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州
後宮哀哀慼戚,前朝雷霆待戰。軍中升起帥旗,由武安君領命往陘城去,不出月餘,大軍即到。司馬靳、王陵久未見武安君,均心下大動、壯懷不已。待說到陘城南北,眾人只道,便差取了這城,將韓民與中陽、茲氏渾融一番,整好諸務,東北一線決計穩固如山。便是南邊,周王室西、南也盡有秦地,便宜得很。白起在附近待了半月,聽了戰報,知晉陽、上黨已增兵防禦,心中有了計較,但這陘城,卻是從上黨調來的將軍,守兵也只三五萬,倒讓人不敢相信。玄雷應道:“陘城人少,正可證上黨人多。”司馬靳點點頭,道:“晉陽也有異動,探報增了三萬兵。”王陵聞後亦道:“韓王忒也怕了些,徒留上黨兵,卻不緊守陘城。”白起搖搖頭道:“韓王既敢把上黨兵將調過來,應已心中有數。”雲鳥接道:“列國均猜測我等何去,倒是往晉陽多些。”白起點點頭,道:“司馬靳攻陘,王陵北上調兵,不等官吏過來,直並陘城圖冊、人口。”司馬靳領命,問道:“將軍,果真向北麼?晉陽近北地,不若邯鄲勢大吶。”白起微微一笑,道:“若攻趙,自當先打邯鄲。待我秦東北穩固、據點盡收,再向上黨西南、東南攻略一番,方可無恙。”白起喚一聲“玄雷”,玄雷便引諸人到沙盤之前,道:“上黨堅固,地形極盛,若其西南周王室、南向野王、東南南陽皆成一片,則糧草兵馬無慮,且以邢丘、懷城為基,中陽、茲氏牽制晉陽,當源源不斷之勢。列位向南,目之北境,若橫穿韓地,則其首尾不能相顧,南北不得交通,縱有趙與魏楚,我亦可魚貫向東、分而掃之。”司馬靳讚道:“果真將軍老辣。周王自守一隅,本無所謂,但我軍此處力弱,仍需打探一番。”白起沉思道:“周王左近也曾略略探過,卻不可莽撞行事,衝突了天子。”王陵道:“正是,此事不急,我等分往南北,定下上黨附近罷。”
約略幾日,白起為眾人分定細務,便命各自出發。司馬靳攻陘城自是列國皆知,但王陵向北卻令晉陽有些不安。趙國朝堂上,趙王不禁感懷:“虞卿智者,秦國原來有此一招。”虞卿卻道:“雖說秦軍往晉陽,但白起仍在陘城西南,主將未出,不好定奪。”趙勝道:“秦也奇怪,日日想著取上黨,卻掉轉了向北,即便是掩人耳目,不免太過鋪張了。”帶佗接道:“如此興師動眾,倒像要拿了晉陽。”趙勝回道:“上黨由韓王守著,不知好壞,可這晉陽在咱們手裡,定無半點疑慮。”“請教大人,世所周知,晉陽如鐵桶般,為何秦軍仍進?”虞卿道:“這便是妙處所在,秦一向詭詐,讓列國捉摸不透。不過,我趙與韓國有些西南據點嵌入秦地,或是秦軍要拿,以此整兵。”趙豹此時應聲道:“正是如此!晉陽之堅、上黨之利,無人不知,秦軍此為怕是攢力南下而已。”趙王點點頭道:“西邊一向不太平,若非晉陽穩固,早便被秦國攪得天翻地覆。”趙勝道:“前些年秦倒未著意中陽諸地。”趙豹道:“他若奪我散點,重整土地,西向盡成一體,兵士又能多幾番,我趙仍應以晉陽為據,阻他此行。”趙王沉思一番,問道:“上將軍呢?”趙勝回道:“上將軍身子不適,暫歇幾日。”“老將軍守城近乎一絕。”似突然迴轉,趙王續道:“白起為何按兵不動?”眾人面面相覷,皆知白起久未主戰,此次掠韓,均是心下擔憂,卻無人敢提。虞卿道:“白起被冷落多年,忽披掛上陣,眾人不知其想。王上,亂戰不宜多思,我等顧好眼前罷。”趙王深以為是,命晉陽待命,又往趙韓邊境屯了些兵士。
這邊廂,魏國也自綢繆。魏王召魏無忌相商,談及魏趙韓邊境之事。“王兄,三國邊境皆增兵,百姓也遷走一些,目下就看秦國往哪裡走了。”“三國皆動,為何無人縱約?”“王兄,如今合縱無甚大用,齊燕自不會管我等,那楚王據說命不久矣、更遣使盟秦,可他太子還未回了來。”“不是著人去請了麼?”魏王疑惑,秦軍往陘後,楚已派左徒黃歇攜國書、重寶前去交好,怎得還未接回。“楚國書只為結盟,接太子不過是眾人猜測。”魏王笑道:“秦國怎不知他要作甚,明明白白說了來,老秦王或許放人,若與他遮遮掩掩,他便看你笑話。”“王兄高見。楚使應將到秦國,臣弟想他兩國不會開戰,目下列國焦點盡在陘城。”“白起尚未有所動,先遣兵將往北,倒讓人疑惑了。”“臣弟以為障眼而已,終究仍要戰上黨。”“無忌如此篤信?”“然則如何?秦棄中原,而攜李牧戰戎狄麼?”“繞那麼大一圈,徒耗國力。”“白起許多年未打仗,恐生疏了罷。”二人相視而笑,又談了些別事。
