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府
白府中，白起、喬荻知悉王陵取勝，俱開懷不已，尤以白起為甚，恨不能早去戰場。喬荻笑笑，斜臥石上，仰頭望天。”“起哥，近日閒得慌。”“小去疾離你一月，仍未放心麼？”“王上將馮毋擇將軍與這小兒的蹤跡顯於人前，自是有用，可馮亭不會難做麼？”“雖難，但他若連這也無法，便不成斥候了。”“自是。”喬荻挪動身子，看向白起，道：“我想入趙。”“入趙？”“上黨即戰，秦趙兩國已蓄勢待發，我若與戰，當可傳遞，更況馮亭在朝，定有要信。”白起拿一小塊石旁糕餅堪堪放入喬荻口中，道：“此話該與王上說。”“我已許久未入宮了，徒去惹他人煩擾。”“我也許久未去。”“你自有署中人來報，我卻毫無所為，整日裡渾渾噩噩，頗無人形。”“如今閒散······”“是啊，如今閒散，我總想著灑掃安置，全然無尺寸之功。可這幾日，我倒憶起從前。我雖五十老婦，起哥，你猜我想起了甚麼？”“總不是十五少女之時？”“那倒不及，我總想著你我初遇時節，而後有談，再與攜戰。”白起亦是柔柔一笑，低嘆一聲：“時日極快的。”“那時我去營中牽馬，險些撞上了你，我總記著你的花結，比他人繁複些，那時你便是高階軍將，我可無甚職務。”“我尋良人子、衛公子實在艱難。”“瑟兮僴兮，赫兮咺兮。有匪君子，終不可諼兮。”白起聞言，握住她手，柔聲道：“荻兒，你傷懷了麼？”“我只是無端亂想，恐是心腦少勞，閒來生非罷。這詩可好？”“在你心中，我是如此？”喬荻點點頭，閉眼歇了，口中吟道：“瑟兮僴兮，赫兮咺兮。有匪君子，終不可諼兮。”二人正自愜意，忽聞一聲——“有匪君子，充耳琇瑩，會弁如星。”抬眼看去，果是公主，再細一看，王上與相邦也來。眾人忙各自見禮，去疾自是奔向喬荻，公主帶著啟兒守在一旁，只秦王與白起相顧無言，還是范雎先開了口：“武安君，王上久未出宮巡看，這頭一家便是府上了。”白起作揖道：“臣未敢以病體攪擾我王，勞煩王上惦記了。”秦王輕扶他手臂，邀眾人同坐，問道：“可好些了？”“外傷已愈，內裡偶有疼痛。”“可還舞得動劍？”“荻兒陪我練過，已可勝她。”秦王點點頭，笑道：“荻女日日不得閒，總算為大秦子民養好了武安君。”喬荻也許久未與秦王說話，此一句倒不知如何接。熊啟起身作揖，稚聲道：“我也習劍，盼日後得武安君教誨。”修益兒忙壓著他手，道：“武安君與國勞累，不可造次。”去疾見此，也起身作了個揖，又跑回喬荻身邊。喬荻看秦王與白起、相邦有些尷尷尬尬，便道：“公主，近日府中重整了一番，臣婦陪您走走罷。”修益兒自是應了。
秦王喚聲“相邦”，吃起了餅子。范雎得令，道：“武安君，半年來，我軍重整，大部集於少水端氏，以陘城、緱氏、野王、南陽為依憑，欲全力向東。另有各國密信，燕境蕭條難為，齊境處遠無為，魏國蜷縮不動，楚國在我東南勉力取彭城、蘭陵，只餘趙國，日日備戰，直謀上黨。”“若楚國無虞，可速向東進。”“楚國意在伐魯，取東方之勝，更況秦楚翁婿之誼，甚為交好，使者亦不斷往來，若有異動，當可獲知。”“趙國可與列國周旋？可否增兵？”“此為我之惑，趙明知我秦不放上黨，竟未與他國結盟，甚而未通音信，這朝上如此不濟麼？”秦王接道：“趙王不是傻子，他究竟何想。”“幾多年來，趙廷越發狂妄自大，若斥候探不到訊息，便是果真不與列國溝通。”范雎又道：“他只與韓國說過上黨交接，要過兵將，可韓再無所用。前番王陵勝後，趙國從邯鄲、晉陽調配兵將南下，邊軍也回來些，目下有十萬之眾。”“我軍呢？”“十三萬餘。”“大軍日日在前線，損耗甚巨。”“寡人慾以河東為基，連同關中的糧食統統補齊。”“正是，王上，巴蜀有糧，可保關中，河東、南陽、夏州可保端氏，臣願往籌調。”秦王靠向喬荻方才所處，又看看白起，笑道：“寡人不催你上戰場，你且好好養著，否則荻女要殺到宮裡。糧草尚無憂，只是這仗，需得找好時機。”范雎點點頭，亦表贊同，道：“武安君，廉頗已於上黨構築工事，沿丹水、空倉嶺與我軍對峙。”白起聞言，道：“趙國行動不慢。”