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名
宣太后這幾日精神上好，正在宮中閒步，見魏冉已至，便笑著招他過來。未說兩句，華陽君羋戎也到。宣太后不由笑道：“你二人都得閒了麼？”華陽君接道：“姊姊，弟弟不閒吶，但卻不知在忙些甚麼，好似與眾吏做得並非一事，果真是老了麼？”“認個老，服個軟，安生些不好麼？”“姊姊一生要強，卻怎麼安生？”“人人時時繃緊了弦，可怎麼活？冉弟比你通透許多。”魏冉一笑，道：“總歸是閼與之禍，若非此敗，王上也不會橫下心來。”華陽君亦接道：“況太子命殞，更惹惱了他。太子實在可惜了些，我曾與他共謀，真真是人中龍鳳。這兩樁子事，我也灰心了許多。”宣太后抬手撥開些樹枝，輕聲道：“不提了，不提了，往後莫提閼與和太子，惹人心疼。”魏冉、羋戎皆稱是。三人緩踱片刻，聊了些朝中事，剛坐下，嬴芾、嬴悝便來請見。宣太后看他二人，又看看冉弟，溫言道：“好容易坐在一起，都自在些。芾兒，你何時過來？”嬴悝搶道：“王上不準哥哥入廷議，要他來拜您，哥哥便在殿外等著。”宣太后點點頭，並未說甚。嬴芾道：“母后，兒子已多年未理軍政，只做些手頭瑣事，王上緣何讓我兄弟收拾收拾家用？果如坊間傳言，欲害我等？”宣太后盯著他二人，並不言語。華陽君道：“莫無端猜測，莫胡說亂做，莫汙衊王上。”魏冉指著嬴悝道：“你那個嘴，死性不改。”嬴悝張了張嘴，未敢說甚麼。宣太后幽幽道：“老婦力弱，管不得你二人了，是麼？”嬴芾忙道：“兒子不敢，母后寬心，只是家眷害怕，胡亂問問罷了。”“你母尚在，死不了人。他日我若死了，他們再哭。”華陽君忙接道：“小子不懂事，姊姊莫氣壞了身子。”“老大個人，仍不懂事麼？胡鬧！”嬴芾、嬴悝對視一番，知己說錯了話，也不敢辯解，只道：“我與悝弟來拜母后，讓家中熬了些糊肉湯，甚是美味，母后嚐嚐。”“母后，我帶了些精雕碗勺，您且用著，極是愜意。”宣太后看看他二人，又再看看另二人，兩子兩弟，兩傻兩頹，渾無當初風貌，不由長嘆一聲，道：“我累了，都回去罷。”說著閉眼歇了。
武安君白起自得秦王通褒斜道令後，常與張祿計議，張祿也於政事之餘往署中拜見，他二人從未有此言談機遇，近段時日倒是相熟不少。說起與通棧道，白起大致擬了路線，即以郿縣始，經斜峪關，跨斜水、褒水，過石門，直往漢中。張祿與之探究幾番，深覺有理有利，本擬議定，卻因王綰早回、安排諸務耽了些時日。及後玄雷回軍，相國以抱恙為由，將軍中事全推給了武安君。由此，修道之事直至月餘後方才廷議定下。
秦王見廷議已成，命武安君十日內赴郿往蜀，心中又再計議了朝綱諸事，便喚相國、張祿密談。魏冉、張祿甫一見面，便有沉重之感，待秦王入內更是靜得出奇。秦王喚夋錯斟酒後，揮退宮人，兀自說了起來：“近段時日，朝中、軍中忙亂得緊，未及與舅相、客卿縱論，實是耽誤了。”“王上總領諸務，祿安心等著便好。”秦王點頭，對魏冉道：“舅相，客卿日前進上一言，談及遠交近攻，寡人覺與張子蠶食之法、舅相直擊韓魏有同工之妙，特請您品評。”魏冉道：“客卿年少力足，想來必是有益秦廷，說來聽聽罷。”張祿道：“相國言重了。臣以為秦之當下、觀之來日，必得遠以交遊、近以攻伐。遠處自是那齊燕，燕國弱小，偏居東北，歷代燕王少有明君，無心、無力南下爭鬥；齊國自恃書香禮樂，商賈繁榮，於戰事著墨已少，此二者因其弱、遠而不足懼。”魏冉接道：“正是，無非土地肥沃罷了。”“嘿嘿，自是自是，由近而說，韓魏正是我東出咽喉，函谷以東至今仍為控扼之要，是以臣諫主攻韓魏。”“韓魏？趙楚如何？”