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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母逝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母逝

秦王得喬荻信已是三日後,在明瞭韓趙形勢後,仍要試攻上黨,相邦范雎卻諫,褒斜棧道尚未修好,糧草不濟;陘城未取,恐有後顧,不若先整中陽、茲氏,鞏固函谷向北一線。秦王想那軹關陘並不好走,端氏也無地利,便也淡了此想,欲使司馬靳、王陵分赴北南再整一線。秦王忽又問起了呂禮之行,但范雎回稟齊王自已慰問,只荀卿尚無應許。秦王計議一番,道:“荻女前些時日還歸母國······便讓王綰帶寡人手信尋她共往罷。”范雎深一拱手道:“若是大姑之才,當可請得荀卿,到時王上又添智謀。”“你高興麼?”“臣不如荀卿,日後必不敢為我王謀,是以鬱郁。”秦王哂笑道:“你倒老實。”正要歇下,忽聽太后近侍魏醜夫親自來請,說是太后不好,便忙忙趕去,心中卻計議著,須喚趙摎與荻女傳遞,否則王綰怕是找她不到。

甘泉宮中,宣太后半倚床榻,環視四周,看著微敞的房門,想著自己揮毫一生,指點眾人,好不痛快,現下卻於門內安寢,不得見諸務東出。稷兒於門外恣意殺伐,橫強列國,卻少拜老母,乏些溫情,僅就這一門,隔絕了多少親情,左右了多少政見,而自己與稷兒久未通之心門——正要細思,猛見微風忽起,吹掩了房門。宣太后不由一笑,心道:“無何,亂想而已。”

門外通傳,秦王已至。宣太后看著急急趕來的秦王,少有的伸手迎他。秦王忽見此景,趕上兩步,挽著母后的手臂,輕聲問安。宣太后慈愛笑談,話語中少了幾許生氣。秦王心中難忍,欲喚醫者再看,宣太后卻是輕輕搖頭,弱道:“咱孃兒倆說說話,好過旁人攪擾。”秦王勉強一笑,忽感母后手涼,忙喚魏醜夫添碳置火爐。“母后,手爐已放好了,被中暖暖罷。”說著揮退魏醜夫,為宣太后整了整被褥。“近日朝中可好?”秦王看著母后,微微一笑,點點頭:“諸事皆順,陘城雖未到手,卻無須憂心,只待整好與趙韓交界,少些東出後顧。寡人要去上黨,也不急於一時半刻,左右需等褒斜大成,武安君回來再做定奪。前時,遣人去齊國請那荀卿,若得他來,與母后談論一番,看看是否為眾人所謗。巴蜀那邊倒是有些艱難,所幸什邡族人尚能與謀,棧道之事實在久長······”宣太后聽著聽著,笑出了聲,一手抱手爐,一手微抬阻他再說。秦王為母后掖好被子,問道如何。“你說這許多,我倒不受用了。”“前朝事繁,母后也歇著,寡人未日日告稟,以是說得多了些。”“朝中好,你好,足矣。”“都好,嬴芾、嬴悝可常來看您?”“上月來過,他二人各有家室,煩累太多。”“兒孫自有兒孫福,您也不用太過擔憂。”“為母常盼兒孫有福。與國之事,你撐持得極好,是大有福氣之人。”“寡人自小便幸之又幸,這福氣一直跟著。”“與國與家當是關連,你許久未去後宮了罷?”“有葉陽和修益兒照看著,無妨。”“近日也聽得少了,柱兒的娃娃們仍在宮中麼?”“八子稟過,大都隨柱兒去府中,只留了幾個小的,玩幾日也便接回去了。”“柱兒有福氣,一大家子和和美美,你卻只剩了這一個。”秦王似想到甚麼,看著門外,一聲嘆息。“望兒去了兩年,你該當釋懷。”“母后好狠的心,義渠親子便都忘了麼?”宣太后搖搖頭道:“挽弓與洪兒雖為我生,但不長於我手,再有甚麼憐愛,也終究不合時宜。”“自是,寡人在趙,母后亦未曾想起。”宣太后看著秦王,見他盯著自己的手爐,柔聲道:“母后心狠,眾人皆知,本不欲辯駁,可是吶,母愛子如一,方式各不同,若你這般,柱兒該有多灰心?”秦王看向母后,忽覺自己從未想過此節。“柱兒雖不如你機敏,但亦知你愛望兒極深極重,他無甚怨言,你也無甚關懷麼?”“寡人心中記掛著他,也早有打算。”“心中記掛又有何用?兒孫不知也是枉然。”“母后記掛挽弓與洪兒,自是不如記掛寡人多些,寡人該當知道的。”“你總恨我,我實無迴旋,盼你莫學我。”“柱兒仁厚守成,寡人邢丘之時便定下了他。”宣太后點點頭,心中高興,卻實在笑不出來,道:“如此,盡興東出罷。”“寡人與母后,總少談及家常。”“是啊,總是軍政諸務,沒個盡頭······”許是了卻心頭大事,宣太后長出一口氣,忽覺有些氣悶,輕咳了幾番。門外魏醜夫輕聲道:“太后可要喝些水?”秦王探究地看向屋門,欲待說話,不想太后笑道:“小蹄子沒規矩,你若常見他,便也習慣。”“平日裡也還罷了,今日這等要事也來聽,真當自己親近得很麼?母后該管管他。”說著,朝門外喚道:“進來!”魏醜夫趨近,正要說話,便聽秦王喝問:“如何不拜!”魏醜夫猛一哆嗦,跪伏於地。“太后慣著你,你自己便也沒了規矩?”“小人侍奉太后多年,對太后咳聲甚為敏感,憂心之時冒犯了王上,實大罪過。”宣太后撫胸輕咳,低聲道:“難為你有孝心了,添些熱水罷。”

