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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有妻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有妻

話說臨武君帶佗與趙王、趙勝別後徑往馬服子處去。日前,他得衛公子信,言及秦軍攻伐便在近期,心中不免慌亂,生怕多戰時節出些岔子,再加趙廷甚緩,他也摸不清是何原因,只得加緊探查。因從前衛公子曾有言,盼得閒暇時照看異人,帶佗便也有意無意間常去馬服子府上,自趙收上黨、秦入端氏後,他更是擔憂質子處境,不免藉著與戰事又來一番。馬服子趙括自送走父親後,加勁日日鑽研兵法、究習戰術,如痴如醉、如酌如食,帶佗甚為讚歎,二人談到從前戰場之事,亦十分投機。“我雖未有大仗的本事,但小仗自有,多年前縱而攻秦、在楚練兵積攢了些,總歸無戰時節最宜生民。”趙括點頭稱是,也道:“自是無難無災便最好,可列國紛紜,大爭天下,由不得你我安生,唯有疆場殺伐得保一方平安。”帶佗一聲嘆息道:“上黨之事延宕年餘,兩軍對壘,皆無所獲,不知何日到頭。”“雖無豐獲,但亦有道,上將軍的防線,佗兄可知?”“舉國皆知,秦自也知曉。”“那不打緊,明面之上,我趙防之無畏,山、河、壘俱全,高低有致、層層推進,禦敵、俯瞰、遠觀皆備心得,實是精妙手筆。”“可秦虎狼之師,眾人總心有不安。”“秦軍整肅,尚未衝擊我軍防線,但其非無為,已在濩澤、玉溪河谷布排重兵,整條少水皆為其天然屏障而無需多造工事,亦是稱奇。據說周邊取了些許小城,該不確知。”“不論秦軍如何,我軍防線穩固便好。”

趙括點點頭,道:“老將手筆,定會穩固,只是如此防線,未免可惜了些。”“是何道理?”“攻為先著,防為後手,終究攻伐方得大用,總守著陣線,可不虛廢了兵將及工事?”帶佗笑道:“你倒盼著好好用那工事。”“既難逃一仗,何不痛快去打?便是仗著這工事,也絕不會敗。”“願借馬服子吉言,盼得早日得勝,總好過日日耗費不見寸功。”“是啊,世人皆知趙秦要打,身處其中竟不知如何開打。”“趙秦有戰日久······”忽的,門外過去一人,帶佗抬頭看去,好似故人。趙括笑道:“無妨,異人尋我,佗兄但說。”“括兄,這秦質子該受煎熬了罷?”“這些年趙秦戰事不歇,他早已習慣,我雖不與他刁難,其他人卻總也不消停,誰讓秦國無道呢。”“他自小便在你府上罷?”“一晃十餘年了······你也許久未與他說話了,一同見見罷,真到了決戰之時,不知還能否護得住他。”

異人得信而來,見過舅公及臨武君,不由扭捏起來。趙括與帶佗相視而笑,問他如何。異人道:“前兒母親回信,應許了我娶妻,特趕來告稟舅公。”趙括一拍手,笑道:“好事吶,該得賀一番,不,需闢一間新屋,迎候新婦。”“舅公,我可否另立小戶?呂先生可為我置辦。我有妻後,在您府上,怕有不便。”“異人,你是質子,行蹤有定,不可亂動的。”看異人有些尷尬地看著帶佗,趙括於心不忍,道:“得空我去朝中問問,若允了你便搬出。”帶佗也接道:“馬服子既已應承,公子該當開懷的,左右娶妻是件極大的美事。”趙括不由揶揄道:“異人眼光頗高,找的我趙家遠親,不過有些沒落了。他手下的呂先生可是極好的謀士。”“呂先生?邯鄲巨賈呂不韋麼?”“正是。”“此人高節,亦有手段,若甘為謀士,足見公子才德。”異人忙道:“不不不,舅公、臨武君言重了,我二人相熟,卻非所屬,呂先生憐我一人過活賙濟些罷了。他常在外遊商,我已許久未見了。”帶佗點點頭,向趙括道:“質子多艱,我等不可領受,但馬服子待公子極好,公子也當放在心上。”“自是。”異人見無甚要事,也怕擾他二人談論朝政,便先告辭了。

