爭辯
自王稽、鄭安平收整南陽,白起軍已綢繆往野王。喬荻到後三五日,便隨大部開拔。看著神情嚴肅的白起,又再看看寡言的雲君,喬荻有些恍惚,回頭望望蜿蜒的銳士,究竟還是問出了口。“起哥,這仗打得甚是安靜。”白起側首疑問道:“打打殺殺如何安靜?”喬荻搖搖頭,輕聲道:“這幾日看你行事,再想從前征戰,總覺你不愛戰場。”白起微微一笑,道:“我慣征伐,可南陽百姓恨極了我、避如蛇蠍,我興致自然少了。”“從前你便不在意麼?”“未曾深思,只覺他們厭惡便罷,與我何干?許是越老越膽小罷。”“邢丘之時便有人如此說,我氣極駁他,諒他們不敢造次。”“戰法不一,無怪眾人擔憂。只是上黨之重,他人不察。”“竟可比鄢郢?”“是,若我王得了天下,上黨自為要道,人人可通,可現下處三國四境之地,在誰手中便可宰割鄰國。”“以是你並不著急?”白起又笑道:“老伕力弱,再難華陽奔襲。”“我仍是盼你大開大闔地打一仗。這幾多年,也太憋屈了些。”“你倒與王上一般,氣盛不改。”“王上也盼一場大勝,似周邊散地,交給副將便可,你又來勞心勞力作何?”白起策馬趨近,輕握她手道:“我久未有戰,過於謹慎了些,可若王上用著不順手,你我仍是周身空空。”喬荻一愣,另一手緊覆白起,問道:“你如此看重名利?”白起搖搖頭,道:“荻兒此問,傷了為夫的心。”“邢丘至今兩年餘,起哥,上黨該下了。”“朝中有何話聲?”“百官總有傳言,不必理他,王上雖未說甚麼,但我總覺他有些急了,若說先前你欲渾融上黨周邊、穿插韓境,可現下只餘野王,再不取上黨,朝中會以你——在外不遵王命。”“如此,王上派了你來?”“我朝中之務盡解。”白起一呆,拍拍喬荻雙手,不知該說甚麼。“王上曾疑你,卻也把兵權交付,你雖不再信他,可究竟要為秦國著想。”“荻兒,連你也不信我?”“非我不信,你亦無言。”白起不知如何回答,只覺言語無力、悵惘迷濛。喬荻也是心中憋悶,原以為起哥與王上能一如從前般遇合與戰,但近日思之,全然不是如此,難不成失卻的時光終究成了枷鎖、再也難逃?她從不疑她的夫,可她卻愈發不懂他。
行至駐地,白起一如往常,與雲鳥、玄雷核定了路程,派人與司馬靳、王陵聯絡。司馬靳攻野王日久,已大耗兵力,但因靳黈於此要道駐守,韓軍又極繁,趙軍也偶來牽扯,以是未盡速破之,而王陵已將所經沿途兵力、戰力、糧草底數呈上,現下於周王室外駐守,東望南陽,若得令,即可速去協助王稽、鄭安平整收應戰兵員。這時,雲鳥剛從中軍帳出,看到喬荻於遠處徘徊,忙上前問詢。“多時未見,大姑沉悶了許多,可有末將效勞之處?”喬荻一笑,道:“雲君如此客氣,老婦不知如何回應。”“將軍身康體健,莫多想了。”喬荻點點頭,道:“你照看好他,也照看好自己。”“自是,前些時日,將軍腹股舊傷又犯,我找了好些醫者,好容易才止了疼痛。”“未聽他說過,這老頭兒果真不厚道。”“關心則亂,多戰時節,將軍怕你勞累。隨軍麼?”喬荻並未答話,且往旁邊步了幾番,雲鳥看看中軍帳,又再看看喬荻,跟了過去。“雲君,這仗接下來怎麼打?”“取野王,戰上黨,奪邯鄲。”“如此確信?”“從上朝聽議那日,將軍便一心往邯鄲,這兩年的綢繆盡皆為此。”“可為何停在上黨之外?”“大姑可知,將軍部署一分為三,若至野王,也僅二軍合力,尚有一隊整頓沿線。”“我知道,雲君,我知道,王陵一路由北至南、由西向東掃清了韓趙以西,我知司馬靳主攻野王,我更知起哥速取南陽、著力戰此地,我還知他要攔腰斷韓、削其要道,我都知道。”雲鳥看喬荻有些煩悶,獨自倚著樹幹,也不再說甚,只輕輕拍她肩膀,與她默立些時。
