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疾
這邊廂韓王急得跳腳,只待允了秦借道之事,但那趙國總是堵著,怕有唇亡齒寒之意。韓王氣道:“平日裡不見,秦軍揮師,便來作踐我等,我韓國能與他趙國一般模樣麼?寡人在這兒守得心驚,趙王那邊動動嘴皮子便可?總不讓過,倒是派兵來吶!欺辱我小國算甚麼英雄!”韓王雖也不喜秦國此等虎狼,但卻驚於其此番如此謹守信譽,說是借道便一步也不多跨,只等他發話。再看趙國一番,韓王怎麼也想不明白,趙王及其臣子為何總有唇亡齒寒之感?且不說韓國亡不亡,單說這一仗一仗打來,他已寒過多少回,也未曾見多多地幫襯自己。閼與之後,韓王本以秦士氣衰頹,數年內無何陣仗,但去冬以來,邊境總有異動,斥候總有戰報,他拿不準,便與東方互通,眾人列國也都不曾在意。事到如今,列國又將他架在火上烤了。韓王實是急了些,不知秦軍待在家門口要多少時日,會不會生出變亂,只盼著趙國不再作偽。
趙國朝堂雖也甚急,但畢竟大勝的姿態久未消失,堂上仍是不失氣度。老臣虞卿久未上朝,近日強打精神上前進言:“韓國弱小,難抗暴秦,可秦國乖乖地等在陘城外圍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為穩妥計,老臣諫我王增兵上黨、靜觀以待。”趙勝道:“由陘城入上黨,皆是高山黃土、羊腸坎坷,虞卿可否細說?”“行軍之事,老臣不通,但那路徑卻可送不少人進來。若沿端氏直入太行,我西南、東南便多一缺口,而秦軍又不甚急,以是老臣擔心秦軍是為日後做些準備。”趙王疑惑,虞卿又道:“南入上黨自是便宜,但四圍地勢難察,若能見縫插針,甚至圍而觀之,該有利害計較。”臨武君帶佗接道:“臣雖不如虞卿智謀,但總覺秦軍此番向上黨,必不會只是送些人、探些路,畢竟一旦行軍必有大的鋪排。”樓昌接道:“以戰為名,欲行密事,左右不能放了陘城。”趙勝道:“王上,眾位說得有理,可韓王屢派使者言告,秦軍又近了些。”趙豹上前道:“王上,總等著也不是辦法,不如派些兵練一番,攪動韓國兵將,而我坐收漁利?”趙王這幾日頭疼得緊,想了片刻,聽了一番,又是一陣不適,只得道:“秦國倒讓人看不懂了,列國皆知由野王入上黨最為便宜,他偏要劍走偏鋒。”虞卿道:“秦軍善迷惑列國,閼與之後,穩妥了許多。此次秦王陣仗不大,當不會強攻上黨。”帶佗道:“臣亦此想,由陘城入上黨,三國多地,非此陣仗可破。”趙王搖搖頭,拿不定主意,右手扶額,閉眼道:“寡人在想,秦過陘城入上黨,若不為此,那便為何?”趙王雖覺眾人有理,但總有些迷惑。正當此時,有使請報,言及秦軍沿陘城向北,分了千餘兵士守在襄陵、平陽界。虞卿疑道:“秦國不會繞過韓境攻我趙國,難不成要打韓國?”趙王皺眉道:“戰書與趙,好言於韓,怎會?”“老臣初不以為意,但秦軍向北,老臣忽的想到,秦中陽、茲氏一帶自閼與後落寞不少,若以此整之,未嘗不是一法。”帶佗道:“秦國一向不在意那等少糧之地,以是近些年並未著力混一,此時節不去東方麼?煩虞卿解疑。”“略有此想而已,當不確切。”趙王道:“且不計較了,秦國向來奸詐,跨西向東,累壞了他。”趙王揉揉雙眉,剛要眾臣退下,卻有齊使來見:“我齊君王后攜儲君通告諸國,先王薨逝,下月國喪,雖我有天悲,但候諸王安康,祝禱王上鴻福。”趙王一驚,揉著雙眉的手忽的頓住,喉間一陣噁心,趕緊讓眾人散了。
退朝後,趙王趕往居處,獨自嘔了起來,片刻後召太子趙丹來見。太子看趙王臉色不好,忙問如何。趙王不甚在意,問道:“今日朝上,如何無話?”“兒子想不明白,秦國從來毫無遮掩,他說打誰,那便打誰,卻由不得別人挑。”趙王勉力一笑,道:“丹兒,你可知閼與之後,老秦王有多害怕?”“他不會害怕,王父,秦人血腥得很。”“好孩子,他日你登位,取之大勝便會明白。比那邢丘,秦國連賀也未敢賀吶。”趙丹點頭道:“確是,以往勝之,滿天下昭告蟲蟻草木。”趙王長呼一口氣,道:“老齊王是不用操心了,為父仍得撐持著。”不由一陣嘆息,低聲道:“你做了十二年太子,國政之事見得多了,做起來該得心應手罷?”“兒子尚無大能,還需王父照看。”趙王今日異常疲累,本要與太子多說,但想到齊王與自己同樣病症,便忽的離世,心下竟有些害怕,自也無心與談了。