幾日間,帶佗著意朝堂,探聽廉頗佈防事宜,喬荻則多往街市及府衙周邊,除卻密事,更得了趙括府的便利。這日,帶佗約見,告知趙欲發兵,以馮亭、趙茄為將,各領兩萬往上黨,增固防線。“衛公子,趙廷不確知我軍動向,只知在其周邊衝突幾番,趙王有些擔憂,便著急增兵,不日進發。”“好,戰場佈置可有?”“有,正要與公子說,只兵力佈防不太確切,目下應有三條防線,自西而東為空倉嶺、丹河、百里長城,間有關隘,以韓王、大糧制高,河谷縱橫之間覆以糧草,各線遠近需得探查,關口布防不明。”“好生熟悉,光狼城可在附近?”“正是,當在高平、泫氏之間。”“好,還有何信?”“邯鄲、晉陽近日兵將調動頻仍,均向南移防,但不知其意,除此外無戰事。異人公子要娶妻了,前幾日偶有所聞。”喬荻聞言淺笑,道:“戰時緊張,娶妻愜意,公子好興致。我十日內離趙,若有訊息,煩先生與送。”帶佗拱手,二人不再說甚,各自散去。

喬荻自得信後,想了幾番,走了些時,至晚才回府中,馮亭早已在等著了。說到出兵之事,趙王派他與趙茄半月成行,往上黨助之。“衛公子,不若你我同去,以府中人隨行,好過自己綢繆。”喬荻搖搖頭,道:“不了,我尚有他事,可說去哪兒?”馮亭一笑,道:“自是打頭陣,高平關附近原有韓兵,我自韓而來,當得這頭一仗。”“那趙茄呢?”“我二人同往,料想要看著我罷。”“趙廷也是無情,你拿了十七座城與他,卻要挨這第一刀。”馮亭笑道:“我已決意歸秦,若在高平關,當可早些回去。”“戰場兇險,可要小心吶。”“女子從事本不易,公子更要小心。”定好離趙時日,喬荻去信王齕,大致說了廉頗防線,又往趙括府轉了幾日,待要一見異人。

這日將晚之時,見異人於街市回府,喬荻著緊跟上,在府周將他攔下。異人看著遠處女子身影,雖不害怕,卻有些猶疑,見那人四處望了望,走了幾步,於樹間停下,又招了招手,不由跟了過去。趨近辨認,異人忽的開懷,不由壓低了聲音道:“大姑?大姑!可是大姑吶?”喬荻亦是高興,道:“是我,許久未見公子,竟長成此番俊朗模樣。公子近來可好?”“我很好,我很好,大姑何以到此?”“我來送些文書,過幾日便走。夏夫人掛念你,總也想來看你。”異人一聲嘆息,道:“不知何日可歸秦,十餘年來,從無答案。大姑,父親可還記得我?”“我未多見太子,不知他想,不過你為秦而質,朝中都該記著你。”“我怕王祖父與父親都忘了我,要我在此了卻餘生。大姑,我想回秦,實不願在此,大姑可有辦法?”“公子安心待著,與呂先生多學一些,讓他助你幾番。我回秦後,與朝中告稟,盼得有信。”“那便謝過大姑了。呂先生不嫌我愚笨,常自教導,我很感激他。”異人似想起甚麼,急道:“大姑可否稍候,趙姬剛與我分別,我帶她見你。”喬荻尚未開言,便見異人跑去,只得隱於樹間,待他回來。