“寡人看廉頗上陣，不由盼武安君早日痊癒。”“廉頗盛名中原，臣也有意一戰。”秦王點點頭，道：“到時武安君狂勝，讓列國看看我大秦柱石。寡人慾令，廉頗但有異動，我軍即向上黨。”白起拱手道：“我軍周邊無患，整肅非常，立時便可開打。”范雎道：“上黨之役籌備許久，該當緩打急進，這頭一步最是要緊。”“正是。”“寡人心中不安，與你二人說說，可就好了。”“王上攪弄列國，夙夜勞累，臣與武安君當盡己所能。”“醫者說了，臣再有半年可恢復如初，還望王上莫棄。”“二位乃柱石肱股，實寡人之幸。此仗必要報數十年的仇怨，二位全力罷。”白起、范雎相視一番，皆拱手稱是。
那邊廂，喬荻自覺入宮無趣，便於秦王離開後，於街巷趕上，稟明自己往趙意願。秦王聽她說完，苦笑道：“荻女為人臣，不知入朝報稟？”喬荻垂首道：“既已解職，何苦人前賣弄？若惹來閒話，徒然耗費心力。”“可報與趙摎。”“臣婦報過，趙大人待您定奪。”“怎麼，他不敢用你麼？”“趙大人敬我老弱，不使我勞累。”“何人照顧武安君？”“武安君已好多了，婢僕皆在，定當無虞。”秦王雖已授意趙摎選派往趙諸人，但看到喬荻名姓時，依然有些擔心，如今戰事愈繁，她又不如從前凌厲，兇險之事實不願再允，以是聽到她如此說話，竟有些愣住了。喬荻不知所措，看著碎步趕來的相邦，向後退了幾步。范雎略略作揖，急急向秦王告稟，說這途中人多眼雜，總在當間不大好。秦王這時將將反應過來，他本想讓荻女入宮細談，但不好開口，便當場應了她所請，及後幾日，喬荻往尋趙摎，領了潛趙諸務。
約略準備了幾番，喬荻往杜郵看望好馚。她們已許久未見，喬荻甚是思念，甫一下車便撲入好馚懷抱。好馚也是開心，倒笑她老大個女子不知穩重些。二人待要轉身同往屋中，卻見掀簾一人。好馚不由驚詫，原是武安君同來，呆愣之間，正要行禮，喬荻忙攙住了她。白起忙道：“荻兒剛到便飛了出去，老夫卻在費勁騰挪，好馚勿怪。”好馚笑道：“怎會？與武安君一別數年，近來還好罷？”幾人寒暄些時，擇一處幽亭閒坐。好馚的雙生子皆是戰場返鄉，兄妹倆略略見過便不再攪擾他們。三人說了些從前事，道了些未來願，又談起了赴趙之行。“你又要上戰場了麼？好荻兒，你可真不嫌累。”“馚姊，我若喜歡這事兒，便做到老死也甘願的。”“你總是如此，甚麼生生死死的，儘管去做便罷了。”喬荻點點頭，靠向了好馚，抬眼看看白起，他已倚靠廊柱閉眼歇了，轉眼與好馚對視一瞬，低聲笑了起來。好馚不由悄問：“你倆仍如從前恩愛？”“恩愛倒也未必，我和起哥太過熟識。”好馚低笑一番，又道：“不知怎的，今日一見武安君，便想起你倆從前置氣。”“少時的事，也拿來取笑。”“那是自然，武安君尋妻入後宮，多少人不得見吶。”喬荻聞言，肩膀相撞，兀自笑了起來。“好荻兒，你得遇良緣，可知我有多開心？”“你自比旁人好千倍萬倍，你真心盼我好，我知道的。”“武安君為人正直，多能包容，他待你真誠，也為你助力，你二人日月璧合，攢勁往前走，如此痛快！”“如今得上戰場，我更痛快。”“打打殺殺如此痛快？你當真是個怪人，他覺你怪麼？”“起哥從不覺我怪，他教我戰法戰術，亦不嫌棄我笨。”“好荻兒聰慧得緊，一般男子如何配得上你。”喬荻聞言，又是一番笑鬧。
白起醒來，看她二人開懷，也自高興許多。談談說說已近傍晚，三人均感涼意，便各自告辭。回程經過一山崗，喬荻指指，道：“水鳴。”白起盯視片刻，嘆道：“這許多年，不知王廖可有悔過？”“久未有他訊息，前些年聽說與戰，再往後便不知了。”“趙摎該收拾了他。”“可惜了水鳴，多好的女子。”“難怪總覺此地荒涼陰冷，原是墳場。”“這裡不遠，水鳴想與我王捱得近些。”“忠義之人。”喬荻微微一笑，道：“不上戰場時，我總亂想，愁思滿懷，實是難熬。”“荻兒，你一生熱烈，為夫之幸。”二人相依相偎，伴秋風徐徐、馬鳴蕭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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