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逝
呂禮、喬荻、王綰於齊國等候荀況，秦王已在計議著召回武安君。前些時日署中來信，言褒斜已成三之有二，現由李冰、斯離共領，什邡族人測定，民夫、兵將三萬餘開鑿，秋高之時當可貫通。秦王與范雎商量一番，立時調武安君返鹹。
白起於蜀一年多半，眼見棧道由破到新、從無到有，心中感懷民之偉力，再一想糧草豐饒，更是壯懷激烈，恨不能蕩盡東方。今接秦王調令，與眾人同喜。交接幾日後，由玄雷護衛返鹹。秦王與他再見，均是慨然，各講朝中、蜀中事。“年內當可大通褒斜，此番全賴李冰與什邡族人。”“李冰，實是蜀中福人，年餘來，武安君也辛苦了。寡人想著，南糧北運若可暢通，東向該提上日程了罷。”“臣也此想，王上，前取懷城、邢丘已為東線開了口子，再撕扯一番當可往趙，而中陽、茲氏一帶仍要穩固不輟。”“司馬靳、王陵在那裡整了年餘，除卻陘城，其餘皆成。”“待太后喪期過去，臣盼主此征戰。”“既召你回，便要你戰。喪期倒是無妨，太后亦盼寡人東出，只是，寡人竟有些······不知如何開打。”“王上，您太過憂心了，秦軍數年雖僅邢丘一仗，但將士們早已滿懷了勁頭，殺卻之心更勝以往，再不會敗。”“寡人久未說閼與，想來好多年了。”默了片刻，低聲道：“太子、母后、舅相都已遠去，寡人身邊也只你與荻女堪稱舊人。”白起聞言，亦是感懷，只得與王寬解一番。秦王歇了幾時，命白起於營中布排，待荀況入秦後，綢繆東出。
白起自回署中後，與雲鳥、玄雷各自整兵，更與蒙驁對飲。眾兵士見武安君歸也是激昂一番，彷彿軍中重現熱血。忙忙碌碌兩月餘，白起重又掌署中諸務，糧草、兵器、斥候、步兵、騎兵等皆入麾下，仿若多年前一人總領的氣魄，只那時未予斥候。斥候，荻兒所長，返鹹後，他曾與信，但至今未有回覆，不知她在齊如何。想到此處，便去牽高趾閒步。近來，高趾愈加清瘦、渾身乏力，醫者說它命不久矣，白起便時常關照。他知它與荻兒一般，愛那名山大川，喜登高望遠，便帶它去了營外高崗，同坐些時。想著近年的瑣事，配著天邊的雲霞，心中不勝愜意。正自懷想，忽聞身後颯颯，一聲“起哥”，喊得他心內一緊。
白起回身看喬荻，她仍如往常般黑衣黑披、束髮無飾，只是容顏蕭索、周身疲累，想她為己奔忙、與送穰侯、與王謀事、為秦奔走，又周旋朝堂、遠赴東齊，實是心疼憐惜，遂張開雙臂，亂步向前迎接愛妻。喬荻遠望白起背影，似看到了他眼中山川、胸中丘壑，她喚他，他竟愣了片刻方才回身，遠不如高趾亂踏前蹄。她眼中潮潤，心懷湧動，見他踉蹌幾步，趕忙奔了過去。白起擁她入懷，二人久未有言，仿若聽著彼此呼吸已是足夠，可又怕那人忽的消失。“我妻荻兒，我妻荻兒。”喬荻聞言而笑，片刻才道：“起哥饒舌。”白起隨著一笑，仍是擁緊了她。喬荻本就喜歡貼著夫君，如今亦是攬他腰身，藏於他披掛之中。“接你信後，我總在急，想那荀子如何才能請得，他允了之後，我便日日催他，日日催他。”“這等高雅先生，催急了怎辦？”喬荻抬頭一笑：“我說，我急著見我的夫，你可快點兒。荀子不比我大幾歲，但卻似你一般老成，我瞧著很是親切，難免玩笑了些。”白起看她一點不似四五婦人，眉眼之間極是清澈，不由輕吻她額頭。喬荻輕輕靠著白起，安靜地感受著他的心跳。兩人未再說甚麼，只看著遠處山巒，共賞天地大美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身旁高趾噴鼻，前蹄微屈，邀二人上馬。喬荻拍拍馬脖道：“你且歇一歇罷。”高趾甩甩脖，嘶鳴一聲。喬荻看白起點點頭，心中雖不忍，還是上馬。高趾卻不住踏蹄，竟是要白起同乘。白起也是一惑，手撫馬頸，忽然明瞭，遂上馬揮鞭，助它賓士。喬荻剛始極為開心，以為高趾康復，後聽鞭聲不對，忙道：“你如何抽它？快停了。”“高趾已氣不足，你我助它壯懷。”大約一盞茶，高趾漸緩，徐徐往一山坡顛去。上坡之時，喬荻聽高趾氣喘更甚，噴鼻不止，待要下馬，卻被白起攔住，他知高趾已難辨方位，便緊握韁繩引它趨行。剛至坡頂，白起極速下馬，尚未扶喬荻便見高趾四蹄向外，傾倒於塵沙之中。白起忙攬喬荻腰身，助她從馬背落下。甫一站定，喬荻便繞過馬身，撫高趾面，低喚它名，可高趾終究是啞鳴一聲，輕擺前蹄，抽搐著離去。喬荻摸摸馬首、按按馬脖、拍拍馬身，亂看四周，有些手足無措。白起輕握她雙手，心疼道：“高趾於營中多年，自是選了極好的所在，你看，前面便是我署中，你我常在那裡。”喬荻跌坐，不住搖頭，顫道：“它伴我艱難之時，常助我外務，可它自己也大器晚成，在宮中受盡了冷遇才能入軍，不想征戰了這幾年再也沒法子。早幾年，它在馬倌那兒不得吃喝，日日挨鞭子，面目甚是可怖，可它對我極是溫順。”“高趾懂你心、解你意，你們都尋得了去處。”“它伴我日久。”“你我如此年歲，該要有生離死別了，無人可長伴身側，莫多傷懷。”喬荻忽的淚眼婆娑，看向白起道：“你與我話甚麼道理？高趾走了，你不願長伴於我麼？”“我願全付交於你，可我們都老了，荻兒，安葬高趾罷。”喬荻看著高趾，緩緩起身，卻不想衣襟被它前蹄壓住，便再也忍不住，埋在白起懷裡大哭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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