似覺不太合宜,雲鳥往旁邊挪了許多,只靜靜地看喬荻發呆。她從不與他說甚麼心中情思,他亦不知她在想些甚麼、總也不懂她,更不知自己如何做才可排遣她愁懷,他不擅言談,心思不通透,怕她不愛聽自己說話,以是隻願助他夫婦共戰抗敵,其餘似也無所作為、無可所為。忽聽背後泥土落葉混雜之聲,雲鳥側身一看,喚了聲“將軍”,喬荻也偏偏頭,卻未挪動。雲鳥走出幾步,看將軍與大姑互相扶持,找一處坐著歇了,便淺淺一笑,垂首回營。
白起輕聲問道:“總靠著樹,脖頸不疼麼?”“你腹股舊傷如何?”“早已大好,有時會疼。”喬荻似有些疲累,枕臂於膝,長出了口氣。“前些時日,拉弓太狠了些,右肩也疼。”喬荻看著白起,默了片刻,直起身,按了按他右肩,道:“盔甲太厚,是哪裡?”白起順勢接過她左手,道:“我知你關心我,可我力弱許多,再不及年少。”“我從不貪圖功績,只盼你恣意。”“王上······不如從前般信我。”喬荻緩緩靠向白起肩頭,悠悠道:“他是王,你是將,本該你摒棄前嫌,何由他來遷就於你?”“我未曾與王上賭氣。”“起哥,你為英雄,我亦如是。”“你盼我恣意昂揚、戰個痛快,我卻常······誤你斥候事。”“夫妻本一體,共榮同損,有何怨言?我的起哥定是如從前般的英豪人物。”白起聞言,緊握她手,抿了抿嘴唇,低聲應了。
喬荻與白起談了幾日,心中較之前放鬆了許多,也覺萬事妥帖,便趕去上黨。白起問時,她說怕司馬靳攔著,自己又打他不過,只得避而北上。白起聞言亦笑,知她心中有數,也盼知曉更多趙廷訊息,便囑咐幾番送她遠行。喬荻踏馬而去,潛行山間,想到自己身無外務、不再煩累朝事時,會心一笑,初覺前所未有的暢快,可是連日來的愁悶不知為何卻一一湧上心頭。他人總說自己不受寵,被王上解了一應諸務,還藉此敲打武安君,她聽後並不好受,可又如何,總不能與那些人說——我行斥候,爾等不知。那時旁人總說,王上清除異己,拔除武安君朝堂擁躉,而自己正被斥候事佔據頭腦、興奮不已,全然未想到此節。直到親臨戰場,方才迴轉,王上雖溫情好言,卻也暗含敲打之意,而自己竟愚鈍至斯、許久方明,又因著被人議論這許多年,如今全無朝中之位,著實有些失意。一路走走停停,想一想,歇一歇,便已至上黨郡治長子。彼時,馮亭仍暫理一應事,而靳黈早已被派往野王前線阻擊秦軍。
喬荻暫於長子閒行幾番,觀周邊景況,探了些民間傳言,才往聯絡水立子。水立子近日忙於軍政,腦中亂得很,不由得與喬荻拆解一番。“野王仍自耗著,武安君既已親到,應有戰事了罷?”喬荻點點頭,道:“自是要打,也在近日,但總沒個確切日子。”“靳黈有動,上黨已動員百姓捐糧捐物,成批成批運往陣前。”“我在野王時未得此信。”“運了十餘日罷,秦軍中許未察覺,這幾日大徵民夫,衛公子若得宜,可隨入營中。”喬荻一喜,道:“自是好的,營中總比在外聽得詳盡。”“野王已有十萬韓趙兵,大約要送些縫補婦人,公子可去。”“好,韓王如何?”