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走
秦軍浩浩蕩蕩出發之日，東方列國已得了訊息。齊燕自是從無擔心，自秦相邦主遠交近攻後，他兩國心下早便妥當。楚國仍是慣例問熊完太子安，盼他無事。只那韓國，因了秦借道攻趙，而今掉轉取陘甚是難熬，嘴上心中皆對趙國不納頗有怨言。可大兵壓境，左右算算不過月餘，韓王心中不定，國中已無大將可派，便是兵士，前些年也被魏冉、白起殺戮太多，如今大約可湊得三五萬人。思前想後，韓王召群臣議定，暫調上黨郡守靳黈至陘城主戰，郡丞馮亭暫代上黨諸務。韓國這邊布排得當，趙國朝堂急也不急，每有戰事，必是晉陽、上黨增兵一番，而後再做打算，此次也只是派兵於趙韓邊境多自演練。
除卻戰事，荀況也從秦地到了趙國，與諸人話了幾日，自覺無甚，倒是常與臨武君帶佗相談甚歡。這日，二人在臨武君府中閒談，說些近日的見聞。“以往總是朝中偶談，今日能邀先生入府，佗惶恐。”“臨武君深得趙王、平原君重，是明理識廣、治國之才。”“先生之學為我輩景仰，不知這幾日，先生於我趙之想。”“趙乃強國，騎兵奮勇自不必說，單說領諸國之先便是極贊，論學、說文、歌舞，皆與東齊所似。”“文風之盛自是比不得教化之國。”荀況微微一笑，道：“臨武君征戰之人，老夫說這些，倒不合時宜了。”帶佗忙道失禮，為荀況添盞。“中原諸國只道秦趙兩強，銳士、邊騎力不可擋，然忽視一處。”說著向北一指，道：“趙之強，乃騎兵之強，騎兵之勝，乃邊地之威。”“國中亦有邊騎。”“非也，樓煩、林胡、各路戎狄擾亂邊地北境久矣，若非抵得住南下蠻夷，趙不當強。”臨武君帶佗思量一番，應了此理。“確是，眾人只道趙之兵強，卻不知源於邊地無憂，歷練了多少騎兵出來。先生，在下有一問，思之愈久，亟盼先生解答。”
“臨武君但說。”“我趙與西秦，兵者何所強？政事何所達？民生何所樂？”荀況淺啜一口，手捏茶盞，看向遠方，悠悠道：“秦，山川勝，百姓樸，吏治肅然、明通而公，朝廷聽決諸事不留，可謂治之至矣。”“先生甚是高譽。”“殆無儒。秦法剛毅，然太過剛毅，有戰之時尚可作鼓舞，若無戰時，軍民不得歇、不得長、不得安。”“耕之戰之、戰之耕之即可，何為不得？”“體膚勞作，日落則止，而心腦之學，失之莫與，則如竹之中空，略斫當死。”臨武君甚是驚訝，問道：“若想滅秦，只需讓他無戰？”荀況大笑一番，道：“臨武君惡秦之甚，竟至此哉？於此大爭自是滅不了秦，老夫所言皆為治，非為戰，若秦可隆禮貴義自是極好，但非目下之事。”“那倒是百年、千年後的事了。”二人對飲一番，又自玩笑了些時。“若說戰，無人可比秦國，臨武君為趙人，老夫本不該有此語，但你我論之，當以實情。”臨武君拱手道：“先生言重，願聞其詳。”“無非是重用兵者、權出於一。列國皆不如秦之整序，令出一者。”“令出一者，易偏頗。”“由是制之使然，秦無此偏頗，只有文武繁盛，眾人所表，議之廷中，聽而決之。”“如此這般，在下斗膽請先生居趙。”“老夫不仕秦，自也不會居趙。此番遊歷，所獲極奇，需快些回東方授徒。”“先生大才，何苦埋沒學館？”“臨武君此言差矣，老夫聽人喚一聲‘夫子’，便通體暢快，恨不能滿腦皆授學生，此為狂喜、大功、偉業。”帶佗點點頭，敬佩道：“先生不流於俗，我等擾先生太過。”荀況又是爽朗一笑，深為西去北上感懷。
