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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靳黈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靳黈

這邊廂,喬荻不出兩日便到水立子處,可見他大門緊閉、白綾飄動,正是喪儀期間,不由嚇了一跳。待問周邊百姓,方知其夫人離世,但細細看去,四圍好似有些怪異。喬荻轉了幾番,又繞著街市來來回回,才發現兵丁於暗處繁盛,宅子密不透風,心中愈發猶疑。

宅院之中,馮亭煎熬,雖韓王命他擔了太守之務,但上黨百姓多追隨靳黈,以是歸秦之說倒有些不得民心了。看著靳黈入住府中,派兵守著,連韓王都鞭長莫及,他一個上任不久的太守又如何拆解。這晚,靳黈又找馮亭話些時候,馮亭不願理他,憤憤地直指其鼻。“韓國待你,身與要位,高官厚祿源源不絕,你卻甘當趙國密狗,如何對得起王上?”靳黈笑道:“大人激動了些,各為其主而已,你若同意歸附趙廷,此間便無他事了。”“我為韓人,聽命韓王,不為趙國驅使。”“你妻若知你固執,該死不瞑目。”馮亭聞言,探身擊他面門,靳黈畢竟從軍之人,比文官自要身手好些。二人打鬥片刻,馮亭敗下陣來,氣道:“若非你闖入妄言,我妻怎會驚悸而去?我從前敬你驍勇,此後只替你不恥。”靳黈微微一笑,道:“大人,我效忠趙王,你有何不恥?我行間者,韓王、眾將不覺,自是我的能耐。”“你以為上黨入趙,秦國會放過你?”“趙強於秦,自可庇護,無需你操心。”馮亭不願聽他多說,自去床上躺著。“我也不與你多說,只兩句話,一是韓陽即到,你趁早允了我,二是你兒尚幼,我不愛照看。”“你何苦以親人要挾?他三四孩提卻懂些甚麼。”“韓陽大約兩日到。”“無需與我說,你本為上黨郡守,自己下令即可,以我做這幌子,多此一舉。”“總歸名正言順。”馮亭冷笑一聲,道:“我韓人少地少,還怕他們罵你叛國不成。若罵,趙國予你歌功頌德之聲該更洪亮。”靳黈一拍桌案,氣道:“我好好與你說話,你莫拿自己兒子玩笑。”馮亭一聲嘆息道:“他生或死,皆是命數,我這父親無能為力。”“平原君已派將兵入上黨,莫徒作掙扎了。”馮亭起身罵道:“好不要臉!”靳黈大笑道:“我大趙一向師出有名,韓陽到後,你若不允,我便不再等你二人。”“韓秦恪守信約等著和談,趙國卻染了蠻俗,不義如斯,果真氣派!罷了罷了,我無甚用處,你自行獻上黨罷,我可不做千古罪人。”說罷面壁而臥,再無言談。靳黈目光兇狠,握指成拳,雖氣極欲殺他後快,但終究大局為重,期以天下民心歸趙日久。

馮亭聽他走後,捶床自氣,恨己無能,不得護佑秦土,周全妻兒。堪堪熬到中夜,總也無法入睡。寂靜之中,忽聞床板聲響,馮亭大喜過望,掀起被褥,輕敲三下,床板之下亦是三聲。如此三回,馮亭輕掀床板,見是衛公子,忙向門口一看,道:“我房間不可上閂,委屈衛公子蝸居。”原來,喬荻於馮宅附近轉了幾日,見總不開門,問周邊百姓也只知有兵丁進去,並無他信,便要賭上一把,從先前密道而入見他一面,若果真叛國,密道該有機關重設,自己隨時應對即可,若未叛通,勢必要問個明白。喬荻去往宅旁土丘,並未發現異樣,穿過一廢棄石宅深行百米,仍無怪異,便從一洞中通行密道,連續岔口左右交替三次方才到達水立子房間。“無妨,我到此幾日,你府中從未開門。”喬荻調整了姿勢,讓自己趁手些,馮亭也將被褥卡住床板,留些縫隙。“衛公子,靳黈乃趙國間者,他圍此地已七八日,諸人不得出。”喬荻驚訝片刻,疑道:“趙國······那他圍了你府如何?”馮亭也是疑惑片刻,恍然道:“衛公子不知,雖韓王欲免兵燹,但靳黈仗著有些兵將,又以國都、上黨不通音信,才自圍了我府中,逼我降趙。”“我王那邊可得了訊息?”“王上只知韓王獻了上黨圖冊,應不知此間事。這邊兵將未出,不得交接,若我秦備好人馬受降,該當發現蹊蹺。”“是,我軍城外苦等,交接官吏卻在府中困著,靳黈如此妄為。”“他暗通趙勝,已有趙兵將入上黨了。”“趙國打仗不出力,於今唱得一出好戲。斥候如何?”“我聯絡的幾人均已失了訊息,他們久未有我信,定已報與秦廷。”喬荻無言,靜靜思考著此間事,可又沒有好的法子,問道:“韓國無人可制他了麼?”“過兩日陽城君韓陽便到,他有韓王所派,靳黈還算有些忌憚。不過,衛公子,他手下有五百兵將,做掉韓陽綽綽有餘。”“他何不取韓王而代之,順手將韓國贈予趙國?”“中原諸國講求名正言順、師必有名,假惺惺一套仁義道德,不過也多虧如此,靳黈還留我一命。”