“趙國不撤兵,秦國不猛攻,韓王夾在中間,進退兩難。日前朝堂議事,靳黈呈奏言主動出擊,打秦軍措手不及。”“秦軍立足已穩,如何不及?”“自是因料不到韓國主攻。世人均知韓國貧弱,向來不敢打的,我秦自也如此。”“韓王究竟是不讓動,可前線糧草消耗過速,他也沒法子罷?”“正是,靳黈更是明瞭,以是求戰。趙使倒未說甚麼,廷上也未議出個所以然。現下里只靳黈一人著急,便也帶著上黨一眾煩勞。”“他倒是個熱血漢子,若能為秦所用,該有一番天地。”“靳黈豪傑,生錯了地界,腦中盡是抗秦。”喬荻思忖一番,若可摸到營中,便有時機得其攻伐布排,那時與起哥里應外合,省卻不少力。
連日來的奔波,心內的憔悴,與白起的爭辯,都讓暫歇的喬荻有些疲累,她於水立子府中休養了幾日,看官吏往來、小兒玩鬧、婢僕急行,不由想起自己從前在朝中的景況,那時眾人敬她一聲“大姑”,她於王上身前亦有份量,更有起哥、公主與馚姊在側,雖不說風頭無兩,至少略有要位,行事做人便宜得緊,可她畢竟遠斥候太久,究竟是幸還是不幸?幸的是良人子、衛公子之名將自己直送入白起麾下,不幸的是也只在白起軍中,榮辱共擔。仔細想來,自己本也有機遇跟隨別的將軍征戰,但不知何時,秦王似只將自己派往起哥身邊,自己也再沒能去別軍中。曾經也有埋怨,失卻的數年,秦王竟未可惜這拼來的斥候之能,竟閒視如此、只讓協理廷中,可回首再看起哥,戰神偏隅,不得重用,渾身的智計愈遠戰場。秦王、秦廷既能冷落叱吒東方的常勝將軍,那她這個無法攪弄列國的女子又有何用?只不過秦王宮前消遣的婢女罷了。想到此,苦笑一番,好在如今身子尚硬朗,起哥為將,自己悄行,也算少辜負沉寂些年。“婆婆······”喬荻正坐樹蔭之中,聽到稚嫩聲音,看到遠處晃盪來的小小身影,似忘卻了征戰煩擾。緩緩招招手,便見小公子笑著顛了過來,身後跟著教養嬤媼。“婆婆,樹裡,樹裡冷。”身後嬤媼微一欠身,笑道:“小公子眼力真好,總說樹中有人,不想擾了衛夫人。”喬荻淺道一聲“無妨”,看看小公子,又道:“你不去陪媽媽麼?”“睡覺,嬤媼玩。”嬤媼應聲道:“夫人身子不大好,已歇下了。”“連日來,也未拜見夫人,盼她好好將養罷。”“衛夫人,過幾日您便替老身入營,老身不知如何感激。”“我雖痴長你幾歲,但身子不比你差,當得起這份差事。”“遠來即客,老身實在失禮。”“夫人和小公子需你照看,馬虎不得,且安心罷。”說著看向趴在她腿上的小子,問道:“是不是呀,小去疾?”小兒便是水立之子,喚作去疾——盼著去些母親的病痛,遠些人生的災殃——此刻正用肉肉的小手摳她腰間木飾。喬荻輕輕摘下,將小小木劍抽出,二指捏住,演了幾下,便又合上放在去疾手中。“小小劍,這裡。”喬荻看他指著腰間,開懷笑了起來。嬤媼忙上前給他繫好,也是笑個不停。“等你的指頭比劍粗,便可上陣殺敵了。”去疾斜趴在喬荻腿上,短短的右臂就著微晃的小小身體橫擺出拳,口中呼喝:“去疾是叔父,打仗,吼!”三人笑得愜意,於亂世中盡享溫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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