果不多時,異人攜著一女子跑來,那女子氣喘吁吁,彎腰歇息,難以開言。異人喜道:“我二人尚未行婚配,大姑又是母國長輩,如若不棄,便為我二人主禮罷?”說完看向趙姬,為她輕撫後背。喬荻見狀,道:“姑娘慢歇。”趙姬又喘幾聲,終於直起身來,勉力道:“已好多了,謝過大姑。”“姬,這是我大姑,從前是內宮教授,連王祖父也敬她三分,很是厲害。”趙姬柔柔笑著,又再見禮。喬荻道:“公子抬舉我罷了,一老婦耳。”異人見狀,忙又請喬荻主禮。喬荻雖覺於制不合,可耐不住異人直說,不意間竟見他與趙姬雙雙拜伏。喬荻忙道:“新人合歡,禮成。”扶起趙姬,見異人伏地不起,雙肩湧動,不由心疼。趙姬靠著異人,緩緩拍著他背脊,悠悠唱道:“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,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,威儀棣棣,不可選也。”一曲歌罷,異人起身,顫道:“泛彼柏舟,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,如有隱憂。心之憂矣,如匪浣衣。靜言思之,不能奮飛,不能奮飛!”而後回身,拱手道:“大姑,若得宜,盼向我父言明,異人願歸,異人急歸!”喬荻感其情義,不忍拒之,便與趙姬一同握住他手,心下計定,當全力而為。正要別過,忽聞踏踏之聲。喬荻聽那聲音整肅,不由心中一緊,尚未及躲避,一人於馬上便問:“何人在此?”異人微整儀容,向前幾步道:“原是趙將軍,我妻送些物用,將軍來尋舅公麼?”“是啊,向將軍辭行,便不擾公子了。”趙姬、喬荻福身與送,趙茄及從人微向後睨,便直奔府中。異人道:“趙將軍又要上戰場了,聽說要攻我大秦?”“現今除了秦趙,便是楚魯,必是與秦一戰。”“我為質子,萬事無能,唉。”趙姬接道:“你我零落無家,不若依偎過活,尚自溫暖。”喬荻也道:“大國謀之,兵、將與戰,你我尋常吃喝便好,確是管不了許多。”又再告誡一番,方才與二人告別。想著這位趙將軍既來辭行,便離開拔之日不遠了,當下計議行程,趕赴上黨。

未與水立子、衣水多說,喬荻便出邯鄲,經滏口陘直往長平。她知王齕要攻,但不確知有否下城,亦不知如今戰況幾何,只想著速入陣中,摸排趙之防線,以是加快了腳步。可廉頗穩固嚴密,喬荻不得於防線周圍來回。連月來,她繞道百里長城北坡,沿山腳趨行,本擬由故關向南入山,可困於趙重兵把守不得進,便要經由東倉河沿線以觀,但河道多為百姓通航日用,無甚機要可察,兵將所用也自有他處,若如此番,豈不是白白耗費了時日?當下細思,仍是決意南向大糧。因故關把守過嚴,喬荻不得已返程往長城末端行去,那裡正是長子、泫氏分水嶺。待找到少人行處,喬荻亦不敢輕與,彼時已是深冬,山中氣候不定,只得沿山腳、河道緩行,確認無敵後,方可於巖峭攀援。又是月餘,喬荻自大糧東端大東倉河谷行走,因河面寬闊,獨行太過招搖,便入深山,以杖探地,免得失足有損,她全力登高,常避趙軍巡察,因所走小路,且略偏僻,一路上遭遇敵手尚未有過。這日,好容易登臨山頂,卻發現遠處趙軍蹤跡,當下默臥,思量著,該是到了要地。

不多時,駐守的兵士起身跳躍取暖,不禁揶揄對方,道:“怎麼?呆了如此之久,尚未熟絡麼?”另一兵士道:“山頂極寒,又不能時時呆在壘中,怎熱得起來?不知還要在此多久。”“話說,咱們上來該有半月多了罷?”“也不好說,許是山中調換艱難,免去奔波煩累呢?”那名兵士點點頭道:“正是正是,若要打,早便打了。”喬荻聽他二人談話,似無要緊,便四處望望,謀劃著下一步何往。正要動身時,忽聽背後有大部到此。喬荻於枯樹之中、土丘之旁探眼上觀,那些人走遠了些,互相拿著飯食,低聲說著糧草之事。喬荻苦於處遠,聽不得太清,只聞“北邊、南邊、擋住”,但一想到糧草之事,便要趁此時機探查幾番。當夜,她續向南行,繞過白日見到的兵士,再往山腰下行,擇了枯樹密集處再向上攀援。也不知行到何處,喬荻試著于山頂俯觀,果見大糧西側燈火繁盛,似人行不斷,卻與北方不盡相同。當下尋處歇了,以盼聽得兵丁之言。可等了一夜,仍無甚訊息,便繼續南行,並於途中謹記山川形貌。約行到晌午,周圍聲音雜了些,遠望無人,細聽有聲,喬荻知應是到了有人煙或城鎮處或駐營地,便擇了隱蔽處等著,做好夜行之備。