那邊廂，喬荻收帶佗密信，言及荀況歸國、亦不仕趙，不由心下大安。待要報與秦王、趙摎，不想又接一封。仔細看來，竟是久未聯絡的水鳴姑娘，信中言及楚王不好，半年來，雖跨了寒冬，卻於炎夏病症反覆，總不見痊癒，醫者說實難醫治，恐有災殃，現下只得靠藥續著。喬荻心思一沉，且不說列國攻訐征戰之事，單說這生老病死，近些年經了多少，從秦太子去後，各國的王與太后一個個都走了······不待多想，喬荻往宮中報秦王知曉。秦王聽後，卻是拿出一封楚國國書，意為派左徒黃歇使秦，結以盟好，避之戰禍。“楚王身子不爽，還能遣人結盟，也著實為楚國操碎了心。”“荻女這話揶揄，倒像他是個無礙國事之人。”“王上，楚王如今結盟，是怕咱們打他麼？”秦王抬眼看喬荻，招她過來，低聲道：“怕是一石二鳥。”喬荻與秦王對視片刻，恍然道：“原是如此，楚太子在這裡，早晚回去登位的。”“武安君往陘城，言及此役勞頓，為你請了東向的斥候。”“臣婦失了高趾，不知如何騎乘，總怕有損、礙於軍中。”“你總傷懷些往事，忘了便好。太后、太子去了，寡人也不敢時刻記著。那馬，再換一匹，左右武安君好些良馬與你。”“臣婦有了武安君的依憑，任性了些。”秦王微微一笑道：“無妨，女子本比男子多情，你去看看修益兒，探聽主婿的動向，也······與她說些體己話兒。”喬荻自是領命而去。
喬荻思忖，楚國既發國書，主婿定也知曉了此事，也不知他是否說與公主。到得殿前，喬荻照例等著好馚。“好荻兒，武安君要出征了麼？這許多年總算是盼到了。”“是呢，去韓國一趟。”“你怎不去文書？”“此役奔波，由北至南、由西向東，輾轉千里，他怕我受不住。”好馚撞撞她肩膀，笑道：“你那老頭子不怕自己累，倒怕你受不住？”喬荻推推好馚，只道：“好姊姊嘴貧。想來，恐是此戰少尋文書罷？”二人相視笑笑，又談起了安國君之妻華陽之子。“夫人近日來得勤快，總問公主楚使到了沒？”“夫人得信如此之速，未聽得朝中議論。”“楚系自有通傳的門路，想來我秦未防得住。”“是啊，楚系能耐，還有太子在這兒，雖說不與朝政，到底有些手段。”“好荻兒，你說，主婿會帶公主回去麼？”“公主如何想？”“公主從前便說終老秦宮，只是近日不合時宜再問。”“馚姊，我仍記得公主回來那年，楚王是怎生待她。臨戰之時，楚廷上下，竟無一人護著公主。”好馚亦是一陣嘆息，道：“這我倒未見過，也是從那時起，公主再不活潑。太子、太后走了，她愈發寡言冷淡，唯有啟公子可逗她開懷。若是主婿也走了，公主該多失落。”“你我確也無能為力。”正默之時，修益兒著人來請。喬荻與好馚匆匆作別便往拜見。
“我也是才所聽聞，並未定下甚麼。”修益兒為熊啟翻簡，道：“你不用解釋，我也未說甚麼，你該如何便如何，我與啟兒等著便好。”“王父病重，我需得回去看看。”“你若有些擔當，便把話說明白。”似是覺自己太過嚴厲，修益兒喚人將熊啟帶了出去。“我為楚太子，自是有擔當，可你不與我回楚。”“鄢郢之時，我得觀生死，你不知麼？”熊完一愣，似有些無力，低聲道：“些年往事，過去便過去了，那些人總也不相干。”修益兒冷眼看他，道：“你父親也不相干麼？”“修益兒，你太過偏執，左右你喚了大姑，便問問她，是不是此理？”“我的大姑我自會問，你不過怕王父不讓你走罷了，若我去，我父或許敲鑼打鼓送你一番。”熊完一聲嘆息，不再說甚麼，兀自離席，行到宮門口，又道：“為夫自有與國重擔，絕非拋妻棄子之人。”待到門外，看喬荻肅立，略點點頭便離開了。