“主力必得向東，然韓國弱小，僅有緩兵惑敵之用，而楚自遷都後，武關往東我秦再無憂患，是可暫緩攻勢；趙國意氣豪勝，邊軍撐持，騎兵不可小覷，且武靈王以來，國力漸強，當可與我秦赤膊一二。”“照客卿說來，應以趙魏為主？”“正是，趙魏之間，以趙為攻伐之首。魏國畢竟沒了往日榮耀，武卒也難再奮起，不過是仗著家底、地利，背靠趙國茍活，這便成了我秦明面上的著力。”“老夫明瞭，客卿之遠交近攻，乃為佯攻魏、突擊趙，略去楚韓，交好齊燕。”張祿拱手笑道：“大致如此，只不過韓國有些要衝，亦要搏擊一二，楚國要提防著湊去合縱。”魏冉緩緩點頭，自飲了幾口酒。
秦王見二人不語，道：“客卿之法確是妥當，可寡人倒覺與蠶食之法、直擊韓魏大體不差。”“王上有理，人與人、戰法與戰法自是相差無幾。只是王上細想，武安君戰必全殲、雲鳥戰必得法、王齕勢大力沉、蒙驁突擊強進、司馬靳轉戰騎兵、王陵持重守成、玄雷周旋直擊，眾將不一法，然則取勝同。比這遠交近攻，是以攻之一強、結交諸弱，而張子蠶食意在四野近鄰，以城易城，於此消彼長間緩步奪地，此法可對中強諸國。而目下之秦，僅與一強鬥，餘之毫不費力便作拿捏，是以與蠶食略異。”魏冉亦是贊之：“擇時而動，依勢而定，當得，當得。以客卿之念，老夫已自覺直擊韓魏有些拘謹了。”張祿忙拱手道：“小子花言巧語，有汙相國耳目。直擊韓魏決然有力，相國主政主軍些年已大見成效，只是既佐往日秦強，必輔以今朝天下觀。若失卻齊燕楚，難免於大局有虧，不利宰割列國。”“此話怎講？”“我秦既強，不能以一城一池得失為要，而應廣地以治，地已廣大，自要眼下與長遠相合，韓魏與齊燕共謀，否則秦趙楚魏韓，五國相爭卻制衡不了齊燕。”“齊燕已弱，無需費力制衡。”“相國此言差矣，若能渾融列國長短，互為牽制、各為我用，當勝於流血喪命。”
魏冉搖搖頭，終覺遠交近攻與當下一致，實無此必要。秦王卻是猛喝一口酒，沉聲道：“天下！”張祿拜伏，顫聲道：“我王英明，欲為天下業，必有天下法。攻之列國、伐交伐謀，不以一戰勝敗定生死，而以列國殺滅主天下。”魏冉直身瞪視張祿，見他俯伏不起，轉而看著秦王。相顧之下，魏冉終無力跌坐，道：“天下？天下！六國······盡滅麼？”秦王目不轉睛，對魏冉道：“寡人必圖天下之霸。”魏冉苦笑道：“是了，是了，老伕力絀，無有天下之念，只以王上有共主之意，卻未曾想······唉，客卿廣博吶。”秦王少抿一口，道：“舅相近日與母后談得如何？”魏冉長呼一口氣，拱手道：“我與姊姊威權半生，從不受人欺辱，亦不甘人下，但有能人比之，自會結廬恭迎。”“母后年老力衰，已歇了多時，今後寡人會著人好生關照。另請舅相費神，理一理軍政，打點陶邑諸務罷。”魏冉默坐，飲完此杯，兀自起身，緩步離開。秦王看他背影，不免傷懷，略略恍惚了幾番。那年他十九歲，歸秦不得見親人、不得語眾人，待進殿看到母后起身招他，忙快步走去，而身後舅父則攔著趙使與惠文後，直保他上坐登位。那時他落座回身，心中惶然，於朝局難控中見舅父雙眼充血、呼喝眾人，卻對他以禮相待、敬若君王。他心下感激，此恩此義終生不忘。如今，舅相老邁佝僂，力不及當年，再難陪自己征伐，那便安生老去罷。見張祿仍俯伏，秦王低聲喚他起身。“王上，國中諸人，再有權勢，也從不忤逆我王，久有此制此人，數代之後，定可大成。”秦王輕聲道：“是麼，范雎？”范雎聞言一定，高聲喜道：“雎謝我王正名，王上萬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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