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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荀況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荀況

荀況入秦四五日間,秦王大擺筵席,召眾人拜謁。范雎於廷上見此場景,略顯寂寂,也免不了被眾人打趣。這日,他請見秦王,欲談些箇中細務、問荀況所職,卻見浮丘伯殿前閒坐,不由啞言。見相邦到此,秦王便打發小兒去請荀況。范雎拱手而請,道:“王上,荀卿已至,何日司職吶?臣也好喚內史擬詔。”“不急,與這小兒談了幾日,也很開心。”“小兒終謀不了國,荀卿到底是大家,好容易來一次,莫給跑了去。”秦王笑道:“東方先生,需得多談。當年,張祿先生可在秦待了十年吶。”“臣雕蟲小技······”“我大秦相邦豈可自比小蟲?”范雎尷尷尬尬,道:“眾人驚於此番人才,推臣來問,還盼王上定奪。”“再等幾日,不急。”范雎見秦王無詔,便自告退了,出門恰逢荀況,兩廂行禮而已。

秦王見荀況入殿,忙起身相迎。荀況即刻阻道:“王上且慢,自古君主見謀士,皆下階趨迎,我非為謀國,王上安坐即可。”秦王笑道:“先生句句推拒,倒讓寡人不好開口。”“王上誠心相邀,我必得坦誠以對。”“先生懷才,如何不仕?”“鄙人之才乃辯才,非治國之才,諸子周遊為‘國’,我周遊為‘己’。”“如何為己?”“我崇儒法,世人所謗,便要看看天下可否盡皆抨擊,也要看看儒法治國兼以人倫是何模樣。”“如今如何?”“秦法粲然,道不拾遺,雖少禮儀教化,然民之淳樸,鮮有比之。”“我秦民亦習秦法詩書。”“秦法便是秦法,若說詩書,當不如齊風燦燦。哈,列國不同,我王無需介懷。”秦王微扯嘴角,問道:“先生之儒,有何益於人之國?煩詳解。”“儒者之言,儒家之說,入朝則為美政,在下則與美俗,由國至家,不一而足。”“齊可行儒?”“齊少行儒,然齊廷取多家所長,星星點點亦有所成。”“齊不愛戰。”“自有工商繁盛。”“大爭之世,亂戰之時,如何自保?”“遠秦。”秦王哈哈大笑,道:“先生此言差矣。若我秦國安於西陲,就此止戰,列國不待遠秦,便來殺秦了。”“春秋之時,秦往東方,誓要攪弄棋局,可列國未曾相邀。”“若推究往昔,寡人倒想起一句話來——天行有常,不為堯存,不為桀亡。”荀況點頭,悠悠道:“若此番,倒是我偏頗了。”“先生過謙,我先人僻居西隅,日日受人欺凌,若不設法反抗,何能求得生存?以是自古及今,征戰殺伐從無對錯,亦無因由。”“列國相爭,原無道理可言,乃天命使然。”“齊雖遠秦,仍不免慘遭滅國;我秦崇法征戰,尚不能保全土地,若日日禮儀教化,豈不盡做砧板之魚?”“諸子之說多為治國,墨、兵、法之流當可爭霸。”“先生何不試法攻儒教?”荀況看向秦王,緩道:“東方之地,除課徒著書,我無從下手。王上之秦強本節用、征戰不歇,臣民盡東向,法貫始終,而儒行無路。”秦王聞言,細細思之,覺荀況有理,道:“戰車不停,無閒暇於教化,何日掃卻敵手,再行禮儀萬千。”荀況搖搖頭道:“本是並行,何為先後?我入秦這幾日,深為秦力所感,也確信儒不通於此,可王上,我非謗秦,因秦之‘一制度’正如大姑所言,列國難比,此亦為我入秦緣由。”“‘一制度’便如何?”“法出一者、權出一者,令出一者,集權於中,上下同心。若悖法理人倫,則眾臣該當死諫。有如此制,何愁不強?”“歷代秦王皆以國運為重,萬不敢驕奢荒廢、意氣用事。累世及今,秦乃重用兵之強,齊乃輕用兵之弱,如此懸殊,急盼先生來論。”“王上有心了,無論強弱,我尋個去處便好,只是有一言,秦之兼併易能也,唯其堅凝之難焉。列國盡在猜秦將向何方,早已告誡百姓誓死不降,我王可知?”“寡人不知,既不願為秦領,便教以秦法,日日教之、月月導之,長此一世、二世、三世,直至堅凝。”“王上,獵取民心最為緊要,殺戮,已然失卻民心。似秦之大成,前無古人,唯有自法后王,於戰於殺中灌注儒思,漸之堅凝。”“寡人為后王,亦為後人之先王。”“王上如此氣魄,當勝之無兩。”“先生仍不教寡人?”“秦已有勝,且有大成,我談何教呢?”“禮儀教化、堅凝之法也不可?”荀況拱手道:“我若遍開學館,日日誦詩,佔了秦民耕戰時日,王上豈不降罪?目下或許無妨,誰又能保今後之事。若如商君般,我自是不願,更況王上心中並無儒家,正如列國不於戰時納儒人之策。天有常道,地有常數,天有其時,地有其財,各家各歸其位,靜待日月遞炤、陰陽大化。”秦王點點頭,又與荀況話了些時,深感其博學廣德,世間少有之大才,只是為人師尚可,為國師便無力了,許是因儒之牽絆罷。當下不再細思,實是頭疼。

