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箭
正如無馬所說,喬荻與一眾人等遣回上黨,只餘部分民夫照看軍營。既離其中,喬荻便利了許多,三轉兩轉之間,脫離了大部,急往秦軍奔去。因想著左路南邊小丘,喬荻便遠望韓軍,於附近繞了幾番,直至深夜。待明瞭外圍地形後,記些位置,休息兩個時辰,才始返回。喬荻匍匐馬背,隨意輕拍馬身,低聲喚著“高趾”。不知為何,自己近日總是感慨得緊,渾身亦有疲累,恐是年歲漸老、精力不濟,也或是無官身輕、思緒閒散,更許是惦念親朋、憂思傷懷罷。天將魚白,喬荻望著緩來秦軍,微微笑著,只見當中一人率先趕來,輕喚了聲“大姑”。“雲君,多日未見,可好?”雲鳥微俯看喬荻,低聲問道:“身子不爽麼?回去尋醫者看看。”說著便扯過馬韁,牽引回營。喬荻脖頸痠痛,轉向另側,悠悠道:“沒病沒災,有些累了。你如此早。”雲鳥見她無礙,邊整韁繩邊道:“總接不到你的信,將軍擔心得緊。”“怎麼?需我日日送信?你營中斥候全無用處?”雲鳥聽她話音,輕笑一聲,抖了幾抖韁繩。喬荻有感身後所動,不禁笑了起來:“我可沒有情報,早沒了良人子、衛公子的風範。”“盡是胡言亂語。”雲鳥不再與談,向周邊的兵士分派探查,便要回營。“無甚急務,等兵士們同行罷。”“他們晌午才歸,你要等麼?”喬荻低應一聲,聽雲鳥並無答話,睜眼看去,見他已轉到自己跟前,不由一笑,道:“果真回秦舒坦。”雲鳥也是一笑,又再看看兵士所往,思量著野王攻伐。
白起接喬荻、斥候及多方戰報,於戰事更加果決,命司馬靳中路衝殺、分兵御左,玄雷攻右、生擒無馬,各人各路鬥志昂揚,大戰三日。玄雷猛攻右路,前中後軍一波接一波的攻勢,韓軍力有不逮,漸顯頹勢,主將無馬出陣迎敵。玄雷見此,於戰陣趨前,砍殺周邊韓兵,直往主將奔去。無馬知自身已為秦屬,本不欲多作掙扎,奈何玄雷粗戟硬砸、鋒胡勾身,只得倉皇躲避。無馬夾馬向前,硬鞭橫掃,玄雷探戟輕出,直削其臂,二人側身互躲,但無馬鞭重難阻,左手握杆,右臂斜撐馬首,眼看下闌將到,卻不及起身。玄雷左腿提鞭,將其撞向外側,斜身一踢,無馬堪堪倒地。玄雷迅速向前,以刺入地、以刃抵喉,無馬動彈不得,亦不敢妄戰。周邊韓兵雖要搶上,卻被秦軍攔住。玄雷著人綁了無馬,押回營中,收拾殘局,直奔野王城,襄助司馬靳。彼時,司馬靳也已殺入城中,但主將靳黈不知所蹤。他四處望著,心中有些擔憂,方才分明見靳黈撤入迴廊深巷,派人探查卻屢無所獲。又待整了一日,左中右漸而有序,請報白起入城。
白起聽聞主將已逃,亦顯懊惱。巡視城中,知各地百姓均恨自己,正要喚雲鳥尋處歇時,一支重箭自右前方破空而來。雲鳥一嚇,忙擋在白起身前,司馬靳迅疾著人去捉。喬荻一驚,急急下馬扶持。此事發生甚急,眾人未及反應,便見白起左胸中箭、驚馬而跌。喬荻扶著白起,急喊醫者。眾人手忙腳亂之際,白起忍聲道:“先回府衙,莫亂。”雲鳥忙分派短兵,調配馬車,護眾人安定。喬荻輕觸白起傷口,顫聲問他如何。白起粗喘幾聲,皺眉道:“重箭勢沉,透甲而過······”不待說完,便無力昏睡。喬荻慌亂,見醫者未來,探身掀簾,急道:“醫者何在?趕緊去請,找火,快去找火。”不過片刻,醫者趕來,雲鳥也取火與短刃。醫者為白起剪開衣物,細察箭傷,道:“箭頭沉重,已入皮肉,所幸未傷及臟腑,目下左肺出血,需拔箭再察。末將研藥,大姑斷箭三拳。”喬荻應聲,火炙短刃,穩穩削箭。雲鳥在外焦急,不敢懈怠,與玄雷護好馬車,時緩時停,司馬靳則著意城中,免生他事。