屋中再靜後,宣太后略感無力,半躺了來。“你與他計較甚麼?又不是你的荻女,掀不起甚麼風浪。”秦王本以太子之事存經年的不快,經此一鬧,再說荻女,倒少了些氣悶。見秦王無話,宣太后微微笑了起來,道:“眾人都說,惹了王上與武安君不打緊,若惹了大姑,日後恐沒個求情的人,腦袋鐵定挪地兒。”秦王亦是眼角含笑,道:“還是母后看得清楚。”宣太后又是一陣咳嗽,卻比先前重了些。“我力不逮,若是去了,照看好自己。你舅你弟,也照看好他們。母親這一生,年少與你父親攜手,中年與你輔政,晚年安於生死,算是值得了。”“母后功績,無一女子可比,兒子實在佩服。”“稷兒,看顧好他們,莫讓母親牽掛。”秦王垂首以應。宣太后閉眼調息,輕聲道:“如此,我兒攢力東進······”而後看著秦王,續又道:“掃滅列國罷。”聽著母親越來越弱的聲音,秦王竟不敢眨眼,他顫聲喚著“媽媽”,看她笑著,又皺著眉,猛呼了幾口氣,手爐便跌到了他衣旁。秦王頓感無力,滑落床榻,跪守頭枕,抱著母親的枯臂,良久未有聲音。

宣太后逝去,秦王即告列國,暫緩了近日征伐,只留武安君與修棧道,司馬靳、王陵各整軍務。半月間,他常思母后之事,自己自小在母后身邊待得少,說話也是極少,那時母后與王父甚好,似也無太多時間與他,及後質去趙國,與秦、與母后聯絡愈少,母后也不常有信,想來要照看弟弟罷。那時,他一人在趙,時也害怕,可想到王父與母后在秦威勢、於東方有力,便要自己也強如前人。後來王父薨逝,哥哥登位,原也說接他回去,可紛紛亂亂之間,竟未來得及。再便是自己無意之間、無識之時,被送回秦廷登位。彼時,朝中無人與他相熟,亦無人保他上位,連母后與舅父也只是迫於趙燕勢大,權衡之下棄了芾弟。他自小便不足重,也自小便知。母后強勢有能,舅父軍政皆通,初涉權柄那些年,他事事想不周全、謀不利索,全賴二人相幫,可時日愈長,兩親再不交權,他鬥來鬥去也動不得他們,只得勤習國政、多學多練,以他二人之智長自己之才。數十年來,自己經營了許多親信,也總有世族撐腰,逐漸掌控了朝局、制衡了各家派系、圓融了所異政見。母后與舅相似也感知,以是近些年落寞了許多。及後眾人離散,母后獨身居於廷,周圍沒了秦人歡笑、同僚共謀,悲涼不少。尤以今日一席告誡,自己忽也大有所動。母后之勸,莫學她不留迴旋,可自己竟於歲月蹉跎中忘卻了柱兒之苦。僅僅是柱兒麼?幾十年來,自己未曾解母心懷,也未孝之有道,反日日執念、時時不忿,母后於晚年無所求時,該滿心皆是傷懷罷?方去之時,也該盡是無奈罷?秦王不由深恨自己,緊咬牙關、皺眉閉眼,將洶湧的淚意憋迴心中。

秦王喪子之時,悲痛無己,難以自持;失母之後倒是心無所想、平靜如斯,連葉陽後、諸宮人都覺王上無情。這日,太后將葬芷陽,反倒惹了葉陽傷心,她哀嘆太后與太子之逝,總是恍恍惚惚、泫然欲泣。秦王看著眾人抬棺、落棺、覆土,有些呆愣,僵直地轉向望兒之墓,卻也不曾說甚麼。怔愣之時,忽聞身後有動,王綰來報,乃是大姑趕來。秦王回頭一看,見喬荻氣喘肅立,又再看了看身後,想著她接信、疾馳、登高,該當累一番了。喬荻見秦王看她,忙拱手以拜。她本在水立子處,探些韓國訊息,接太后事,心中震驚,想是起哥也已接信。王上既讓他“有戰即回”,他便無需趕赴國喪,更不能未得王命離蜀,可畢竟武安君的身份,須得恭送太后一程。喬荻自忖趙韓斥候事已畢,本應覆命,倒是機緣巧合可歸秦。算了算時日,怕耽誤國喪要事,忙與高趾共返咸陽。好在終趕到下葬時節,也算全了彼此恩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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