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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罷逐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罷逐

朝中正自部署,白起與喬荻已往郿縣。此番本欲帶同王陵,但玄雷屢屢請命,自陳與軍中不熟,且想跟著武安君多學一些。白起打趣他“巴蜀無仗可打”,玄雷也只說“攻伐之能不僅戰場”,以是找了幾次,又約了王陵吃酒,這才得與武安君同往。白起行前囑蒙驁照料營中事,命司馬靳、王陵關注戰場事,又與魏冉話了幾回,往文若墓前說了說,諸事齊備方才放心,連喬荻都打趣,說從未見過武安君如此周詳。白起自是一笑而過,深覺此次整修棧道實是久長,不知何時才可結束,不由望望遠處,群山巍峨,便如心扉,實難相通。他看一旁跨馬荻兒,微微一笑,道:“荻兒好自在。”喬荻拍拍馬脖,回道:“起哥,高趾不如從前了,它九歲才入軍營。”“那幾年,它大助你斥候事。”“我常覺文書勞累,不如戰場恣意。若我能多與高趾奔,該當盡興。”“你想如何恣意?”喬荻歪頭看向白起,笑道:“如你一般,殺敵片甲不留。”白起寵溺一笑,道:“婦人力弱,與男子一耕一戰,亦是恣意。”“我揮鋤頭畢竟不如斥候得當。”“你另做別論。”“也不知要去多久。”“從前測過,大約五百里,一年半載怕是不行。”喬荻一聲輕嘆,道:“你帶這千餘人,連打棧孔也不夠,為何不讓蜀中、漢中來修?”“王上早已命人通傳了,關中兵將不解其法,自是少些,大部仍要倚仗蜀、漢兩地。”“起哥,我總覺有些怪,前幾日王上總催著我,說東出要緊,趕著運糧,讓你早去,可也未見司馬靳、王陵有戰備吶?”“許是王上仍疑我?”“若疑你,怎敢將命脈交付?照理來講,你主軍事,督促兩地便可,不需常在此處。”喬荻細細想來,總也想不通。白起雖也覺驚奇,從未見過主軍之人成年累月去修棧道,不免心中有些計議,但未敢細思,便道:“既已到此,不如開懷些,日後有變,你我皆知。荻兒,你看此字。”說著在她手心寫劃。喬荻一笑,輕聲道:“郿。”“再過兩三日,應可入太白山,到時你我同遊半日。”“自然,難得起哥也如此開懷。”“久未到此,實是感慨。我自小與笄兒一處,後跟著大哥上戰場,樁樁件件好似昨日,一轉眼,你我相守已十餘年,荻兒,你可曾後悔?”喬荻一愣,問道:“如此莫名其妙,我與你談往後,你與我計較前塵。”白起又是一陣爽朗笑聲,恰在此時,雲鳥從後趕來,送呈秦王密信,亦有與喬荻文書。文書道:“客卿張祿,屢獻朝綱之策,定議破敵之法,取邢丘之勝,薦將官得力,謀遠交近攻、連通巴蜀,厚秦東出之基,其功昭昭,其能大觀。現告天下,乃正其名,魏人范雎,以輔君王之能、佐太子之功、割東方之力,尊為相邦,封地於應,賜侯。”另有一書,道:“穰侯魏冉、華陽君羋戎年事已高,念其功績,賜歸封邑,自掌賦稅,即日起行。涇陽君、高陵君自歸封邑。”

喬荻看完,瞥向白起,見他死死捏著密信,便輕拿過來,兀自看著。“無何,看罷。”白起並未接過,只扶著喬荻胳膊細讀:“武安君起,太后安康,舅相已歸,安心蜀、漢,有戰即回。”白起四下看看,皺眉不已:“不可終老咸陽麼?陶邑處遠,相國舟車勞頓······”喬荻輕拍他胳膊,低聲道:“不得妄議王策,左右相國慢些走,遊歷一番。”“我該當送一送的,相國······”白起忽的一怔,向喬荻處挨近,低聲道:“我既處遠,便不可送相國?”喬荻與他對視,惶然道:“王上擔心你護著相國?”“王上仍不信我?”“仍是忌憚你威權?”“我非狂妄之人,亦不敢違抗王命,便去看了相國也無甚大礙。”喬荻輕呼一聲,白起慢言道:“荻兒,你想,太后久不參政,王上朝堂多番怨懟,玄雷入我軍,王綰入廷議,你我往巴蜀,范雎得重位······”“又則罷逐四君。”“王上行事環環相扣,是······早有此心。”“閼與刺痛了他,太子之死讓我王再無顧忌。”白起勉力一笑,道:“未令我王生厭,為夫實是慶幸。”“王上不曾害你,且護著你吶。”“我想去送送相邦。”喬荻思索一番,又看了看密信,道:“王上讓你安心蜀、漢,你是不想遵了王命,抑或功高自滿,更甚害相國以口舌?”白起收起密信,將文書交於雲鳥,不再言語。喬荻道:“行前,王上囑我多為你分憂,莫氣你腿腳不便,初時我未在意,現下卻明白了。”“如何?”“武安君重情重義,卻要累老妻腿腳。我往咸陽送相國罷。雲君,此信幾時到的?”“驛使快馬五日。”喬荻輕聲道:“我與高趾去,從函谷關向東,定可見相國一面。”“荻兒,你······”“我去,自無人說甚麼,你去,徒惹王上生氣,相國也必不歡喜,更況漢中棧道難上加難,你得坐鎮。”白起緊握喬荻韁繩,默然片刻,微微點頭。喬荻忽的轉向雲鳥,看他皺眉胡思,便道:“你若不說,我便只送相國。”白起一愣,同向看去,雲鳥一陣尷尬,抱拳道:“勞煩大姑了。”白起看看喬荻,又看看語塞的雲鳥,不由問道:“你也去麼?”雲鳥忙道:“不不不,末將護衛將軍,只是前些時日,華陽君去您府上閒坐,末將久未拜會,如今他歸鄉······”白起輕嘆一聲道:“是是非非,許多年了,他們該能同行一段罷。”喬荻看看他二人,微微笑著,自向前行。眼見天色愈暗,山中氣候多變,眾人便各自歇了。