不多時,已到府衙,眾人在醫者吩咐下將白起挪入床榻,其他醫者也送來藥用諸物。喬荻在遠處看著他們拔箭、入藥、止血、清洗、再入藥,一遍遍擦洗噴湧的鮮血,不禁有些慌亂。她坐立不安,亂踱廳中,但怕驚擾了醫者,便靜坐案旁,雙手抱額,皺眉垂首,可又急於看白起傷勢如何,不由拳掌互動,茫然四望,倚柱默待。大約一個時辰,床邊醫者喚道:“大姑,已止血了。”喬荻忙快走幾步,見白起仍是昏迷,榻上盡是鮮血,地上也是血漬布條,還有那半支重箭,不由向旁踢開,問道如何。“重箭入體,失血甚多,所幸箭體偏斜,箭頭外側傷勢不重,只內側仍需時時看顧,我等暫用雄黃、松香、黃蠟封塗,均是將軍常用,待傷口好些,再試用其他。”“何時······醒來?”“將軍身子骨一向很好,待渾身氣血周全,大約明日罷。”喬荻點點頭,又再看了幾番,見有醫者日夜照料著,便先去營中收整所用。剛開房門,雲鳥上前,欲待問詢,可終究也未開口。喬荻頓了一頓,深知不能怨怪他,但心中總不是滋味,輕嘆一聲,兀自走了。雲鳥未敢跟隨,只低聲道:“司馬將軍暫理營中事,捷報已送。”看喬荻點了點頭,未曾言語,雲鳥也是無奈,入內看了幾番,詳盡問了醫者,又將四周護衛確認無差,方才放下心來。
城中一切如常,只靳黈不知去向,司馬靳、玄雷派人多番探查,始終無信。喬荻見城中整序,未因白起中箭有何異動,暗歎司馬靳整軍之嚴。整整一日過去,白起仍無起色,連水也喂不進去,醫者看了幾次,只道傷口無虞,其他也沒了法子。夜已漸深,喬荻見白起唇邊已幹,便以勺沾水,竟看他嘴唇動了動,遂輕聲喚了幾次。白起皺皺眉,喉間湧了湧,喬荻忙餵了幾口水,見他緩緩嚥下才放心。中夜時分,明月高懸,銀光灑在院中,亦入廳堂。白起緩緩睜開雙眼,看著傾瀉的灰白下伏著一名醫者,方想起自己中箭昏迷,待要試試渾身力量,卻於手指張合間觸到了些甚麼。他剛要側首看看,卻牽動了傷口,低嘶一聲,再緩片刻,悠悠看去——果是他的老妻。喬荻喂完水後,抵不住睡意,便依著白起右臂淺憩。白起微微一笑,握住了老妻右手,輕輕摩挲著。似有所感,喬荻緩緩直起身,與白起四目相對,不由笑出了聲:“醫者神通,你果真醒了。”白起也是一笑,卻無力說甚麼。“且歇著罷,大約明日換藥,很疼吶。”白起握了握喬荻右手,張了張嘴,似要說話。喬荻貼耳細聽,一聲低弱的“你快睡罷”清晰傳來,不由微撇嘴角,道:“你能醒過來,我開心得緊,不睡了。”說著便去熱了些水,卻不小心驚動了醫者。醫者見白起醒來,也是激動不已,當下為他檢點一番,確信周身無恙。
接連幾日,白起困於箭傷動彈不得,待可起身時,不免牽扯了腹股舊傷,反覆之間已有半月餘。這日,司馬靳正向白起稟著野王人口、土地些事,言及秦王密信,商討了近日攻伐。“將軍,王上有信,讓您好生歇著,這段時日,城中都好。前幾日王陵來信,說天子盛怒,遣使往韓不可得。”白起一聲嘆息,道:“周王敗了祖宗基業,無力迴天,盛怒又如何?”“王陵看不慣他,總使些絆子。”“他在南邊兩三年了罷,怕是憋壞了。”“王上終究不忍,恐傷了周王面子。”白起點點頭,並未言語,片刻才道:“總留一小塊地界,不自在。”司馬靳一喜,道:“將軍要綢繆周王地了麼?”“莫急,秦吏尚未到。”