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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有隙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有隙

熊完走後已有數日,修益兒只遣小廝報與秦王左右。秦王雖早知關口、城門的往楚行徑,但總是擔心修益兒的好壞。連日來,她未曾覲見,也未多說熊完之事,更未找人傾訴,只默默與啟兒過活,這可是他最疼愛的小女,不知究竟成何模樣。秦王雖於國事繁瑣中難以抽身,仍自遣了喬荻前去探問。這日,喬荻剛至公主殿外,便見好馚在內相談。修益兒見是大姑至,忙招手請進。還未及喬荻拜見,便道:“讓大姑評評理,後宮諸事總領多麼得力,偏要請辭了去。難不成你看主婿不在,便不愛服侍了我?”好馚忙道:“公主折煞了,我已五十老婦,實難力從,眼下後宮多僕,該當常練的。”修益兒看向喬荻,卻不說話。喬荻暗自驚疑,尚未分明,只問其何往,公主道了一句“歸家”。“歸家?馚姊為何歸家?”好馚略微有些尷尬,道:“近來總感老邁,身心困頓,妄求歸家多歇,也好看顧我那雙生子和好孫兒。公主,老婦家便在咸陽城郊,總要常來拜見的。”“你若離廷,哪兒還能進得來?”眼見公主、好馚無甚言語,喬荻不欲尷尬,便道:“且不說這些,改日裡臣婦找馚姊說說。”修益兒柔柔一笑,正要說話,屋外小婢報太子婦請見,不由面上一凜,點了點頭。好馚自是退下,喬荻待要告辭,卻被公主留下。

太子婦華陽之子見此,也只是笑笑,與大姑略略寒暄,說了些尋常瑣事,便看向了公主。喬荻自覺不便,更覺她二人不如以往相敬。從前,修益兒總是“姊姊、姊姊”地喊著,如今直呼“太子婦”,更不起身相迎,著實怪異,便又告辭。修益兒卻道:“太子婦手眼通天,來得恰是時候。”華陽之子勉力一笑,道:“公主言重了,我也是日前才曉得,盼公主無恙。”“母國為上,其餘無謂,便如太子婦。”華陽之子尷尷尬尬,餘光看喬荻仍在此,只得硬著頭皮道:“楚為我母國,然我嫁秦,必不致害秦。”“這話多與太子說說,他生性老實,本公主也與他生分,不比你二人。”“太子常唸叨公主,要我多多照看。”修益兒並無表情與她,看向喬荻道:“煩勞大姑添盞。”“器中已涼,臣婦去熱一遭罷。”修益兒默了默,道:“也好,那便請大姑稍待。”說著看向華陽之子,道:“不知太子婦所來為何?”“公主聰慧,必知此事非我所為。”“太子婦竟有好大的本事破我秦關隘?難不成太子相幫?”“公主多慮了,太子憂心主婿,可更擔心公主傷懷,我自也想讓主婿留下的。”修益兒輕笑,端起冷茶,小抿一口道:“本公主親自放出去的。”華陽之子微微有些驚訝,便道:“公主所為倒讓人迷濛了。”“黃歇未與你說麼?”“前些時日有見,其後太子怪罪,便未有音信了。”修益兒微扯嘴角,看看喬荻離去的偏門,道:“好自過活,無事不見。”華陽之子不由語塞,憋了片刻,才道:“太子總擔心你······”不待她說完,修益兒笑道:“讓他勤習治國之能,總盼些兒女情長,做了王可要如何。”“公主不如從前愛說笑了。”修益兒抿了口冷茶,只看著門外。華陽之子見此,停了片刻,悻悻告辭了。

不多時,喬荻進殿,奉上了熱茶,道:“公主,殿外太子也在。”“他有太子尊榮,怎肯入我棄婦之宮。”喬荻不知如何回話,猜想近日所有,她偶聽秦王提過太子婦與楚使常見,也聽宮人言及楚太子離秦瑣事,只道是太子婦思念母國、排遣愁懷而已,卻不想其中仍有奧妙。“大姑也覺我唐突了太子婦?”“臣婦未敢妄聽,只覺公主與太子婦奇怪。”“她與楚使計較,要送他回國。”“如此······著急麼?”修益兒看向喬荻,冷笑一聲道:“如此著急?怕不是如此——逾矩罷!秦國的事,何由得她來綢繆?我的夫,她卻做甚麼好?”“聽聞太子婦與太子自小相識,該當有些同袍之誼的,公主且莫傷懷。”“連大姑也覺我在醋她?”“不不,臣婦只覺太子婦無力攪弄朝堂,恐是自小的情分,又是母國之人,難免著急了些。”“華陽之子像是有野心的人,可我在一日,必不讓她亂我朝綱。”“王上已然疲累,還請公主多多看顧後宮罷。”“母后愈發老態,八子性情溫順,也只得我能壓得住她。”

