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立
這邊廂，趙斥候仍奔走於趙韓邊境。眼見秦軍猛攻，韓軍死守，韓王屢派使者赴趙求救，卻不得助，又往秦軍求和，亦不得法，於今月餘，再難支撐。這日趙王正與太子、趙勝議事，臨武君帶佗請見。眾人見他急急而來，跨而拜曰：“陘城已失，陘城已失，秦軍往端氏而來。”趙王起身恨道：“你說甚麼？偌大的陘城，抵不住萬把的秦人？”太子趙丹忙上前道：“王父莫急，左右是韓國的地兒，距咱尚遠。”“胡言！秦軍已往端氏，端氏！那離上黨太近了些。”趙勝道：“王上，互換文書、增兵上黨罷？”趙王道：“帶佗、樓昌計議，與韓共守端氏，並與魏通訊，約守濩澤，防備秦軍東出太行。”帶佗應聲，道：“秦軍僅萬餘東奔，其餘盡在陘城左近，王上無需驚慌。”趙王拍案道：“本就戰書與趙，如今老秦王不待借道便直取其城，你來讓寡人不驚慌麼？誰給你這天大的膽子？”趙丹見狀，趕緊扶著趙王，趙勝也搶上前道：“軍中已去布排，王上先歇，我等有事即請。”帶佗自不再言，趙王撐案，垂首閉眼，急促呼吸了幾番，氣道：“既只萬餘，可有調兵之信？”帶佗此時正低頭沉思，忽聽得廳中沒了聲響，也不敢言語，可趙王又是拍案：“帶佗！帶佗！如何？寡人問你如何？”趙勝忙道：“臨武君今日怎麼了？王上問你秦國兵力增減。”帶佗忙道：“秦攻陘城本便不多······”“如今！如今！”“如今萬餘東奔，其餘五千駐守陘城，另有些散兵往北、往南，卻不知為何。”見帶佗又停了話聲，趙王道：“平日裡見你伶俐，怎現下問一句說半句？”似覺甚不開懷，趙王狠狠拍了桌案，卻不料胸口一堵，噴了口血水出來。眾人一片驚訝，來不及再問陘城之事，忙請醫者診治了。
幾日間，趙王時好時壞，但仍惦記著陘城、端氏之間。這日，樓昌、臨武來見，又稟了一番，前接韓軍戰報，秦軍竟過陘城而未取，真真只借道往趙，現下卻沒了蹤跡。趙王於病榻之上，恨道：“樓昌，帶佗，這花言巧語你二人信不信？你二人問問秦軍信不信？改日寡人見了老秦王，問問他信不信？”樓昌、帶佗面面相覷，心中均是驚疑，此番戰事除趙斥候所探，皆有韓斥候互通，難不成韓人做了手腳？可秦兵經陘東向卻是都看到的。“這才幾日，寡人臥床才幾日？秦軍有否攻陘、是否向東，爾等竟探不出來？”樓昌急道：“恐是韓王從中作梗，攪亂我等視聽。”趙王嘖嘖長嘆，恨道：“上黨可否增兵？”帶佗道：“上黨增了兩萬，端氏已增一萬，濩澤之境已列五千兵士，只待魏國共商。”“何日可探陘城音信？”樓昌接道：“兩日，最多兩日，臣定稟上。”
趙王近段時日總是心悸，尤以陘城與老齊王之事添煩，更是疼痛難耐。每每獨處，總想到前些年藺相如、廉頗、虞卿同列朝堂時趙國的榮耀，完璧歸趙、澠池還擊、五國伐齊、合縱攻秦、閼與大勝，東抗齊、西阻秦，號令天下幾十年，威風無兩之甚！可如今天地倒懸、殘軀力絀，竟連小小韓國都拿捏不了，竟連秦國動向都探不出來！趙王心中愈加憤懣，不住喘了起來。太子趙丹此時便在左近，聽趙王聲音粗沉，忙上前照看。趙王見太子近前，握緊了他衣袖，張口欲言卻無法出聲，咿咿呀呀急得雙頰通紅。趙丹忙使人奉了清水，趙王將將好些，似用了全身力氣，艱難言道：“丹兒，為父從前霸氣得緊，看我趙國多麼繁盛，閼與硬仗打怕了秦國。”趙丹看趙王喘得艱難，為他順了順胸膛。趙王又是一番用力，道：“不可輸，不能輸，寡人定是贏家。好孩兒，為父怕是熬不過去了，陘城，定要阻著韓國，端氏不容有失，上黨、邯鄲必要死守，死守！”“王父快歇著罷，太過勞累，不得暢快。”“仍有，若寡人去了，我兒無需守孝，即刻登位！秦慣以列國交替之時攻伐取勝，莫給了他這便宜，我兒心中有為父便好。”“王父，您累了，喝些水歇了罷。”“我兒定要如為父般，善馭下者，善納諫者，合廷上下誾誾侃侃。再有，告訴韓王，陘城、端氏······不可廢。”趙王狠拽太子衣袖，咬牙力道：“守······守好我趙家祖業！”趙王話畢，雙眼驟圓，渾身似僵，趙丹急喚醫者，合宮上下亂亂糟糟。
這日，喬荻正與衣水說趙摎傳信，原是水立子擇定時機，要她赴韓。喬荻計議，趙國事尚無確信，韓國又有新事，還得煩請衣水多為打探。衣水心中也是難熬，本已見趙王頹喪無力、時狂時癲，咳血不止、用藥不斷，可就是沒了訊息。二人正自糾結，忽有婢僕來報，喬荻忙閃入廊後，卻聽道：“見過臨武君，我家大人請您快些入宮，王上去了。”待那人走後，衣水轉入廊後道：“衛公子，平原君信，趙王已死，待我去宮中一趟，再與你確定。趙韓之事應很快了。”喬荻點點頭，看衣水快步趕去，心下欣喜，趙王一去，眾將心亂，邊務不穩，我王當始綢繆。正要歸室，卻抬頭看了看周圍，此處雖僻靜，但仍處大宅之中，自來後，身邊便只那一人照看，她也從未問過衣水之事，今日忽聽“臨武君”，不由細思，早聞趙國有臨武君，似是楚國得的位，彼時趙楚交好，趙王便也允了，原來竟是他，他竟是秦國的間者，亦謀斥候事。“臨武君帶佗。”喬荻悄聲言之，想起他的聲音，竟與當初在義渠時別無二致，可方才答話時，卻如少年聲高，不由一笑，為間者甚所艱辛，一不小心便露馬腳。
