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亭
上黨訊息傳到趙勝耳中，人俱開懷，只帶佗憂心秦不會善罷甘休。趙勝自有考量，現下只待趙王首肯而已，他速召馮亭，使其以韓吏之名上請趙王，納地上黨。帶佗有些猶疑，不由勸道：“大人，此事你先作為，王上不知，如此不合規矩，王上勢必動怒。”“莫所擔心，王上理國日久，深知上黨之重，我此行徑，了卻一樁要事。”“非上黨不重，大人未請未報，擅自用兵受地，不合國法。”趙勝有些好笑，拍拍帶佗肩膀道：“我騎兵本就在上黨境內助韓抗秦，怎算擅用？”“朝中無人知曉麼，大人？該當謹慎吶。”趙勝沉聲道：“間者靳黈拉馮亭入趙，誠獻上黨。若非我報，國中不知。”帶佗拉住疾步出門的趙勝，忍聲道：“大人三思，不可犯上吶。”“我為趙謀，絕不越位。”帶佗勸諫不成，雖恨上黨入趙、隔絕秦軍，但也是無法。
於是，在平原君趙勝舉薦下，馮亭隻身入趙面王，陳說上黨之事。趙王於此驚天要塞，自是欣喜謹慎，思慮些時便上朝聽議。眾臣均對憑空而來的上黨有些不解，但仍為兵不血刃得此要塞歡欣澎湃。馮亭俯伏而拜：“臣原為上黨郡守，感韓不能守上黨，秦不能安吏民，民亦不樂入秦屬，遂逆王意，惶恐入趙。今有上黨十七城，皆具地形、戶冊、糧草，願再拜獻之大王。”趙王細看圖冊，按捺不住的壯懷激烈，問到眾卿之想時，卻多有異同。虞卿言道：“秦韓一向交好，只不過戰了些年，便要歸附於趙，此間不得不察。”馮亭接道：“於今三年餘，日日打仗，韓廷、韓民已無西向友邦。”“若趙韓戰，閣下歸秦，還是入魏？”“時勢運轉，假想無益，空口忠君，無所依傍。”“今日入趙，明日附秦，他日諂魏，何時赴齊吶？”“秦國暴戾，魏國勢弱，齊國處遠，楚國蠻夷，唯趙可用上黨，解民水火。”虞卿“哼”地一聲，道：“巧言令色，假善作偽。”“臣攜民託於趙，心誠所至。”趙王看著朝堂，等著眾臣言說。廉頗道：“虞卿有理，該當考量，可天賜要塞，臣覺機難再得，當拱手入陣。”平陽君趙豹接道：“王上，我趙無故取利，絕非吉兆。”趙王悠悠道：“韓民慕寡人道德，期以教化，何為無故取利？”“王上，三年蠶食，秦掠韓地無數，今又斷野王、新鄭，只待輕取上黨。如今我趙受韓所與，兵鋒指向，再難獨善其身。”廉頗接道：“老夫尚可一戰。”趙豹甩頭，又道：“秦死傷將兵許多，難不成眼睜睜看著我趙坐收漁利？王上，韓不入秦，正是要嫁禍於趙吶。”樓昌道：“雖是嫁禍，卻沒更好的法子。”見眾人無話，馮亭接道：“韓民盼有依靠，為求生路，願入良善強趙、共成一家，絕不與秦驅使。”趙勝待眾人說完，沉聲道：“靳黈以命相搏，換諸位受地。我趙其強，敗之閼與，這才冷卻秦侵蝕強力，現如今，他休養數年，豈會新仇舊恨既往不咎，以是，上黨受與不受倒無差異。”馮亭接道：“西秦共敵，臣願謹奉綿薄，以上黨為基成抗敵偉業。”趙王點點頭，聽眾卿言後，決意思量幾日再作定奪。初聽此信時，趙王已有計議，想這本為耗時費力之事，如今卻輕取異常。他剛登位無幾便有此功業，實是振奮，雖眾卿所說不能不察，但時機不再，需得收入囊中，以是應了此約。趙之良將廉頗亦佐王業，極力諫取上黨，趙王便與趙勝共定主帥，不日進發。廉頗但看秦軍尚無動靜，心下也緩和許多，除使官吏受城外，大部趙軍倒不急於入城，只在上黨邊緣築守壁壘，偶向東、南修整工事。眼見秦軍仍無征戰之意，趙國朝堂倒有些摸不著頭腦，於疑慮之際雖手腳不停，卻也無戰時緊迫。