忽忽數月,陘城已被打得千瘡百孔,司馬靳探報一番,著定總攻事宜。白起接戰報後,正自思量——王陵已將中陽、茲氏並在一起,新垣周邊、趙韓零散城鎮也已併入,兵士多出萬餘五千,陘城左近只待司馬靳勝後二人再合,如此時機,當可分兵,遂準了總攻之事。是夜,白起親臨城前,便聽靳黈叫囂:“有本事殺完我韓人,否則陘城不降。”司馬靳道:“你可聽好,現下降了,保你兵將無虞,待我銳士攻進去,不再多言。”靳黈心中明瞭,陣前喊話,他從未見過兩軍如此之近,又再看看外牆內城均已破敗,不由膽寒。身旁副將道:“將軍,只餘五千人,如何戰得?你我雖不棄城而逃,但要留命報與我王吶。”“若全死了,我王自也知曉。”“將軍何苦?明知必敗,且為我韓留些人丁罷。”“如此便,降了麼?”副將恨道:“幾月來,秦軍不減反增,我軍日日傷亡,現下一擊即潰,連敵情也送不回國中。”靳黈看著城外火光,知再無退路,便命兵士斷後,共同撤了。司馬靳在城外,不欲再等,火石相投、利箭破空,直將陘城大門踹爛了去。
待到白起入城,已是第二天一早,城中兵士死傷殆盡,百姓自是畏懼怨恨。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眼神,當下直奔府衙,並不去惹韓人傷懷。“七日之內,著定人口、圖冊,並周邊各地,與王陵通傳。”白起翻看已被毀大半的戶籍造冊,嘆息一聲,又道:“列國苦秦久矣,再怎麼速戰,也救不得文書。”雲鳥聞言,上前道:“將軍,文書雖毀,然其計數偏頗,倒是無妨了。”玄雷亦接道:“商君之力,無人可及的。”白起笑道:“你二人倒聰明得緊。”司馬靳疑惑道:“將軍,末將本高高興興殺敵,聽您言語,總覺與從前不同,似乎總探不到將軍的路數。”白起哈哈大笑,將殘卷扔給司馬靳,向外走去,道:“老伕力弱,可得省些氣力。”話音剛落,玄雷便隨著白起到營中檢視,雲鳥看司馬靳仍是呆愣,不由拍拍他肩膀,道:“若將軍如你我健壯,將這陘城翻過來又如何。”司馬靳卻拉住雲鳥,道:“你我久未吃酒,且別陪著將軍了。”雲鳥見狀,喚小兵告於玄雷將軍,便與司馬靳共整軍務。一路上,雲鳥看司馬靳意氣風發,指點諸人,不由有些感懷,想他那樣恣意的人竟被冷卻多年,而武安君亦是大有不得用的歲月,諸人懷才、睥睨列國之能就此耽擱,大姑竟也······雲鳥又再看看司馬靳,微微笑著。
司馬靳整完諸務,已是夜半。他心中激動,不欲再睡,索性泡了茶與雲鳥對坐。“雲兄,我真是開懷,這可是第一仗吶,我多少年沒這麼酣暢淋漓地贏過了。”“大約多少人?”“少說四萬,還有上黨兵。”“著實不少。”“戰必全殲,將軍的教誨,從不敢忘。”“將軍愈發老態了。”“可依然精神抖擻,他也極開心罷?”“自是,統軍之才不是誰人都有,將軍沉寂這些年,也多虧大姑相伴,否則不知如何頹喪。”司馬靳一愣,道:“我也許久未見大姑了,她安好罷?仍入斥候麼?”“聽趙摎說,入過幾回,但無大仗自是不敢煩擾大姑。”“你與她見得多些,她與將軍也極好罷?”雲鳥舉杯與他相碰,笑道:“你待要如何?”司馬靳爽朗一笑道:“不如何不如何,長久未有音信,問問罷了。倒是你,總也不娶,將軍要打發你回家了罷。”“我不像司馬將軍,年少覓得佳人,我這一把年紀,再也沒有姑娘肯與我。戰後歸家麼?”“妻兒有信,要我建功,左右也得拿下上黨再回。”“那得好多時日。”“現下整好陘城,待北方穩固,便可南向殺一番了,痛快!”二人激昂澎湃,毫無睡意,直談到天亮。