得知齊王逝後,秦王心中又多了一番計議,正要召喬荻語之,夋錯卻報太后有恙。秦王有些時日未拜宣太后,當下著緊趕去。宣太后自弟、子放逐後,精神有害,身體大不如前,雖秦王派人好生照看著,但仍抵不住年歲漸侵。秦王進殿之時,宣太后正斜倚榻旁,飲些茶水。“我王近日可開懷了些?宮人都說秦軍進發,舉國皆喜,朝堂稱頌。”“寡人開心,我大秦將士重尋熱血,又要殺退列國。”“那便好,那便好。”“母后,老齊王去了。”“嗯,又走了一個。”宣太后微微一笑,看向殿外,溫言道:“許多年前意氣風發的人,一個個都去了。你看母后這數十年,竟記不起做了何事,好似閉眼就回到少年時了。”“母后叱吒風雲,攪弄列國,一生波瀾壯闊,兒子不及。”“你盡說些好聽話,你是小孩子,我總怕你妄動、慪氣,總也長不大,如今獨擋六國,甚為周全。母后老了,時不時想見見你。”“盼您多與知心話,兒子久聽不厭。”“若你孩提時得我照看,該多好。”“母后憶從前過甚,徒惹憂思,快歇著罷。”“兒要忙,母莫言,兒要走,母勿攔,我兒奮發,我高興得緊。”秦王微微一笑,為宣太后掩被,輕拍她肩膀,直至她睡下。想到母后近段時日的蕭索,秦王亦是疼惜,只是國事繁雜、天下不寧,他不能分心太多,只得讓葉陽、修益兒常來探望。
從宣太后處回來,秦王急召喬荻。取陘之事雖不甚急,但大軍久在消耗,實毫無道理,況趙王近日不好,正可刺激一番,便令司馬靳、王陵儘速尋機敗之,重整中陽、函谷及河東之地。“齊王走得突然,寡人已派呂禮弔唁,並請荀卿。荻女,你辛苦一趟,往趙探些虛實,與衣水聯絡,再赴韓境,那兒有斥候,未與寡人領。”喬荻心中一喜,終有戰場行走,可轉念一想,恰好近日斥候重整,索性全全入軍,不若以往例外教習,便請道:“王上,向將軍既不領斥候營,臣女可否與眾將共事?”“你一向獨往,如何此想?”“王上日理萬機,還要分出些精力顧臣婦一人斥候,臣婦大不忠矣。”“你自與旁人不同,斥候營換了一茬接一茬,唯有你仍在寡人身邊。不過,斥候營新任主事趙摎,倒是個得力人,寡人正要與你論論。”“趙摎?從前遇過,卻未說許多,向大人將他調教得極好。”“他出身斥候,帶兵也是內行,曾跟著王齕戰過幾回。”“王齕將軍?”“趙摎在邊軍待過幾年,向壽掘收得來。”“王上萬事皆知,臣婦歎服。”秦王一笑,飲了口水,續道:“寡人直領斥候僅有水君與你,似衣水、水立諸人,實無暇顧看。”“水立?”“趙摎直領,或稱水立子。衣水、流水原為武安君領,現應統歸斥候營了,你謀要事,該當往之。”“是,臣婦即拜趙摎將軍,絕不為王上添煩。”“如此,寡人便不操心趙韓之事了。明日,寡人與他說後,你去便好。”喬荻低應一聲,為秦王輕整桌案。“斥候營終為武安君領,寡人心安。”“武安君定為我王開懷。”“一樁樁一件件,惹人心煩,何日大開大闔,殺他一番。”喬荻忍不住一笑,道:“王上果真王者風範,武安君早已消弭殺戮之意,風采不如當年,唯有王上力壯驅使列國。”“你不會奉承,且句句不離你的夫,並不好聽。”喬荻與秦王相視而笑,她面對他,已許久未如此輕鬆了。