這邊廂，喬荻入野王后，竟見王齕統軍，方知白起已回。她略略與眾人寒暄，便直奔咸陽，報與趙摎。馮毋擇現於署中從事，喬荻領去疾見過後，將他安置在自己府中。白起重傷未愈，每日不得大動，只得躺臥之間看那小兒頑皮，白仲為免他驚擾自己父親，便常帶著他去找啟兒玩耍，或於署中待著。去疾小小年紀離了父母，雖有些不適，但在眾人陪伴下也可安然自得，好不愜意。
廷中，趙摎聞後，心中猶疑，拜請喬荻代為呈奏。喬荻本因職務盡解，與秦王久未見面，著意推卻，但耐不住趙摎死命請她，終也勉強應下。此次再見，秦王、喬荻均是既驚且喜，尤以秦王為甚，他剛失妻妾，不得體解，但見喬荻，忍不住攜腕同行，可喬荻卻跪伏於地，呈上黨諸事。秦王聽後，呆坐案旁，一語未發，像在思考著甚麼，不多時，喚趙摎來見。甫一入殿，秦王攬奏章砸向趙摎，趙摎一驚，呆立當地，剛要說話，卻聽秦王罵道：“遇事不報，還是署中無事？在韓斥候無信、少信你竟不知？秦韓盟時，趙韓亦在與談。我秦被韓耍得團團轉，儘讓列國笑話。如今趙國得了上黨，你那韓斥候可得了訊息？”“回王上，陣前斥候與署中行法不一，時日一差，不免先後有亂。”“你從密事多年，神速之間拿不到訊息麼？寡人此遭輸得徹底！”趙摎欲待再說，秦王且將燭臺擲了過去，當下殿中一片死寂。秦王氣極，大喘幾番，讓趙摎重整韓趙間事，儘速報與武安君，便打發他下去了。
秦王看喬荻呆立一旁，不由道：“寡人太氣了些，好好的上黨十七城，怎便成了趙國的肉。馮亭糊塗，你不降趙，他能如何。”“王上，大人也無奈，妻兒受迫、趙軍入境，身周盡是靳黈的人，無人可幫他，只得如此。”“你呢？若你是他，該當如何？”喬荻一愣，與秦王四目相對，垂首答道：“若年少時，臣婦該以死相搏，若現下，則是保全性命，取其得法，再謀後事。”“如何得法？”“兩相評判，可為可不為，因果何有礙，但萬事趨同，倒是甚麼打算也都一樣了。”秦王難解心中愁思，只顧坐著置氣。喬荻忽的想起馮亭一信，便呈與王上品評。“罪臣上拜我王，上黨和談本成，奈何趙國強逼，亭罪於天下，但求捨命入趙，為秦求死。只膝下去疾未長，亭願以命易換，求我王賜以教養。罪臣於趙百拜，誓泣血死間。”秦王一聲嘆息，道：“忠義之人，敢把小兒交付。宮中人多口雜，便先養在你府上罷。”喬荻領命，自是回府安排。
到得府中，喬荻看去疾小兒正於池邊汲水，玩得不亦樂乎，而不遠處，白起正斜倚榻上，閉目養神。喬荻緩緩走向小兒，見他竟是拿著起哥的汲酒器在玩，不由輕笑起來。小兒聞此聲響，回身看看，待要招手，卻被銜環禁錮了右手。喬荻愈覺可笑，忙助他脫手。小兒得自在，靠著喬荻便問：“公公不玩，睡覺。父親玩，不在不在，我父呢婆婆？”“你父日日忙著，將你送來了母國，改日喚仲叔父帶你玩。”“找啟哥哥，媽媽眼睛一樣。”“自是可以，你要常去與公主解悶，可好？”看著軟糯糯的小兒孤獨遠親，喬荻也是感慨萬千，想起許久未去照看媽媽，便要帶他去城東走走。剛走幾步，白起醒轉，遞與一信。喬荻細看，原是王齕所寫。信中略略說了軍中之事，談及未能接收上黨，眾將士氣憤不已，卻也問了王陵所駐，盼得再戰。他二人商量一番，均覺王齕此信不妥。自然，白起、喬荻更是俱陳戰場利害，上黨之戰由收地變攻敵，該重新檢點周邊，北西南自不必說，只周天子附近仍有缺口，若列國相助，王陵該當力絀，而況王上雖不打周天子，但定要將其周邊裹挾，斷其羽翼，由此想來，王陵勢在必行，應可於上黨戰前重入戰場，與司馬靳、玄雷共拼殺。