正自沉默,太子忽闖了進來,急急道:“修益兒如何?她好歹是你嫂嫂,此事我亦有錯,為何總是如此?”喬荻正起身行禮,太子氣道:“退下!”修益兒卻是扶著喬荻小臂起身,抓著她手腕,溫言道:“你太子的威風耍到了我這裡。”看修益兒向外行去,太子上前道:“哥哥有錯,不該縱容了之子,可她未有邪念,只是思及親人······”“我未留住自己的夫,但熊完在我這裡掀不起風浪,更不會與秦軍政。你管不得自己的妻,便當王父是傻子麼!”太子拽著她衣襟,道:“不可胡說。”“你是未來的王,怎麼處置我都可以,但現下,你若敢動我一根頭髮,王父定饒不了你。”略一停頓,悠悠道:“再者說了,我夫即位楚王,我兒便是儲君,你好大的面子,讓楚國稱臣?”說完便與喬荻攜手離去,徒留太子傷懷。

華陽之子等候些時,看太子出門落魄,便陪他步著。“修益兒本就難熬,你等先於她議論熊完歸楚,太過放肆了。”之子並無言語,只垂首走著。太子牽起她手,柔聲道:“王祖母一生為秦,大事無虧,若有人阻了我秦國偉業,母國、親子皆可棄。之子,你是我妻,當以秦國為家。你想理政,我二人互為參謀,何苦這等掩人耳目?”之子長嘆一聲,道:“楚國衰落,我在姑丈府中不得施展,姑丈也不許女子問政,可你與秦國未有多限,我便想為你多些籌碼。”“你在秦多年,不知這舉國之制麼?秦不會亂,我也不需別國籌碼,別國亦制衡不了大秦,五國合縱更再未有勝。之子,我是太子,你是太子婦,管好其他夫人,他事少勞。”“莫再罵我,我且明白了。”“我如何罵你?修益兒終究是秦國公主,無人能動她,她也是我唯一親妹,我疼惜她都來不及,自不許誰來欺侮她。”“原是我唐突了。”“她既親送熊完,王父當是準了的,你們所為倒讓人笑話了。”之子點點頭,不再說甚麼,只是愈加佩服秦王手筆。

修益兒出殿後,與喬荻直奔秦王處,途中問及王父近日可有提到之子之事。喬荻細細想一番,竟一點也憶不起王上有關太子和太子婦的話聲。修益兒恍然道:“原是王父從不在意,王父整日望著天下,哪有心思管這些跳樑小醜。”喬荻初覺之子攪弄讓人心驚,又聽此語心中略安,再回味其語氣不禁笑了出來。修益兒聞聽,也微微扯動了嘴角。“公主從前低落,久未有靈動,臣婦怕得緊,不如將啟公子送到武安君府中,公主獨自出外散散心罷。”“好姑母,這可不似你的話。”喬荻又是一笑,道:“仲兒擔心公主憂思鬱積,又不敢妄自攪擾,便教了臣婦幾句。”“難為他費心了。他仍未想娶妻麼?”“在官府中做著差,日日疲累,不及娶妻,武安君急得很。”“姑丈才不管他。”二人相視而笑,徑往拜秦王。

秦王此時正與葉陽後閒談,說些後宮瑣事、互道前朝見解。嬴望已去四年,葉陽後總記得此事,秦王知她傷懷,並不多提,反倒是葉陽直誇柱太子沉穩,尤其這幾年見他宮中多事,仍自一派祥和,更為讚歎。“我那時才知,王上遲這幾年立儲究竟為何。”“他若連自己家中都照料不得,當甚麼太子。”葉陽後柔柔笑了起來,輕咳了幾聲。秦王拍拍她手背,心疼道:“你陪寡人這許多年,累壞了罷?多指點修益兒,自己也多歇。”“修益兒愈發老成,宮中連個小子也沒,只啟兒和棣夏整日裡說的異人。”“寡人這兒媳倒不怕眾人忘了他們。”老夫老妻正自愜意,修益兒、喬荻亦至。秦王看葉陽和喬荻均不自在,無可察覺地笑笑,遞了幾卷奏報過去,道:“荻女,清沙盤,擺陣圖。”喬荻樂得自在,趕緊退去偏殿,轉過廊柱時聽到葉陽後一聲“王上愈發倚重她了”,隨後便是修益兒開懷、秦王大笑。她不待再聽,忙取了奏報細看。