過得一日半日,喬荻待秦王說與趙摎後便往請見。趙摎比玄雷年歲稍長,也尊喬荻為大姑。喬荻雖行走殿前多年,深得秦王信任,但無甚官職,對趙摎亦是敬重得很。二人說起從前營中之事,多少有些感懷,又談到武安君及諸將,也多有交集,倒是相熟之象。待說起斥候所事時,趙摎言道:“若非王上傾言,我竟不知大姑陰使斥候二十餘年,更想不到少時所聞衛公子竟是大姑化之,我驚了許久,急盼大姑來。”喬荻微微頷首道:“我已許久未入戰場,王上垂憐,命我試之,還望將軍派些活計。”趙摎忙稱不敢,隨即便談起了水立之事。“衣水在趙,朝堂得力,所言、所獲皆有王、相依憑;水立間韓,雖未入朝,亦是要位,所居、所事不與斥候通,有信則尋、無事則罷。此次王上欲探上黨及趙韓常駐兵力,解其指向,煩勞大姑一趟了。”喬荻拱手道:“既有我的用處,毫無怨言。如何尋他?”“需等幾日,水立擇定時機,告於何地,大姑再行前往。”“將軍,敢問一句,我秦於列國均有密使、間者、斥候,那列國於我秦呢?”趙摎一呆,似從未想過此節,探究道:“秦制、秦法嚴密,秦民極盡忠事,或可拒之。”“我不知,我可破六國大營,卻總擔心入不了武安君的中軍帳。”“秦將、秦吏質素極強,該好過列國許多,況有王上、武安君這等異稟橫強之人,自是不怕的。”喬荻猛然臉紅,本無意間歎服,竟讓旁人錯會自己誇耀夫君、等他讚譽,真是惹人笑話,當下笑道:“老婦多言,並無他意,煩擾將軍了。”“大姑言重,這幾日還盼大姑多來指點,看看軍中與別處的不同。”喬荻笑應,自是知散兵遊勇畢竟不如營中整肅,多來學些定有助益。
幾日間,喬荻多往斥候營行走,與趙摎言談間得知司馬靳、王陵猛攻陘城,戰報日日與送,皆奏屢有進益。趙摎上呈秦王后,擇定近日喬荻入趙聯絡衣水之事,水立及赴韓則另告之。喬荻整肅諸務,與白起去了書信,便往邯鄲。此次她未從陘城戰火之地東向,改走陘城、野王、太行陘一路,途徑上黨時,因總聽王上與武安君說起征伐之要,便著意了幾番。喬荻常於街市行走,也於府衙旁多聽,雖未全神探查,但也偶獲市井閒談,說郡守靳黈感陘城之難,已讓百姓平日戒備,勤練搏殺之法,以是家戶耍弄刀劍自為尋常,就連集市中的小子也在用樹枝打鬧。喬荻於這日常瑣碎之中觀演,已覺上黨之固,只不知其軍其兵又是如何,因暫未有上黨所派,待不多時便往邯鄲。照趙摎所言,喬荻於一武館茶敘,正看眾人演武,旁有一廝落坐。喬荻斜眼觀之,手撫流蘇,那人道:“發與流蘇,一水之象。”“此話怎講?”“女之發,如瀑如瀉;流蘇搖,如縹如緲;便如大江奔湧、水霧繚繞。”“便要如何?”“自可繞青山、衛社稷。”“要麼肆意一番,要麼水波不興,確為以水興、以水歇,戰、停得當。”那人飲完茶水,低聲道:“衛公子請隨我來。”喬荻頓了片刻,待那人出外相候,方才起身。她長舒一口氣,每行斥候,最數這初初一面最為難定,以往由王上親與,如今找趙摎得之,忽的不直事我王,真真有些失卻之意,但也因此解了從前疑惑,她往鄢城時亦為髮飾開端,舞、武行之;見水君時也於食肆多候,此番流蘇與武館,倒也不覺突兀了。
那人趕車在前,喬荻牽高趾於後,走了不多時,便到一處民宅,正是那人住處。“委屈衛公子,住在小人屋旁,我家大人今晚來會。”喬荻應聲,略略謝過,自去歇了,可忽然間抬頭,見滿月傾瀉,夜色極美,便於院中亂踱,靜心以待。“衛公子?”喬荻聞聲回身,微微拱手,柔聲道:“見過衣水先生。”衣水亦是拱手還禮,請其入屋,笑道:“良人子果真厲害,與這衛公子竟是一人。”“先生謬讚,為我王謀差罷了。”“往昔於義渠、於趙,礙於多事,未以真面目示公子,還請見諒。”喬荻笑道:“多年未見,先生客氣了。”“此番攻陘,甚是突然,趙王甫一聽聞,一口氣堵在了朝堂,憋了許久方才緩和。他近日裡總是氣喘心悸,我奏報軍情時,有意無意間忽驚忽乍,也添了些樑子。”“似不大好?”“太子日日守在床邊,醫者只說憂思多慮,身子倒未見消瘦。趙國朝堂能臣武將也多,未有亂事。”“趙廷向來可與我秦媲美,這倒應景。趙王之事,各國應有探知罷?”“多少會有,但趙廷訊息封得緊,連我等也不確知。衛公子再等幾日,我常有奏報,定可面王。”喬荻點點頭,與衣水約了近日事便各自忙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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