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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入韓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入韓

待到出行之日,喬荻略略辭行,便隨婦人、民夫往營中。此次雖往前線,但距中軍尚遠,只得多幹些活兒,想法子聯絡了。行前,水立子囑咐,軍中一人,喚作無馬,是他遠房幼弟,現為靳黈副將,所言所獲皆可與可信,只是尚未入秦制,行不得斥候之事,現下里通傳,言事無差。喬荻正自奇怪,此人為將卻喚無馬,征戰拼殺卻無馬,想是個怪人,雖可信可談可議,但終究未得趙摎檢視,自己仍需細緻斟酌,免出亂子。

這日,眾人正自分派所務,喬荻也領了整修軍帳之事,偶聽人喊道:“去修前軍帳。”循聲望去,端坐馬上那人正四處看著,任由身旁兵士來回喊人。忽的,喬荻對上那人目光,似有所感,忙趨前向喊話那人道:“我們這許多婦人,大多會縫補,軍中要幾人?”“三五人罷。還有誰?一併過來,三五日你們還可回來。”喬荻退向馬旁,等著其他婦人同往,她又再看向馬上那人,似有二十光景,小眼精而有勁,周身皆是活力,與那壯實跳脫的王翦難分高下。“無將軍,這便遣過去罷?”那人看著馬旁立著的四人,目光在喬荻身上停留一瞬,便道:“前軍事重,給他們好好說說,勿擾行軍。”當下,兵士們邊走邊說,談了緊要的事,要婦人們不許亂看、不許亂動、不可起了賊心,帳中一應文書、兵器皆不可覬覦。喬荻不禁笑了出來,道:“我等老婦人,不識文書、不耍兵器,將軍儘可放心。”同行幾人也都應和。“戰時謹慎些總該不錯的。”喬荻又再向前一看,馬上那人也正向後看著,便道:“我軍中小將力足,定可大勝,我等縫補亦有心氣兒。”兵士笑道:“婆婆可別小瞧了無將軍,他自小跟著將軍,謀略、搏殺,佼佼之輩。”身旁年紀略小的婦人道:“自小打仗,便如咱們自小耕作、女工,自是不差。”“是啊,武將軍,武將軍,應該極會武功的。”兵士忙擺手道:“日後可別喊錯了,是無將軍,沒有馬的無將軍。”幾個婦人一拍前額,都笑了起來,喬荻亦是確認一番,只待時機合適與談。

落日時分,幾人正於帳中擦洗縫補,恰有一鬍鬚拉碴的男人闖將進來,身後跟著幾人。“打打打,你想想再打。我求戰心切,不是開門便打。”“將軍,軍需缺乏,得儘快出兵。”彼時,已有兵士催促婦人離帳。喬荻無意間看去,正是那無將軍說的“軍需缺乏”。待到帳外,幾人尋了離帳遠些的空地,繼續補起了軍帳料子。韓軍雖有趙軍相援,但物資並不豐富,似軍帳、軍旗、袍褂,能省則省,待到戰時,鎧甲也難供應。

帳中諸人從近日與秦軍互為襲擾開始,直談到何日開城迎敵,從糧草運送再談到戰術謀劃,後在秦軍動作之處停了下來,均言秦軍之前由司馬靳攻野王,風聲緊得很,如今白起親至反沒了大招,想不通是何道理。若說他憋著勁打一場大的,可現下未免太憋著了些,若說他忌憚韓趙聯軍,卻又日日推進、一步不退,真真令人費解。正當喬荻腰痠腿困、佝僂起身時,身側傳來一聲“可好?”喬荻看看離自己尚遠的幾個婦人,再看向身旁,待直起腰方才回道;“尚可尚可,謝將軍關心。”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喬荻不禁一笑,直嘆他太過招搖。“老婦衛良,馮大人府中過來。”“我那幼甥可好?”“甚好,前幾日為小公子做了木劍配飾,他很是開心。”“鎧甲會補麼?”喬荻自是會的,便跟隨同往。

至其帳中,這人尋了幾副鎧甲,抖落得聲響極大,道:“我是無馬,唐突了。”“不敢不敢。”待要再說幾句,帳外卻傳來兵士之聲:“將軍,您何必生氣?無馬也是著急。”靳黈撞簾而進,道:“眾人商議,你摔門而出,愈發大膽,要替本將軍立威麼?”無馬直挺挺站著,並不言語。靳黈看向喬荻,見她正抱著幾件鎧甲,吃力地掛在架上,便讓人趕了出去。無馬忽道:“不許走,掛上去。”似覺心中不快,無馬搶上前去,將三件鎧甲悉數掛好,指著問道:“這一件多久補好?”喬荻看看帳中諸人,垂首應道:“此甲腹間散塊,需得拆解引線,大約一日罷。”“這一件呢?”“內襯破損,半日。”“這一件。”喬荻仔細翻看前後,不覺皺了皺眉:“此甲已無禦敵之效,若硬要修整,也只可用作操練。”無馬一側身,道:“將軍,這件便是操練所用,兵士們省吃節用,只為了老婦人來補綴盔甲麼?”靳黈嘆息一聲:“我問你,前軍出擊,秦軍如潮般壓來,你如何喊得動趙軍?”“將軍,事到如今,您仍在等趙國?他陳兵邊境,可往前走了一寸?”“若只有我軍,敢開城門麼?”“左右就是一死,開門去死又如何?難不成耗著,讓她一日一日、一針一針補衣麼?列國之中,誰家將兵如此寒酸?”靳黈看看無馬指著的喬荻,淡淡道一聲:“爛了的拿去罷。”喬荻應聲而退,餘光見靳黈輕拍盔甲。