幾份奏報大抵說的戰場之事,只其中一封是他的夫寄來,她許久未有他信,此番見著竟懷激動。按其所奏,陘城之戰取了五城,除其周邊少地,更有新垣左近,現下雖自整著,但已分定兵士向東備戰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喬荻正思索著武安君戰術,忽聞秦王走近,聽他問起,便手指沙盤,道:“武安君與幾位將軍已大約整好陘城,奏報所寫分派兵士,欲往南陽、野王以圍上黨,令其西向不通、南向無援,而又東隔高山,但有一處,便是周王城左近,武安君說尚在猶疑,不知是否當打。”說著一指緱氏,道:“目下看來,僅此缺口,請王上定奪。”“周王室不急,其餘地界先打,列國當有動態,到時看周王如何取捨。”秦王繞著沙盤走來走去,看著上黨地勢、太行巍峨,不由皺眉道:“左右擇定了人,王室總要去一趟的。”喬荻陪著看了一盞茶的沙盤,也在思索著武安君的布排,忽聽秦王自言自語道:“寡人未曾想到武安君如此謹慎,取上黨便取上黨,周遭要打這許多,總不會列國各地圍之即降罷?”“武安君也只是綢繆,戰場之務紛繁,掠地越多,整治越耗時,攻上黨便遙而無期。自然,上黨自古天下脊,沿山錯列、背控大河,倒真需長遠謀劃、細細斟酌。”“荻女有理,請相邦來。”

秦王接戰報後已思量了幾日,也與范雎談過,此次是為聽荻女的想法。見她中肯有理,亦無妄意,便要與相邦再計議一番,早日定下攻伐。范雎自得戰報,心中也有取捨,若說直攻上黨應是可取,但其耗時費力非以往可比,可若先取別地、圍以待剿,那日後攻取與否、往戰與否倒不好定奪了,畢竟上黨肥美,列國均愛,失落了時機便無力攪弄,以是想了幾日,糾結無果。這日秦王再召,他回想之前相談,知王上不願失卻良機,應是要戰,只是如何戰,圍殲之、克一者、取二城?抑或其他?尚不分明。“武安君取陘城已大定,現下請旨往南陽、野王,相邦計議這幾日,如何了?”“臣以為定是要戰,可試武安君戰法。前些年取光狼城,遠望上黨之時,因戰必盛勢,便未再打算,可見上黨之戰應所多艱。那一戰正是武安君領。武安君知戰場兇險、水火之勢,由周邊城邑入手,圍而攻防,除以後顧,沖決南北,斷之交通,臣以為可取。”“左右時日長了些,是穩紮穩打的法子。”“只是臣有一言,穩中取勝當是精妙絕倫,但戰線久長,難免讓旁人生些貽誤戰機之語,還望王上莫多在意。”“自是,戰不同法,各有短長,取其一利必有他害,便看武安君排程了。”范雎喏喏而言。秦王又問起了熊完返楚之事。“主婿尚在半程,這一趟走得謹慎,據說老楚王已在硬撐,只等他回去了。”“巴蜀如何?”“巴蜀自安,若守有報,李冰愈加得力,什邡族人更無異動,義渠舊部一半四散,一半原地自守耕牧,皆是安靜過活。”“楚獻夏州地,此事著人盯著。”秦王忽的皺眉,道:“喚趙摎,共商楚廷事。”趙摎日常所與皆是斥候、密探,六國之中耳目甚多,於楚資訊自會詳盡,可當秦王召見,卻說互通時日已無定期。“恐是楚廷多事,各家看緊了些,斥候、密探的訊息送得不如從前多了。”秦王點點頭,道:“你理密事多年,其中蹊蹺自有定奪,但有異動,直報寡人。”“是,臣定著力新主舊臣更替之時,免出岔子。”二人又再談了南向牽制,覺與上黨無礙,便更放心了武安君之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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