第二日間,喬荻收整了隨身所用,趕赴函谷關。穿行太白餘脈之中,她似拋開俗世繁雜,便是再難熬苦澀的事也難入腦海,倒比前些年輕鬆些,或許也因夫君有起用之象吧。喬荻微揚嘴角,感受著滿山的暖意,忽的憶起後宮那段鬱郁歲月,那時她不甚得志,常有厭世自棄之意,渾身毫無正氣生機,日日裡想著自己本不該如此無能壓抑、不得施展,可又尋不得衝破之法,只得借擦洗瑣事苦熬日月,好在她有好馚,時時解她愁悶煩亂,二人相依相偎,不與他等俗事糾纏。及後她與征戰,得入攻伐,拾起早年間才能,於東方行斥候密事,雖非戰戰上陣、諸事皆密,但心中大有得用之念,再逾數年,偶結連理,好馚也提為後宮總領,萬事似越來越好。可誰都未曾料到,她功高難賞、威震列國的夫竟被棄用。他壓抑寡言愈甚,她不擅開懷撫慰,只能默默陪著他。她常想,那時的起哥便如後宮的自己,不知身往何處,無法施展才幹,除了渾渾噩噩再無所感。而自己便如好馚,伴著消沉的他。初時,她未迴轉,只覺斥候事行得痛快,可往後與戰越來越少、雖有練兵授徒卻並不繁複,她甚是迷惑,待見起哥無戰,心下也自明瞭。她知眾人所想,心中也自憋著一口氣,只拼命做事,逢戰必請、諸務皆作,倒是在朝中佔得無職無位的一席之地,也因著秦王青睞,百官更對她多一分敬重。喬荻輕夾馬腹,顛行跑馬梁,不由一笑,畢竟王上對自己數十年不薄,若真要絕起哥後路,他的妻又怎會逃脫?再望山巒,萬物勃發,函谷已近,諸事待整,喬荻長呼數番,且無餘暇空自亂想。

離鹹許久,終至邢丘。魏冉因此地已為秦屬,又是王稽打理諸務,便多歇了幾日。這日正欲東行,忽聞身後踏踏之聲。魏冉緩緩回身,看向近前喬荻,不由微微笑著,又向其身後望了望。喬荻見此,忙道:“褒斜艱險,武安君分身不能,荻女冒昧,代為恭送穰侯。”魏冉擺擺手道:“他沒派些護衛?”喬荻笑道:“我獨行慣了。”“再如此說,也該著人護著你。”“勞穰侯記掛,武安君託我向您問安。”“難得他有如此孝心。”魏冉看向遠處馬車,喊道:“仲兒,過來拜見大姑。”喬荻一陣驚訝,從未聽說仲兒也在。“見過姨娘,我父親尚好罷?日前,外祖還歸,仲兒自請相送,卻未來得及告您二老,實是不該。”喬荻見他有禮,溫言道:“你代武安君盡孝,他該欣慰。”三人話了些時,白仲自去歸整諸務,不遠處卻傳來幾聲大笑。魏冉一指道:“胡亂高興些甚麼,日後見老夫不得,你且要哭死!”喬荻見那人自當車伕,趕車而來,身後跟著親人、家財十數輛,高聲道:“哥哥枯等麼,好生小家子氣!”待得趨近,方見喬荻在此,也是略略拱手見過。“等得好吶,你兒你孫皆來,也算武安君有心了。”魏冉嘆道:“邢丘將別,常通書信罷。”華陽君淺淺一笑,也不說甚,只與眾人告辭。喬荻趕上幾步,柔聲道:“雲君護衛蜀漢,不得趕來,遙祝您安。”“總歸武安君有力,護他如此狂妄,大姑且看朝中,誰敢來送我二人?”喬荻福身垂首,自覺與華陽君不甚熟習,也不願胡亂言語,只笑笑而已。華陽君見此,搖搖頭,勉力一笑,向魏冉道:“哥哥,就此別過了,有緣得見罷。”魏冉擺擺手,看著他車隊搖搖晃晃往南行去。