抱著那件破爛的盔甲,喬荻擇了帳旁一角,席地而跪,假作翻看拆解,偶有兵士來問,只說將軍急用,需得儘速補好。眾人不疑有他,只道老婦無力,更無大礙,便未再問。喬荻雖側身細聽,但終究隔著營帳聽不真切,只得待他們談完後再入帳請報,也不知這盔甲何時要用,若催得急,少不了帶回去與眾人同做。

帳中,靳黈揮退諸人,與無馬默坐片刻。他定定地看著破損盔甲,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,他感佩於無馬的年少豪情,敢想敢打,亦如他從前文武兼備、軍政俱是一把好手,可時日打磨之後,小國弱民的撐持禁錮了他的才智,他妄與大戰大勝終不可得,奢求捭闔周遊更不可取,便將滿腔心血付諸上黨攻守,期以匡正弱韓脊樑,但,西秦又何曾放過他?“數十年來,韓境蠶食無幾,我等侷促中原,甚或比不得周王室。”“人人、時時死戰,末了一口氣喘得盡興。”靳黈搖搖頭,道:“再等下去,我軍不戰自敗。”“將軍,末將從未見您如此頹喪,可否相告?”靳黈愣了愣,起身道:“我從不怕打仗,更不怕秦軍,只怕敵蹄踐踏,韓境愈發小弱,你我為臣為奴。”“只要自己周正,挺直了脊樑做人。”“弱國無尊嚴,只會任人宰割。你看秦軍一路,數年之間,從懷城到野王,佔盡地利、盡圍上黨,我韓可有一勝?”無馬低垂眼角,並未出聲。“明知必敗,不得不守,不得不攻,不得不死,可一個個人頭送上去,此後再無兵丁能用。你說我頹喪,我便問你,這七八萬韓國好男兒一朝落敗,可有活路?”見無馬動了動嘴唇,未說甚麼,靳黈又道:“靠趙國麼?刀戈就頸,他等著我韓拖垮西秦,豈會憐憫生民?”“可是,將軍······”“一朝,落敗,我韓還守得住哪裡?”無馬似是明瞭一些,緩道:“可是,我等必死呀。”靳黈聽聞,微微笑道:“對。”

將兵議後,與秦對攻已提上了日程,喬荻因整修盔甲得力,又因無馬之由,與旁個婦人在中軍多些,倒也便利了打探。這幾日整修數量忽升,喬荻於忙碌之時聽得近日出兵,又於取送之間往來各營,佐以實情。她自是信水立子舉薦,可萬事不得大意,單靠無馬究竟偏聽偏信。忙過了幾日,整修之事得閒,喬荻與眾人編入民夫之列,打點起了糧炊雜務。若自己分析不錯,該是近日出兵,可聽眾人談及兵力攻伐卻無甚布排,當下決定夜探中軍,確信所派即刻離營。正是中夜時分,駐地之中巡邏兵士鮮少走動,喬荻未著夜行衣,只得裡衣緊束,系以外袍,輕便出帳。因她處於軍陣邊緣,可依高樹俯看遠觀,擇路而行。正自看著,忽有一暗影躍向樹旁土丘,喬荻忙縮身躲避。她看那人四處望著,總覺有些熟悉,細細再看,好似無馬,便向軍陣方向扔石以示,見那人果然警惕。再連扔三下,那人輕扯麵巾,不知石從何來。喬荻微動身軀,抖了抖樹枝。不多時,那人躍上樹來,果是無馬。“如何在此?”“尋你······”喬荻指了指營中,又道:“無路。”“衛夫人,十日後總攻,城中出兵,兩翼側應,你我現赴右翼,大約明晚輪換至左,靳守今夜已往城中布排,我原想半路截擊,但時機不到。”“你主攻左路?臨陣換將調兵乃大忌。”“軍中無人,左翼被秦軍打得多些,靳守信得過我,你亦信我。”“我自是信你,既間不疑。只是左中右三路齊出,無甚戰法麼?”“攻守年餘,野王已無智計,只得直往。”“兵力如何?”“參戰兵士左路約兩萬,右路萬餘,另有趙軍三千負責殿後,其餘三萬城中駐守。”“我軍攻伐當自此左路始?”“正是,趙軍大部於上黨東北,此處小股當不得用。城門但開,只管衝殺,民夫、百姓已集於城北,並無大礙。”“時日確信麼?”“我與靳守整兵需三五日,再加戰前襲擾,大致不差,只會早,不會遲,到時我與你通傳。”“左路有何隱蔽處?”“皆為平原,只有南向小丘,勉力支撐至今,我每日帶隊巡看,自有標記。”喬荻點點頭,再看看四周與低處的軍帳,不由問道:“回秦麼?”無馬點點頭,低聲道:“日前與家兄去信,囑我先回。”“定為傳達,我過兩日離營罷?”“約摸兩三日,軍中大批遣回民夫、婦人,到時若無征戰更易,便趁亂快走,我明日輪換,你多保重。”喬荻低應,看他身手矯捷悄往營中,不由想到水君,那時她問他可否歸秦,他卻再沒音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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