說著向外看看,壓低聲音,抱拳顫道:“衛公子,我妻已去,煩請救救我兒,帶他回秦可否?”喬荻驚道:“要如何?”“我欲自斷後路。連日來,我總在想,以我權勢無法抗衡靳黈,而況趙兵已至,更遑論上黨歸秦,我······我,衛公子,此話······”“你要允了他?”“我知此為對秦不忠,可現下別無他法,不若趁此時機,我入趙廷?”“不不不,趙兵來了多少?銳士本便要戰,何苦失卻此城?趙王先前不打,如今怎會讓自己趟這渾水?”“世事難料,當下亦難掌控,韓人不願入秦,無能獨活,靳黈又久已主官,唉,諸多因由在前,還有甚麼法子?”“銳士便打不贏這仗麼?”“我算了算時日,秦廷收此信應得再等幾天,野王若整兵也得半月,這一來一回之間,趙國早已入城待戰,我秦軍徒在城外惹人笑話麼?若是因此亂了我軍布排,更得不償失。”“那便······”“若趙國摻和進來,王上必得重新綢繆,武安君在陣前也得細細考量,我怎能枯等苦熬呢?”“不若就此時機?”馮亭狠狠點頭,見喬荻縮身思索著。“靳黈可會放過你?”馮亭搖搖頭,道:“他容不下我,我會想方設法與他周旋,如有時機,再行對付。”“好,左右訊息傳得太慢,未來不可知,且先往前罷。靳黈護衛甚多,你也小心。小公子我如何帶走?”“韓陽兩日後到,煩請公子再來一趟,我將小兒託付,亦通傳韓趙情形。”“好,我尋了最便宜路線,接公子後儘速回秦,你護好自己。”喬荻待要蓋上木板,馮亭卻擋了一下,低聲道:“衛公子,我僅能與你聯絡了,兩日後請一定來,我兒性命,我的清名,盡交於公子了。”喬荻微微一笑,低聲道:“如無意外,準時到達。”

走了幾多密道,喬荻於其間躬行,又所處逼仄,實是疲累,便於石屋中暫歇。她本以為起哥受傷返鹹,王齕主理上黨,誰知竟來了這麼一出,若說靳黈降趙為表忠心,那趙勝卻作何想?秦打韓打了許久,他未出兵,怎如今倒敢惹火上身,搶了秦的肥肉?難不成正因靳黈表忠,才向趙勝建言?或是趙國求戰,與我秦比個高低?喬荻思緒有些混亂,雖知列國諸人利慾驅使,但總也想不明白,當下只得綢繆返鹹之事。

靳黈又與馮亭談了幾次,見他似有緩和,心中稍定。今日他請趙將趙茄前來受降,二人正自城郊往城中去,說著明日儀禮。趙茄乃平原君趙勝門生。此次入上黨帶了千餘兵士,現於軍中從事,意在以小得大、搶佔要塞。趙茄自是擔心馮亭立場,可靳黈卻言無懼,大不了取而代之。“若無他為前哨,我趙倒與暴秦一個德行了。”“大丈夫從事,不拘小節,馮亭若不允,難不成一直等著?到時秦國打進來,可無此良機了。”趙茄思前想後,也是認同,是日午後與馮亭約見,幾人談了幾番,馮亭雖未明說與趙上黨,但自也有鬆口,只說等陽城君到後眾人共商,盼得各自歡喜。