“從北向南、由西至東,此一線,王陵整治得滴水不漏,若再取緱氏,當真無敵。”白起亦是一笑,看向遠處擺弄藥末的喬荻,見她無聲張嘴,仔細辨認,忽的問道:“韓軍無馬呢?”司馬靳一愣,道:“這幾日未及看顧他,末將去問玄雷將軍。”待司馬靳走後,喬荻悄聲道:“險些忘了無馬將軍。”“你若不說,我真便忘了。”“怎麼樣,還疼麼?”“疼,我一把老骨頭,爛肉總也長不好。”“十幾日能好,你也算神仙,且歇著罷。前兩日,與玄雷談起無馬,他贊那小子武功靈秀,還去牢裡找他演了一番。”“牢裡?”“自然,左不得放了出來。”“靈秀?”“往楚那小子,你還記得麼?王翦,好跳脫的模樣,無馬,精巧靈秀。”“小子還是壯實些得好。”“上黨養人,不解西北風沙。無馬雖不如王翦壯實,但亦有力,否則玄雷如何看得上他?”白起笑道:“秦將層出,好啊。”“我們回咸陽好麼?戰事不在一時,上黨亦非一日之功,我只盼你養好了身子再來揍列國。”“醫者怎麼說?”“半年,少說半年。”白起輕按傷口,鼓起的藥散減緩了疼痛,可還是有幾絲血跡滲出,不由有些怔愣,暗歎自己將近七十,老邁無力,再不如年少時執轡拼殺、挽弓射將。二人正自沉悶,玄雷請見。
喬荻見玄雷身後跟著無馬,便邀他二人同坐。無馬定睛一看,奇道:“衛夫人,你怎在此處?”喬荻一笑,將手覆在了白起手上,無馬起身道:“見過白夫人。”喬荻手一縮,吃驚地看向白起。白起見她如此,挑眉探問:“怎麼,白夫人?”“如此稱呼,甚是生疏。”白起笑道:“我亦少聽。玄雷,近日接了操練之事,帶著無馬。”玄雷拱手領命。無馬接道:“將軍,末將本名喚作馮毋擇,若可歸秦,還盼正名。”玄雷問道:“歸秦?”馮毋擇點點頭,囁嚅道:“那日將軍忒狠了些。”玄雷看向白起道:“將軍要我生擒,原為此番?”白起道:“二位不打不相識,也算有緣,馮毋擇,暫且跟著練兵,莫往城中去,以免百姓不忿。”
二人領命去後,白起言及趙摎曾提過此人,為水立子幼弟,其後並未多稟。喬荻看白起精神不錯,將在韓諸事細細說了來。“初時我不知水立子何職何務,只知他是大官,後與他那小兒多玩了幾番,婢僕說得多些,才知他代行郡守之事。如今野王已下,靳黈無蹤,他若回上黨,免不了又是一仗。”“水立子······不知他如何想。”“從前他主和,平日裡也不見打打殺殺,更未上過戰場,你心中有些計較便好。”白起點點頭,忽道:“許多天了,未見過雲鳥。”喬荻猛然一笑,道:“他不敢來,日日在房外轉悠。”“荻兒,若得閒,告訴他今後不用來了。”“好好好,我這便趕他走,護不好我的夫,早該革職。”說著出門去,果不其然,片刻便見他上前。“大姑,將軍如何?”“將軍未曾怨你,此事也非你錯。雲君,我一向敬你氣概,怎如今這般?”“我從未犯此大錯。”喬荻看看周邊,悄聲道:“我從前丟了密信,被相國、向壽斥責,不也熬過來了?”“你那日未理我,我覺對你夫婦不住。”“起哥重傷昏迷,我自是有些怨氣。”見雲鳥不答,又道:“可我知絕非你錯,冷箭難防、暗箭難躲,莫再自責了。不過,武安君說了,革你軍職,勸解回鄉,找司馬將軍算俸祿罷。”雲鳥一驚,道:“絕無可能!”說罷直奔白起處。喬荻笑看他疾走,暗道了聲“雲君”方才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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