等了一天，臨武君帶佗終於回府。喬荻得知諸事後，即與秦王、趙摎回信，並往韓境。喬荻向他作別時，帶佗竟有些拘謹，道：“衛公子往韓自有要信，只是在下想問一句，衛公子知我身份了罷？”喬荻微微頷首，道：“昨日未躲得及，盼得你我二人莫在趙廷遇上，不然我該向著你了。”帶佗倒是爽朗一笑，換成了本來的年少之聲，道：“趙王走得突然，太子趙丹即刻登位，我又在宮中鎖了一日，現下里我秦不佔先機，與列國難爭。”“若說鎖，高官要人盡在宮中，這便看誰家信使跑得快些、那些個王誰敢定奪了。”“如此險境，衛公子尚能玩笑，可謂心定神閒。”“先生是說秦軍取陘麼？”“不知王上怎生打算，連我都探不到是否有戰。”喬荻亦是點頭，想來無人猜得秦王何想。忽的她想起范雎，這位新相甫一入秦，便真真假假、神隱悄密，周圍更多了些詭異的苗頭，不知可否與他有關。可是左思右想，自己實與他無甚交集，更不知秦王所為，只得作罷。與帶佗告辭時只說：“先生聲音清朗，頗有少年意氣。”“衛公子見笑了，在下也不愛這老成之聲，嗓子甚疼。”
喬荻與衣水這幾日相處甚歡，玩笑一番卻不敢耽擱要事，急往水立子擇定之地而去。一路上，雖憐高趾老弱，但它似老當益壯，竟比從前更加有力，喬荻拍拍馬脖，慰他辛勞。忽忽兩日，已至上黨郡治長子。水立子將喬荻安置在山間炊屋中待了幾日，偶來關照也只是問候秦王，說些無甚要緊的韓廷諸事。喬荻知眾斥候初初相識，勿有急務，也怕有所疏漏，倒是需多多熟習才好。這日，喬荻煨好了戎菽菜粥，水立子正好趕來，二人邊喝邊聊，卻是談及了要務。“連日來，韓王總是心驚，不知出何岔子，趙國那邊忙哄哄、亂糟糟，倒讓借道而過成了奪城迫趙。”喬荻一頓，道：“趙國不得消停，卻原來咱們並無取城？”“衛公子猜不到麼？”“先生見笑，我毫無頭緒。”“我王運籌帷幄，哄得韓王開了城門，大家倒也狠狠打了幾日，趙摎大人命我找些人散了謠傳。秦銳士又于山中扮韓軍演了一番。”“韓王竟未與趙王說？由得他氣吐了血？”“越是我等感於其兄弟之誼，他們越是生分，趙王瞅著韓王欺負，不解他周旋秦國之難。韓王此番著實氣到了。”“那便說得通了，我原以為斥候會探得八九不離十，未曾想竟是大錯特錯。”“我秦既戰且間，省卻多少力。”“若我等，必也是有功之人。”水立子大笑一番，道：“正是，免去兵燹災禍，百姓所盼······然無戰亦無愜意，終究還得打仗。”
喬荻見他越說越是低沉，不由催他快吃，免得想些生殺予奪的殘忍。“此處名為發鳩，可遠觀上黨群山，衛公子這幾日可有看過？”“約略看過，似有練兵之象，只是未處其中，究竟不太真切。”“正是，郡守靳黈日日練兵，不僅城中，連公子所看山中亦有操練。”“可我軍並無往來跡象吶。”“上黨從來天下脊，我王看顧上黨許多年難入囊中，韓王又不敢拒之，趙王新喪、朝局難定，靳守擔心了太多，生怕一朝廢弛，難御強秦。”“我來時也聽說過此人此事，市井皆贊。”“靳黈主戰，但韓國耗不起。”“先生主甚麼？”“我自是主和。”“倒與趙摎大人所派不謀而合。”“與戰與間均同要位，只不過我手下少人，出不了多少力。衛公子，上黨戰備極強，晉陽、邯鄲更是牢固，但韓廷仍如以往，避戰求和。我也自當力薦韓王，主和主談，只是靳黈此人，煩上達我王，必得撤換。眾人皆說，非邊軍李牧，無人能破上黨，可見著實戰不得吶。”“武安君呢？”“六國皆懼武安君，其大能大才遠絕諸人，可上黨不同別地，四周守軍已傾韓國力，數十萬的陣仗，不敢輕與。”喬荻默然點頭，低聲道：“傾國之戰，無人敢打。”“此外，不必擔心韓王，他小國弱民，並不強勢，真有攻進來的一天，靳黈必全力堅守。”“精衛誓平東海，我銳士早晚取上黨。”水立子雖在韓廷主和，但亦有戰場勇猛、殺敵退陣的豪氣，不由端粥相碰，假酒之名，為秦祝禱。
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，如果您喜歡本站，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！
如果您覺得《長平事》小說很精彩的話，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，謝謝支援！
（ 本書網址：https://xszj.tw/book/483365 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