王齕得信，道聲“極好”，雲鳥在旁問道如何。“武安君自是此想，只是需王上准許，方可緱氏一戰。”“王陵在那邊敲敲打打數年，該當熟知地形戰法，想來也好。”王齕點點頭，道：“上黨變易過速，莫說列國，我從軍中來亦感突然。雲兄，武安君屢次舉薦，生怕我委屈了你。”“將軍言重了，末將犯大錯，百死難贖。”“武安君並無怨念，你可小家子氣了。”王齕見他欲說還休，不由笑道：“武安君已無大礙，養著便好，王上、大姑都在身邊，必定無虞的。”雲鳥點點頭，似乎略微放下心來。
不幾日間，秦王準王齕所奏，王陵便於緱氏鋪排開來，不時也在天子門前經過幾番。周天子自收韓使口信，知秦不再攻伐，但虎狼之言豈能當真，可自己又無所作為、無能多進。見王陵並不攻來，只向著緱氏，心中也勉強安穩了些。悠悠半年，王陵著意與戰，繼下緱氏後，又兵鋒向南，豪取綸氏，由此一來，上黨除西北向趙外，其餘方位盡皆秦土，而南向之地，自與韓都再無音信。王齕重新布排，將野王重兵移防端氏，又將陘城、緱氏、南陽多地兵力再行整合，以成拱衛之勢，藉由少水之力突進上黨。原本玄雷派駐野王，因擔心上黨難下，王齕派營中副將接替，兼理南向諸城，由此將司馬靳、王陵、玄雷三員大將盡排於端氏陣前。軍陣已成，王齕向秦王請戰、請糧。
秦王接報，自是開懷，召眾臣商議了箇中細節，決意發兵。正待審詔，修益兒領著啟兒、去疾前來拜見。看王父正忙，便讓小兒安靜些。去疾初初到此，看那白鬍子長者甚是威嚴，周邊又陰森得很，不由嘴角一撇，抽泣起來，修益兒與啟兒不住低聲安慰。秦王忽問：“他來你這裡有月餘了罷？”“正是，王父，小去疾日日找大姑，近日可好些了。”“武安君一家照看他日久，初到你處自然不習慣。”說著低喝一聲“過來”。去疾一嚇，猛地大哭了一聲，在修益兒推搡下，懦懦向前走去，口中卻不斷喚著“姨娘”。見姨娘和啟哥哥都笑著，小小的孩子仍是心中打鼓。秦王見他過來，問道：“可想你父親？”“想。”“打完此仗，要他回來可好？”“好。”說話間便牽著去疾的小手往詔書封泥上狠狠一按，著王綰與送。修益兒看秦王無事，上前問道：“王父，去疾在我這裡，會否引趙國仇視？”“寡人便要讓他們知道，馮毋擇也在署中重用。”“大姑讓我好生待去疾，他是小小兒，自不能打罵，可想起上黨與趙究竟心中膈應。”秦王拍拍他臉，點點他鼻，看向修益兒，低聲道：“其父英豪，該當善待。”修益兒待要再問，卻見秦王笑著搖搖頭，便也不問了。“羋宸可有尋你？”“李園走後，他偶來教啟兒劍法，卻再未說過返楚之事。”“他是明白人，之子選得不錯。”啟兒也接道：“王祖父，舅母常與我玩笑，莫理會陽泉君口若懸河，倒要看他劍法凌厲。”秦王大笑幾聲，道：“極好極好。啟兒，常為媽媽分擔些，免她勞累。”“是，王祖父，我常帶弟弟玩耍，並不煩擾媽媽。”修益兒看著啟兒懂事，心中自是溫暖，默了片刻，又道：“王父，我帶孩子們去姑丈府上，您可有吩咐？”看著修益兒，秦王柔柔一笑——荻女解職後，無事不入朝，哪怕入朝，也只去看看修益兒，自己倒是許久未見她了——便道：“寡人同去，看看武安君，再議上黨之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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