喬荻看華陽君走遠,待扶魏冉上車,他卻執意走著。“這些年,你倆和順,羨煞了多少人。”“多謝穰侯成全。”“各人情事,老夫如何攔得?當年,強把文若與他,確有些對他不住。”“魏夫人與武安君情誼深重,您莫介懷。”魏冉長嘆一聲,道:“你是女中翹楚,得配其位······也當是你,有此能耐。”喬荻不解其意,但也不欲深究,道:“兩人愜意便好了。”“你懷才有能,王上、武安君都知你好,老夫······已遠咸陽,說些真話,你可介意?”“穰侯但說,無需忌諱我。”“初時,眾人均知你要入後宮的,名分已定,喬良人,你知曉罷?”喬荻愣道:“我不知,從未聽王上提及。”“王上倒著緊得很。那時,老夫勸武安君莫觸了王上黴頭,你知他說甚麼?”喬荻看向魏冉,聽他道:“他說你不喜王上。”說罷,朗聲笑了一番。

“武安君於戰於情判若兩人,於戰殺伐果斷,於情卻不如三歲孩童。”“他心無旁騖,沉穩可靠,穰侯得此良婿,眾人豔羨的。”“是啊,四十年了罷,老夫與他翁婿之誼未斷,連王上都擔心他壞事。”“壞事麼?穰侯是說范雎為相麼?”“自是,若武安君力保老夫,王上可要好費一番心思。”喬荻點點頭,不知如何接話,默然而已,待見穰侯也無言語,便道:“他聽命於王上,亦敬重您為人。”“老夫薦他去漢中,也算全了這幾十年的情分。老夫不在朝中,他再無掣肘。”魏冉長呼一口氣,道:“盼得我婿一掃往年陰霾,驅使列國不停。”“我代武安君謝過穰侯,他定會日日遙祝您安康。”“日後得閒,你夫婦二人往陶邑遊玩,那裡極是富庶。”喬荻自是道謝,見天色不早,便請魏冉上車、少些勞累了。魏冉默了片刻,才道:“罷逐離都,老夫無甚怨言。只是荻女,你要明白,你在王上身邊一日,武安君便時時刻刻有把柄被握著。一旦王上鐵了心整頓朝綱,你需與他共擔此難,莫棄了我婿。”“穰侯多慮,夫妻一體同心,怎會相棄?只是我安心政務,卻為何成了武安君的弱處?王上又怎會以此為把柄?”魏冉一頓,知她與秦王關係匪淺,說錯一句或招致禍患,但轉念一想,喬荻並非長舌之人,而自己也已貶無可貶,以是不再遮掩,便道:“老夫剛便說了,王上初欲納你為良人,後又留待內廷,你以為皆是情義所至、功績使然?王上為政,萬事皆有因由,你是武安君妻,便是他的命門。”喬荻心有驚疑,從未想過秦王對己竟有計策,只道:“我非要位,難起波瀾,於朝中無損。”“荻女聰慧之人,怎勘不破迷霧?無論如何,看顧好自己,看顧好他。”魏冉轉身登車,略頓一頓,道:“你防不住王上的手段,可老夫盼你無事。”說罷,喚車伕上路。喬荻心中不定,自亂陣腳之間,尚未及全心告別,便見穰侯趨行已遠。

看著人馬、車隊逶迤緩行,喬荻牽高趾默立。她知道,穰侯罷逐定有一番肺腑與她,卻未料到是此種景況。她確從未想過王上的手段若用在自己身上會是怎樣的結果,因她堅信王上不會棄了良人子、衛公子之能,而且他愛與她說話、聽她說話,習慣了自己在他身邊,又怎會涉及“利用”“把柄”諸如此類。可她是他的妻,難道真有一天,王上會以她為餌,誘武安君認罪?若果真如此,她該當如何?她日日與王上一處,便未處得一絲半縷的情分麼?王上要殺便殺,絲毫不會問她所想麼?喬荻心中害怕,看看四周,心道:“起哥,你護著我罷。”未待多時,急跨高趾,往漢中趕去,可剛行數里,便有王稽派來的使者傳王上詔令,要她回宮。喬荻問過王稽才知,穰侯返陶邑沿途,自有各館驛使及宮中僕從隨行,若見武安君及諸將至即令歸咸陽。“王上密令,若大姑親至,便無需往漢中受累了。”喬荻心中愈亂,但也不敢違抗王命,寄了一封簡信與武安君便自返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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