似是到了傍晚時分,依稀可見山腳河道,但地形所擋,也只得看到幾十米。河上船隻頻仍,絡繹不絕,之前行時可未見到,若不是商賈便是糧草,喬荻使勁看著卻不敢有所大動,生怕驚動了周邊。果不其然,遠處頭頂傳來歡呼聲“來了來了,船來了。”伴著盔甲相撞的聲音,趙兵從山中小道向下奔了幾十米,指著山腳的船道:“我從未見過冰船,料想沒了糧食,可要艱難許多,誰知上將軍竟······”“大糧山,我等如有天助,果真大廣糧倉。”眾人歡笑一番,幾人下去接糧,幾人上山駐守。得知糧草有信,喬荻更堅定暗夜探尋。因不知向前情形,便撤向後方,尋來時路臨頂遠觀。暗夜之中,大糧西側山腳星火點點,喬荻盼知情形,便向趙營地多行幾步,待了多時,幾名兵士外出巡察,見無甚要事,便三三兩兩分撤四散。喬荻正亂看之間,忽見一人落單,當即看看四周,見無危險,便悄聲上前,以匕抵其脖,拽那兵士臥於石間。“小兄弟,我不欲害你,只消你告訴我便放了你。”那人並未亂動,只悄聲說:“我不知甚麼,你是誰?”喬荻聽那聲音稚嫩,便溫言道:“我與夫家販糧,問你米價多少。”暗夜之中,那人一邊說話,一邊摸著腰間匕首,喬荻以匕輕刺,那人喉間見血,忙道:“我不動,我不動了,婆婆饒過,我尚且要活呢。”“快說!”“我不確知,秋冬之時,大約一石五十錢,如今聽聞已百錢。我只是守關小吏,管不得糧草之事。”“這裡運了多少,運了幾日?”“大約五六日罷,多少我卻不知,將軍說可夠吃半月的。”“你放心,我販了錢糧與你,你們多少人?”“這山裡兩三萬人,我們雖有糧,但婆婆得賣,還請多送來些。”“怎麼這麼少人?你們吃半月,我來往邯鄲著緊得很,還賺甚麼?”“西邊人多,這裡的糧剛調過去。”“到底往哪裡送,讓你經商,豈不虧死?”“往這裡送,越多越好。西邊打仗,婆婆不可去。”“又沒打起來,怕甚麼?”“不不不,打了,打了,聽說咱們丟了些城,將士們辛苦,上將軍讓加餐吶。”“如此,小兄弟,若我販得糧食,分你些錢,可謝你告我。”“婆婆,西邊時不時打仗,河道已冰封,你怎麼賣糧?”“你沒見過冰船麼?”“我卻未見過,便如水船麼?”喬荻輕笑幾聲,道:“好小子,你讓他們帶你去看,要不你在此守著,過得十天半月駛來與你看。”見問不出甚麼,喬荻便欲離開,也趁那小子不注意,猛擊他頭頸,讓他暈睡。

既已洩行蹤,喬荻需得加快出山,往城鎮去,她晝夜不歇,于山腰悄行以避大部。這日總算到得市集,問過才知此地為米山,心中不由一笑:“又是大糧,又是米山,該要產多少的糧。”得歇幾日,喬荻往糧店問價,也與百姓多談,竟也佐了那小子的話,如今邯鄲與上黨之間多地的糧食均要送往前線,且大部集於此地或山中,當地官員為防商人取利,近段時日查得緊些。喬荻此處無斥候聯絡,單靠自己卻無年少時魄力,以是待了幾日,便向南避開趙軍大部,往高都沿河而去。為節省體力,她自是假作冰船,尋些木板,於冰上滑行,又過幾日向西經光狼之南、高平關之南,沿玉溪河谷往秦軍方向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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