修益兒見喬荻進殿，不及起身便張開雙臂迎她。喬荻快步到她身邊，任憑她倚靠。默了片刻，修益兒哽咽道：“大姑，我便像個傻子，誰需要我便來拿，誰不要我便一腳踢開，我甚麼也不會做，甚麼也做不了，世事總在變，眾人總在看我笑話。”喬荻拍拍她背，輕聲道：“公主想要甚麼，王上定會許了你。”“王父怎麼許？他要走，他是楚太子，王父要如何？他想走，大姑，多少年的夫妻情分，他竟未有一絲猶豫。”“公主，與國的擔子極重極重，主婿也是身背社稷之人。”“大姑，你也覺他必走無疑？他要丟下我與啟兒，獨自去榮華麼？”“公主不願返楚，主婿也必不願終老我秦。主婿才質時，公主不有一言麼？”修益兒吸了一下鼻子，低聲道：“他回來已八年了麼？時日真快，那時我還說——日後你想走，我絕不攔你，左右我秦國會護著你，不蹈我在楚覆轍。”“楚王病重，主婿心慌，人情常理。”“太子哥哥卻沒回了來，同是太子，你看完郎多恣意，竟有餘力綢繆返國之事。”“公主，臣婦斗膽一問，近幾日，公主與主婿說話，亦是這般滋味麼？”修益兒直起身，呆愣片刻，道：“我確未好言於他。”喬荻微扯嘴角，輕聲道：“臣婦未能親身感懷，自也無甚得宜的說辭，可是公主、主婿各有苦衷，何不明明白白說清楚，省卻煎熬時日。”修益兒掩面泣道：“大姑，說得清楚便再也不得見了，修益兒失去親人，一失再失又失，真真丟了魂魄。”喬荻聞言，知公主心如明鏡，只是愁思難遣，遂輕拍她背，吟道：“主婿出祖，四牡業業。征夫捷捷，每懷靡及。四牡彭彭，八鸞鏘鏘。王命主婿，城彼東方。”修益兒聞言，輕聲唱道：“終風且霾，惠然肯來？莫往莫來，悠悠我思！噎噎其陰，虺虺其雷。寤言不寐，願言則懷。”
修益兒這邊傷懷，棣夏那邊也是煎熬。自馬服君去後，她的異人書信少了許多，不知趙家可有照看她的兒？這日，棣夏往之子宅中去，想要問問楚廷中事，雖不知具體情由，但楚使將來，夫人必是開懷，說不定向太子要了異人。華陽之子因上年安國君立為太子，已晉為太子婦，周身氣度自也不似從前少女般飛揚，反有了許多當家氣派，連葉陽後也曾贊其大開大闔之態、頗具國母威嚴。之子自得楚使信後，與太子熊完也曾談過，她雖未有返楚之念，但太子需得回去照料一番，畢竟楚王病重，朝向微妙，若被有心之人利用，亂糟糟作一團，失卻了承繼大統的因由卻不是鬧著玩兒的。楚太子也曾與之子說過此番，言及公主不捨、秦廷不允，二人自是綢繆許久。近日，聽聞大姑亦來，想是王上探探楚系的口風，正要與楚太子說一番，不想棣夏來拜。之子念她一同入府，總有些同袍之誼，只是聽她說異人許多，心中自有些煩悶，及後棣夏也覺不妥，遂少言語，只例行問候。“聽聞楚使將至，不知太子婦可回母國看看？”“自是想回，可府中多事，朝中征戰，我不敢請王后命。”“諸人事多，煩勞太子婦了。妹妹今日前來，是問問有否幫襯，若用得著我，儘管說便是。”之子看著棣夏，知她近些年安分，不似太子其他妾室般爭風吃醋，也便少了幾番戒心，溫言道：“公主憔悴了許多，勞煩妹妹多去探望罷。楚廷之事，非我所能知，暫且不提了。”棣夏溫婉應答，又再說了一會兒便要告退。之子笑道：“母后常說，若我像你般沉穩便是極好。”“太子婦見笑了，我除卻異人，無慾無求、再無所想，不過心下憊懶罷了。王后乃一國之母，贊太子婦威嚴，卻是我等比不得的。”“妹妹客氣了許多，你我同入之誼，她們自比不上的。前日我問了太子，他會差人關照異人，你且放心。終究是質子，便如楚太子，總也得待在這裡。”棣夏垂首以應，不再多說甚麼，心下只盼異人無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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