接連幾日,秦王總邀荀況與談,雖感疲累,但亦覺有趣。這日,正歇之間,看喬荻自忙,便喚她為自己按額。喬荻看秦王此情此景,不由笑道:“王上若是頭疼得緊,便過幾日再談,何苦日日受累?左右荀卿不會飛了去。”“荀卿廣博,必不拘泥於秦,寡人當習之。”“先生是學者,非為政者。”“你亦此想?”“是,為學自可授徒,以其廣博貫通古今;可為政,需攪弄朝堂、謀百姓事,一為口一為手,互不可缺,但並不相融。”“講學、為政到底是不同的,你既也此想,寡人便沒錯了。”“相邦近日尋我,問及王上可用荀卿?”“他不來問寡人,倒去擾你了。”“王上有了荀卿,相邦落寞得很,怕您厭了他。”“你倒為相邦說話。”喬荻微微笑道:“王上好不講理,相邦與武安君遵王命擬製攻伐,我明明向著自己的夫。”秦王亦是一笑,道:“久未談之學者,未曾享學宮之風,今次試了一番,甚好甚好。”“想必荀卿遊歷此番,亦是甚好甚好。”“相邦小家子氣,讓他慰勞荀卿,邀之常往罷。”

近段時日,朝中多為荀況之事驚奇,連修益兒與熊完也邀他相談。荀況與秦王談後,有別於東方之感,甚是新奇,以是對宮人、大夫之請應了許多,但時日愈長,文人心性一顯,便不愛那眾人繁華、不愛聽他人論斷,而自撰己說。軍中自有武安君鎮守後,諸務妥當,前些時日擬了攻取上黨以制趙國之法,卻苦於朝中文氣盛極、未上廷參議。白起不由好笑,與喬荻抱怨幾番,說是西秦未見過文人學者,自是新奇,而自己常感衛風深厚,卻比他人幸甚至哉,喬荻聽後也是笑個不停。這日,白起又在數落眾人小家子氣,竟不來找他的荻兒辯一番。看荻兒笑罵,他輕聲道:“荻兒近日開心了許多,為夫的功勞。”喬荻看向他,溫言道:“那便謝過夫君,既謝你寬慰我,更謝你勤練高趾。”“它自你處練,於我處戰,陪了咱二人許久,你看多好。”喬荻笑著攬他臂膀前行,忽向前一指:“起哥,我想吃藿菜了,往常在後宮,我吃不完的藿菜全給了高趾。”“我的荻兒甚是奢靡。”說著,二人落座,看著芸芸眾生街市穿行,心中少有的平淡溫馨。

“大姑!”喬荻聽那稚嫩童聲,心中一暖,招他過來。“小伯郎,怎來此處玩耍?”“我師尋靜,聽人說西邊清朗。”說完便雙手擋嘴,嗚囔道:“我師被朝中煩累,偷跑了出來。”不待喬荻答話,旁一威嚴話聲即到——“浮丘伯越發乖張!”喬荻聞言,忙起身相迎。荀況與喬荻見禮,見武安君在旁,便深深一躬。白起輕扶,道聲客氣。荀況道:“我在朝上見二位分列,卻是頭一遭同桌,甚為稀罕。”喬荻笑道:“先生稀罕甚麼?竟是東方沒有的麼?”“東方女子為官較少,得入廷議更是少之又少,足可見大姑之能。”白起倒是不疾不徐道了聲:“便在秦國,也只數人。”荀況大笑道:“久仰武安君大名,不想你夫婦二人同為高士。”“先生過譽,我亦久仰我夫名號。”“大姑懷才,當可縱橫;武安君征伐,列國誰能不怕?便是趙國大將廉頗,亦不敢輕言勝之。”“廉將軍多戰東方,我二人未曾遇過,倒是有些神往。”“我即赴趙,願為武安君語。”