接陘城戰報後,秦王甚是開懷,與眾臣賀了廷議,便召范雎密談。秦軍開拔不久,楚國左徒黃歇奉國書而來,邀以盟約,共圖中原。秦王自是好整以暇,待他親厚。如此一月,倒是黃歇先忍不住,告以楚王小病,盼太子相見。秦王應允了此事,但要黃歇再等幾日,容他與公主再談。黃歇心中訝異,一月來雖不見秦王問,但自己一說,他便應允,總是對這虎狼反覆有些不放心,便與太子熊完談了又談,想要儘早送他離秦。不止秦王,黃歇及楚眾人亦找范雎言之。“左徒如何?”“回王上,左徒大人盼著早接楚太子回去,東西早便置辦好了。”“如此著急,寡人還未想好送他不送。”范雎嘿嘿一笑,道:“送,徒耗人力,不送,公主面上過不去,倒是難得很。”“楚國消停了不少。”“前些日子張羅著打魯國,老楚王病倒便都歇了。”“打的不是一處,倒也無妨。近來被陘城攪擾,未及細思熊完之事。”“臣想此時不宜損耗精力,我秦有戰於外,武安君散點多打,正是著緊之時。”“那便放此良機?”“機不可失,依臣看,可讓楚太子許諾楚地,以報我秦知遇之恩。”“此法甚好。鄢郢向東,大江之傍,糧草豐盈,水路要道,地也不甚多,百里而已,相邦去說罷。”“是,王上英明。”
秦王一門心思撲在東方戰場,倒未及處理楚國的事,及至陘城大勝,全殲韓五萬人,才又憶起。他本想借此大作文章,攪弄楚廷一番,但又覺無此精力,可想到修益兒所受苦楚,心中不免生氣。剛與范雎說完,便去了修益兒處。秦王看修益兒整著賬冊,清點後宮諸事,心中有些不忍,顫聲喚了句“我兒”,便見她哽咽著迎上前來。父女二人並未說甚麼,只對坐茶飲。秦王自此事忽起,未曾與修益兒細細談過,修益兒也僅與葉陽後、喬荻說過幾次,可二人心知肚明,只待敲定一番。秦王慈祥地笑著,溫言喚著“我兒”,問她近日可否疲累。修益兒身心不爽,數著日子暗暗與她的夫別離,可面對秦王問詢,她竟一字不能出。秦王拍拍她額髮,緩聲道:“吃些東西,喝些茶,與為父說說。”修益兒點點頭,嚼了些果子,道:“王父,這果子真甜。”“我兒日日甜美,為父心安。”“王父,不必為難,他走便走罷,女兒以秦為重······然則啟兒絕不能走。”“為父知道,你的心志無需為父多言。可他執意要走麼?”修益兒眼中含淚,問道:“王父,他不會走麼?他楚國未亂,也未以臣弒君,他怎可能不走?王父此一問,不過是可憐女兒罷了。”“為父亦是僥之幸之,若他不歸——”隨著秦王一聲嘆息,修益兒一吸鼻子,扯扯嘴角:“王父,我從未想過他留下,眾人皆知他要走,我徒然傷懷而已。可他不能白白便走,夫妻之情可以不要,秦楚之盟是要定下的。”秦王點點頭道:“你能如此,不愧老秦子女。楚夏州,與秦。”修益兒一作揖,低聲道:“他若允了,我再不留他。他若不允,王父萬勿顧念我。”“我兒,多歇一歇,此事不急,我兒勿強作歡顏。”秦王看修益兒失落,不再落淚,卻也不知該當如何,囑咐幾句便離開了。
連日來,秦王準修益兒所請,公主殿旁加派了許多人馬。修益兒也曾照會范雎,知尚未與黃歇談攏,便讓他冷落幾日。這日晚間,修益兒邀熊完對飲,也終於提起了返楚之事。“你為何從不與我說?”熊完看著修益兒,道:“此事該為心結,我不知如何與你說。”“你的心結罷了,我秦人向來果決,認準了決不更易。”說著取出絹帛,展於他前,道:“你若準了,我今晚便撤了宮人。”“左徒大人與相邦談,修益兒,你何苦為難自己?”“我非少時懵懂、愛你不能。現如今,國事當前,你我難成夫妻。”“你決計不與我回去?”“你為楚王,自當有王后,卻不會是我。”“我父若去,你何必執念?”“你是允也不允?”“如何允?便為回國,獻地求榮?”“那便別走。”“你何時如此霸道?”修益兒不再言語,只靜靜看著眼前的“楚獻地書”,不由念道:“今寡人登位,屢念秦王恩義,著獻夏州百里千戶,以締兩國盟約。自今而往,楚秦同道,共謀天下之利。”“修益兒······”熊完靜靜地喚著他的妻,他知道這幾日黃歇總想著法兒讓他出去,催他快些返楚,可秦守衛森嚴,公主殿中又添了兵士,想走談何容易。手撫絹帛,看到修益兒為自己備好的楚筆,熊完心中一酸,雙拳緊握,復又拿筆,允了獻地之事。“你身邊小廝跟著,趕緊走罷。我不送你,你我不必再見了。”修益兒說完起身,一步未曾停留。熊完拽她衣襟,卻於左手劃過,他未看她背影,只看著自己虛空的手掌,念著近日往時的片片刻刻。怔愣多時,熊完在小廝催促下急急離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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