馮亭自見喬荻後,早已下定決心赴趙,待小兒離韓,他便無所畏懼、放手一搏了。這日,他手書一封上諫秦王,藏於小兒懷中,又與嬤媼吩咐一番,將此大注押在她身上。嬤媼撫養公子,自小積攢的愛憐,聽聞可助他逃出生天,開懷不已,急急與小兒叮囑,要全心全意跟著婆婆,去找舅公玩。嬤媼安頓好小兒,在庭院中閒逛,想到馮亭大人近日焦慮,也自恨起了靳黈,從前她敬他英雄,護衛韓國及百姓,如今卻傷大人妻兒,將上黨拱手與趙,真真只想好好罵他一頓。行不多時,嬤媼與小兒已快到馮亭房中,她蹲下來,柔柔地笑道:“小公子,一會兒你藏我找,你要使勁跑,我在後邊追好不好?”“好,洞裡跑。”“不能告訴別人,否則都找到你,好沒意思。”“好。”看著去疾稚嫩,嬤媼輕撫他髮絲,將他帶往密道。此時,馮亭正於密道口與喬荻陳說近日詳情,言及韓陽與趙茄均到,上黨已無迴旋餘地,只待交接成禮。“衛公子,小兒但走,我再無牽絆,此間當全力為之,盼與我王美言。”喬荻沉聲道:“你信得過我,護好自己,入了趙廷也要謹慎。”不多時,嬤媼已至,馮亭與去疾略略說了幾句,再回望喬荻一眼,深深一鞠,便自出門。去疾看到喬荻,喊了聲“婆婆”,便欣然入密道,跟著跑呀跑。喬荻加快腳步,連拖帶拽,直上馬疾行,半個時辰後,看去疾難受,方才停了下來。如此且行且歇,終在斜陽之時,趕到野王境內。

那邊廂,嬤媼整好床鋪,循著少人小路兜兜轉轉,潛到了韓趙約談之地。只見趙人居中上座,靳黈、馮亭立於階前,另有一人著官服,似帶著竹杖旄節,想是大人常說的韓陽。那人指著居中之位,道:“你倚仗威勢,引趙賊入境,全然不顧韓王詔令,不念韓民死活,靳黈,你如此不忠不孝!”居中那人尷尷尬尬,整整盔甲,自顧看著他們。靳黈笑道:“我敬陽城君忠義,往來奔波於秦,可暴秦列陣來打,你如何似癩狗般舔舐?現下······”韓陽氣極,狠立節杖,指鼻要他住口。靳黈不為所動,只道:“趙軍入城,全無殺掠,百姓自是心安。”韓陽不欲與他多說,轉向馮亭道:“馮大人,此地由你領,百姓絕不聽他。”馮亭苦笑道:“陽城君,如今你我且為魚肉,哪得施令如常?”“你竟也如此?”“靳守圍此半月,我一步未曾出府門,我與王上奏陳,一封也傳不出去。陽城君,若我振臂一呼上黨入秦,不僅你我曝屍,百姓也絕不答允。”“你可有把柄於他?”靳黈上前一步道:“陽城君,大典在即,我念同僚之情留你一命,若再聒噪,便送此刃。”說著抽劍半出。韓陽為國之使者,亦有傲氣,挺身一步,節杖相抵,道:“官吏、百姓俱在,我倒要看看,韓將斬韓使,他們痛也不痛!”馮亭深覺不能如此僵持,正待動作,不想嬤媼忽的跑來,直喚“大人”。兵丁攔阻,馮亭揮手放行。周圍兵丁雖是靳黈所屬,但也非親信嫡部,還是很尊重他這地方主官。“與國大事,不可胡鬧。”嬤媼衝過來,抓著他衣袖道:“公子、公子被幾個兵拖走了。”馮亭一驚,不禁害怕,未待言語,便見她轉向靳黈,推他趔趄一步,“就是你,你派人搶走了公子,他們穿的一樣,就是你。”馮亭心中有些亂,不知嬤媼此為何意,也不確知何事,便要拉著她細問一番。可嬤媼竟與靳黈較上了勁,見四周兵丁即到,便一口咬住了他脖頸。靳黈吃痛,推她不動,本已半出的長劍竟爾全抽了出來,斜刺入她腹內。嬤媼似顯瘋魔,雖知自己一介平民,但亦要為府中、為母國做些事情。當下再咬一口,左手直摳其眼珠。靳黈發力推開嬤媼,兵丁擁上來亂劍要了她命。韓陽與她較近,見靳黈護眼,長劍掉落,便趁亂奪之,刺其腹間。靳黈受此咬、抓、刺,當即倒地。馮亭顧不得許多,忙去嬤媼處檢視,嬤媼無力,滿嘴是血,費勁道:“公子安康,大人勿憂。”馮亭點點頭,忙招人抬她下去,待要起身穩定局勢之時,卻看到陽城君左手持節,右手舉劍過頂,喊道:“上黨軍民,我乃王上親派使者······”正要上前奪劍,趙茄卻著弓箭手於其後滿弓。眼看箭貫其喉、其胸,馮亭心中不忍,暗歎此間殘忍、瞬息難抑。原來,趙茄本不欲插手其國內紛爭,也未及反應嬤媼之事,直到陽城君奪劍才知事有多艱,他怕他鼓動百姓以致儀典不成,便命短兵速發數箭,以保勢穩。現下只餘馮亭在階前,趙茄看著醫者護衛下急急抬走的靳黈,沉聲道:“馮大人,上座罷。”

