請先生出任蘭陵令，寡人亦盼先生法禮共治，為我楚積攢眾力。”“老夫既來，自是要······”未及說完，殿門由外推開，一聲嬌笑傳來，荀況剛一回頭，便見一女子輕快落座，挨著楚王身旁，喜道：“王上，這便是荀卿麼？果有大儒之風。”楚王尷尬一笑，道：“寡人在談正事，你且歇著。”那女子微微福身，先去偏殿了。“先生可記得公主？”荀況答道：“自是記得，公主不愧秦國出身，實有大家之風，與談亦存豪氣柔情，悠悠大方之態。老夫未及拜會，實在不該。”楚王垂首嘆道：“修益兒並未來楚，啟兒也沒來，楚國後位空懸，太子無蹤，寡人······寡人久未有二人音信。”“那便多寫書信，常來常往，左右一家人，有何不可？”“此事說來話長，先生，秦趙爭上黨，寡人不願攪擾其中，而欲伐魯，還盼先生穩住蘭陵，以作後盾。”“蘭陵剛下，自有許多要事需辦，若有楚官共往，該當好做。”“寡人鼎力相助，荀卿但為。”楚王又再與荀況細說些時，便送他離開。
想到伐魯之事，楚王頭疼不已，閉眼少歇，兀自按著頭顱。忽的，纖手按額，由頂至頸，楚王渾身暢然，低喚一聲“修益兒”。那雙手頓了一頓，輕聲道：“王上，先生已告退，您也歇會子罷。”楚王一愣，方道：“環兒，你等了多久？”“哥哥與先生同來時，我便到了。你二人談了好幾個時辰。”“李園走了麼？”“哥哥與春申君安頓先生去了，剛走。”此女子便是女環，為李園之妹，不久前獻之王廷，楚王看著不錯，便留下了。連月來，觀其甚為體解，心中稍安。
楚廷一股勁兒東向，以徐州、蘭陵為基，緊迫魯國。魏國得此信後，大大不以為然。這日，信陵君魏無忌將荀況入楚之事稟於魏王，魏王只道了一句：“小打小鬧，全然不管中原大勢。無忌，秦國尚未出兵罷？”“仍在端氏，已近上黨。”“趙國呢？”“仍在守著，由廉頗領。”“廉頗，趙國既出主將，秦國該讓白起作陪了。”“正是，列國斥候均在探秦的訊息，可秦兵將未動，糧草亦未行，不知是如何。”“秦國這麼拖著，寡人也感憋屈，該不會有甚麼變故罷？”“強弓已張，硬箭在弦，由不得老秦王了。”“無忌，你還記得秦太子麼？”魏無忌一愣，眼神飄向別處，不由囁嚅起來。“閼與多少年了，秦悼太子多少年了，秦王不會忘記的。”“秦王無情，此事又年歲久長，該無礙的。”魏王搖搖頭，道：“秦未有好言於列國，趙亦未廣而盟約，暫且觀望罷。武卒整備了麼？”“仍是尋常練兵。”魏王點點頭，吩咐多留心秦趙之事，便未再多煩了。
正如魏無忌得信，廉頗仍鎮守上黨，趙王又調五萬兵將，由西北入，加以拱衛。上黨地連同秦國的十餘萬，現下已屯有秦趙韓近三十萬人眾。趙王初初聽聞時，不由心裡咯噔，列國許久未有如此陣仗的鋪排，怎突然之間尚未開戰便有決戰之態？趙王以馮亭有獻地之功，也因他熟知上黨，常喚參詳。這日，平原君趙勝、帶佗連同馮亭共面王，言及攻略上黨之事。趙勝自是主張以和為貴，若秦不打便無需硬上。但帶佗看來，實不應有此一想，當全力備戰，況廉頗堅守戰場多時，更不可退卻。“王上，秦軍目下未動，臣以為在等白起出山。”“臨武君有理，那王齕似未曾聽聞，他有何戰績？”“取過幾城，但多為邊軍輪戍，如李牧將軍般。臣以為正當趁此時機，著一個立足未穩。”趙勝惑道：“秦已在端氏駐紮，工事齊備，如何立足未穩？”“大人，廉頗將軍出馬，秦豈會以寂寂無名之人相抗？但臣手下來報，白起有傷在身，秦王似要等他康復，不若藉此時機，以強打弱，儘速敗之。”趙王點點頭，問道：“虞卿何言？”趙勝接道：“虞卿老成，與臣所想倒是相似，期上將軍守好防線，不去招惹秦人。”“一旦開戰，卻又如何？”“勞師遠征，耗其精銳。”趙王看向馮亭，見他眼神空洞，視若無物，正待要問，卻聽帶佗道：“前些時日，臣與馬服子談起，他自有馬服君的氣度，主張隨時而變。但見平陽君時，卻未聞其戰法。”“平陽君有些怨懟，寡人未納他諫言，致以陳兵邊境。華陽君，你如何看？”馮亭一晃，拱手相搓，不知如何答話，半晌才道：“臣觀騎兵奮勇，朝堂智謀，當得此戰，亭願親往上黨，衝殺陣中，以報我王知遇之恩。”“好，待上將軍布排妥當，寡人便應了你這請。”馮亭心中暢然，當即歸家告以所獲。
彼時，喬荻已由秦入趙，匿於馮亭府中三日，聽聞趙王允諾後，卻有些擔心。馮亭知她怕自己不熟戰場、無法全身而退，但實不願終身居趙，以是求戰，早日見到去疾。“你入趙這些時日，趙王可有猶疑？”“他自是疑我的，但我整日裡想著去疾，念著他的名字，也常追隨趙王腳步，他說甚麼，我便贊同，以是猶疑漸少。”“廉頗動手了麼？”“尚未探到，不過從上黨到邯鄲，需得兩三日，我等收信稍遲。”“朝堂之中，與戰話聲如何？”“衛公子，我著意去聽去探，竟感訝異。照理來說，十餘萬兵將於前線，朝中應有急務，但趙廷並無妄動，甚無計議，只整日裡說來說去，好似獨獨等著廉頗綢繆，而與他們無干。且此番與列國交遊甚少，只各國使者互通音信，全然無盟約相授。我實在不懂。”“咱們朝中也覺可笑，但卻抓緊備戰，糧草也到，理順諸務後，立時可打。”“廉頗於上黨構築三道防線，我軍可探知？”“我未盡得訊息，王齕於陣前，該有所獲。此間事了，我即赴上黨。”“戰場兇險，衛公子緩行歸秦罷？”“得趙布排便走，先生不必擔心我老邁。”說罷二人相視而笑，一則少戰，一則老邁，不知何時該解了諸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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