喬荻正與小伯郎挽著袖口,忽聽“赴趙”,不由問道:“先生赴趙,卻是為何?”“我為齊人,掌著學宮,總不可在秦終老。”“我秦好容易請得先生來,盼您閒時教化百姓、匡正秦法,怎得便走了?”浮丘伯搶道:“大姑,我師被秦人尋得太多,早想走了。”荀況中指屈伸,敲他腦門,嗔怪一番。“本是遊歷,不論短長,興高而來、興盡而返,雖我未盡興,可也不便常待。”“先生擔心我秦貧瘠,少有興致麼?”荀況看喬荻笑談,知她明瞭,亦不氣憤,便道:“正是,索性常來常往,也為秦人留下我神隱高人的名號。”幾人笑鬧一番,邊吃邊聊。“敢問大姑習哪家事?”“自是兵家,不過我不習書冊,只就其理。”“大姑如此淡雅之人,竟習兵家事。”“我亦習道家事,卻與先生相左。”“大道相合,大姑忘記了?”喬荻看看浮丘伯,見他吃得正香,不由一笑,道:“我常盼與武安君,虛靈空白、無執無著,可生於亂世,自不可得。”白起聞言,道:“荻兒近日傷懷許多,先生莫怪。”“自是我無禮了。”“先生可知養嬴彥周?數十年前由魏入秦,佐我悼太子。那時,我也曾與他淺論過各家學說。”荀況略思一番,恍然道:“可是養由基之國?不想那等騎射之族竟也有學者?”“是,彥周子居魏日久,我也未嘗與他人辯過,那時識得倒是愜意。”白起聽喬荻話音,知她憶起了從前,便輕握她手道:“莫再想些從前事了,先生與你說話,可也覺得你怪了。”喬荻點點頭,垂首喝湯,浮丘伯也拍拍她手,悄聲道:“大姑不可總想舊人,我師教了,虛壹而靜,往之大清明。”荀況又是一敲,道:“是何用法!”許是有些疼了,浮丘伯雙手捂額,哽咽道:“列星隨旋,風雨博施,既有天之常,亦需勤習之;我心兼知前後,渾融以新不可自亂。”荀況見他哽咽,尷尬道:“為師再教你一句——吾生而有涯而知也無涯。”喬荻一聽,喜道:“此為老莊之學,先生博採。”“諸子有能,各家互通,不必攻訐。大姑此等包容,我願隨之,但若他人死命罵我,非讓我信了別家,我便與他辯個天昏地暗。”喬荻聞言輕笑了起來,撫了小伯郎額頭,喚他吃飯,轉頭卻見白起怔愣。白起似有所感,一與喬荻對視立馬轉了視線,便是這“一轉”之間,喬荻已然明瞭,武安君憶起了先夫人,憶起了他從前的妻。

悠悠數月,太后喪儀畢,秦王正坐殿中閉眼沉思,棧道將成,函谷整飭,朝中同心,銳士苦練,趙齊換了新王,韓魏楚燕仍如往常,萬事妥帖,該當奮發了罷,遂與眾臣商討徵東之役。白起重入朝堂,又有褒斜的功勞,所言野王攻取,自得了秦王首肯、群臣讚譽。待說到陘城之戰時,范雎諫道:“天下有變,為秦害者莫大於韓,上黨、野王自是緊要,這陘城過了幾次,終還是拿下得宜,如此一來,中陽、茲氏、函谷一線高地,緩衝更為渾融,趙韓之害當可漸少。”秦王略思一番,道:“近攻!武安君修棧道日久,於東方尚需熟習,咸陽東北更得謹慎,先自陘城始罷。”廷議之後,百官倒無甚說法,只喬荻趕往了署中。玄雷正疑惑道:“王上力出東方,緣何多此一遭呢?”白起笑道:“你一向穩妥,怎急著出戰?”“我······總是直往東方更加利索。”“閼與之後,僅懷城、邢丘兩勝,眾人亟待東出立功,王上擔心急往必失,以此緩兵催進。”玄雷應聲,又再思索一番,算是應了此理。雲鳥見喬荻門外徘徊,便與玄雷先行告退。“我來賀你。”白起笑道:“有甚麼話?”“王上可是擔心你不會戰?”“大約······有此意罷,我畢竟久未主戰。”“眾人原想半步登高,王上一棒下來,倒少了些衝動。”“也是我思慮不周,司馬靳、王陵在北地日久,既整諸務,順勢取了便好,免得日後勞師。”“王上總歸是王上,所看所想皆是滿盤。除了閼與,沒甚麼錯處。”白起笑笑,道:“你許久未見我練兵罷,同去可好?”喬荻擺擺手,徑自出門,道:“看你練兵挪不開眼,我且去刻文書呢。”出得營門,又低聲道:“起哥,好生整整帥旗罷。”白起一看架上已空,知雲鳥自去辦,不由默了許久——主戰之日,終是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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