馮亭點點頭,拿過陽城君手握之劍,高舉言道:“上黨子民,今鄭道已絕,與國無通;而秦兵日進,其強難御。我等堅守上黨不可得,入秦所屬不能安,惶然於今,茍活慎微,不如合歸強趙,期韓趙同心,以拒暴秦。我乃郡守,願歃血以盟,護土安民,子民將士可要追隨?”身邊韓兵多受靳黈教化,一心入趙,聽此言語,不由大動,單膝跪倒,成拳拜上,齊聲道:“我等願往!”四周兵士亦表贊同,上黨百姓於遠處不知發生了甚麼,只知自己不能入秦暴虐,否則身家難顧,以是俯伏領受。馮亭大喝一聲“好”,展袖高舉、揮劍劃臂,見血滴落,強聲道:“此血為證,上黨從此趙屬,我等必與趙王勠力同心,共抗暴秦!”將兵、子民被其感染,直喊著“勠力同心、共抗暴秦!”馮亭淚盈眼眶,不住顫抖,雙臂高舉帶血長劍,向趙茄行去。趙茄接過,振臂而起,朗聲道:“威儀孔時,虎拜稽首。”而後又吼道:“大趙萬年,永錫爾類!”

上黨穩健幾日,馮亭便接詔入趙。臨行前,看望靳黈時,見他重傷臥床,忍苦挨痛,亦不是滋味,但每每想起上黨不能入秦囊中,心中仍存不快。靳黈看他進屋,虛弱一笑,未說甚麼。馮亭坐於榻邊,道:“入趙覆命,本是你責,如今我得了便宜。”“我自顧不暇,醫者說就這幾日了。”“你說間者為何?”“為國,為母國。”“你是韓人。”“我心屬趙,前些年韓王附秦,我實無法,閼與之後,才敬重趙國,那時我極開懷,對秦陣仗總鋪排得極盛。”“韓國如何打得過秦國?”“馮亭,你可知,為國而死多麼榮光。”“你我同僚一場,竟然南北馳遠。”“間者,何難也!我心屬趙,卻日日恭維韓王,我聽列國罵趙,尤以秦國之辱,越發不快,可身在韓國,幾多無能。”說著捶胸長嘆。馮亭看他艱難,不由想起自身處境,感到日光灑向雙手,微微一笑,道:“我等為臣,身家與國而已。”“這一個月,我光明偉正,極是開心,練兵、聯趙、抗秦······”說著,大笑幾聲,忽的卡住,滿臉通紅,再也無法喘氣。馮亭一聲嘆息,緩緩走向門外,日光刺眼,他竟未發現。他從來只愛陰沉之日,心腦無慾、令人沉靜,自可穩重行事,不走亂辦錯。經年在韓的一切,便要挪入趙境,那裡是何境況,自己又能否如今時般得幸?去往未知,且勿多思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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