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探
第二日朝議,秦王與客卿說起東方凱旋,尚需半月才歸。可喬荻不明,起哥與司馬靳應早還才是,不然等大軍回來,獨自個兒去戰場作何?當下也只怨他們不與信箋。一路挪將回去,無心點燈,伏案小憩,只覺近日事繁。想到王上決意整頓朝堂,心中竟生起了一絲害怕,自古權臣難束、高位難控,一石起而千浪疊,處之不慎,必禍延東出。可又極敬佩秦王膽量,於閼與敗亡之後再添新火,於萬事整序之中更上層樓,果見王者風範。秦王有此意,百官自也覺察,只不確知秦王手筆,以是常有人問詢,喬荻不願受此疲累,便將眾人往客卿處引去,好躲一番差事,畢竟如華陽君那般因此事到府的人少之又少。不過,也幸得客卿巧舌如簧,說退眾人而自不洩密。喬荻長嘆一聲,閉眼緩呼。忽的,朦朧中亮光忽現,喬荻一時驚起,直身禦敵,卻不意靠上一人。正待肘擊,那人環其身周,淺笑道:“好荻兒,是我。”喬荻一笑,騰挪回身,靠著白起,緊緊擁著他。“白鬍子老丈好不要臉。”白起低頜蹭她額頭,道:“你且試試,今日剃了的。”喬荻垂首閃避,自顧笑了起來。
“暗夜之中,你一人很是危險,怎不點燈?”“朝中多事,累了許多,只想不見眾人,暗夜悄行。”“去哪裡?”“尋你,我到處尋你不到,好生難過。”“你仍是在朝中待不住。”“練那斥候總不如上得戰場。起哥,我愛那名山大川,日後咱倆同去。”“不待日後,有想即去。”喬荻抬頭,不懂何意。白起笑道:“現在去,咱兩個守日出、看雲海,莫誤了廷議便好。”“可我還未曾問你何來何往,可累可餓,你尚未······”白起攬著她側身,拿起案上餅子,喂她一口,道:“荻兒不在身邊,為夫只靠這餅子過活。”喬荻窩在他懷裡不停笑著,只道:“這餅子放了五六日,我懶得收它,蟲吃,你也吃。”“有盒有蓋,無妨。”“快快放開罷。”喬荻鬆手推他,白起奇道:“這是作何?我剛回來,你便厭棄了我?”“好不講理,你說守日出、看雲海,怎麼?不去便不去,我不稀罕,左右我累了,要去睡覺。”白起見她掙扎,鬆手笑道:“老了老了,才說就忘。我去備馬車,鋪好厚被。”二人分頭協作,一刻鐘便已齊備。
喬荻提著食盒,待要上車,白起掀簾道:“許久未見,近來可好?被已暖好,夫人請歇。”喬荻呆呆笑道:“起哥甚是開懷。”“玄雷、王綰大勝,二人皆有才,蒙驁鎮守嚇退趙軍,司馬靳仍是戰場老手,王陵軍中依然妥當,真是,真是······”喬荻輕握他手,溫言道:“大秦將星璀璨,起哥有大半的功勞。”白起輕吻喬荻額頭,喃道:“你總在我旁,我何其慶幸。”喬荻亦有所感,可起哥現下開懷,若宮中事樁樁件件湧了來,他該如何自處,以他的性情必要與王上理論一番罷?唉,相國吶。談談說說,已行至一處山頭,因此處多經農人商賈,倒是有紮營的便利。安頓好後,坐於車頭,喬荻攬著白起胳膊,軟語道:“我總愛貼著你,十分安心。”白起輕拍她發,兩人靜靜坐著,看月亮、守日出,於雲海翻騰中享受不多的寧謐安詳。
朝議將至,百官於廷中候著,白起看喬荻兀自絞著雙手,站著不動,笑了笑便正襟而立。一旁魏冉見他如此,問道:“近日如何吶?”“休養而已,比從前好些,倒是您,多多歇息才好。”“國事累人,勞心勞力,累吶。”“相國頤養天年,不敢再勞累了。”“咱父子倆許多年,你連個封邑也沒,日後同去陶邑如何?”白起一愣,問道:“您在想甚麼?”魏冉微微一笑,不再說甚。秦王落座後,與諸人話了近日瑣事,自然也提到了封賞。“玄雷以軍功免罪,王綰入廷,客卿舉薦有功,可有想要的物件兒?”張祿拱手向前道:“臣但佐我王霸業,若說賞賜,不如多賞臣些秩俸,也好週轉。”秦王笑道:“此仗確為大勝,一掃我秦陰霾。可如此,仍不夠提你秩俸。你需為寡人謀,眾人允了,自有獎賞。”“臣盼為我王謀,比那邢丘之勝,當稍緩些時,再攻北地。”“再攻?”“自是要再攻,然則長歇麼?我大秦將士既已奮起,必當奪地樹威、攬權馭眾,斷不忘東出北上。”“是這番道理。”“有此志,有此力,仍不足,統兵馭將自要攢權用勁、凝之眾力,不宜多點開花。”“軍國之事,統兵馭將自有相國、武安君,領兵大將亦有王齕、蒙驁,客卿母國無將無帥,倒覺秦國太多了麼?”張祿忙一拱手,尷尬道:“自是不多,只需眾將各歸其位,適得其所。臣日前觀山巒、解戰法,深覺巴蜀運糧乃我東出之本,是以諫我王,綢繆此處。”秦王恍然道:“兵多將廣用以運糧,客卿原是此想。”“不敢不敢,只是褒斜通連巴蜀、關中,棧道久有廢弛損毀,臣想那民夫之力不足,便盼兵士整之。只是重修棧道極耗國力,甚而失卻東出乘勝之機,臣久不敢諫上,今日趁著我王高興,請眾人計議一番。”
秦王皺眉沉思片刻,忽道:“客卿近日說話亂亂糟糟,若未想好,可先不說。”魏冉接道:“王上,客卿一向巧舌如簧,如今此番怕有難言之隱。臣倒覺褒斜棧道確應修繕,我秦攢力東進,糧草不繼是為大忌,這等考校也屬應當。”“相國有理,眾人說說。”嬴素道:“臣也此想,一可緩謀,二可豐糧,三可兵將歇,尤其當不為邢丘之勝衝昏了頭腦,畢竟肆意亂戰總會出錯。”“素叔此言差矣,既有勝當逐之,若不乘勝攻取,難不成歇呀歇的,全沒了氣力再求勝之?”“自是穩妥為上,方可萬全長久。”秦王道聲“罷了罷了”,正看到其後的嬴悝,便問:“涇陽君還未來麼?”“王上,涇陽君告假多日,臣弟已去催了幾遍。”“寡人既準了他不上廷議,便不用來,左右讓他有些孝心,去看看太后。你也莫如此閒散浪蕩,收拾收拾家用,找點事做。”嬴悝一陣尷尬,直說“正是正是。”
白起看看諸人,試探一語:“王上,臣有一議。”秦王一抬手,白起道:“秦嶺六道,褒斜最為平夷捷近,長短、險峻皆應民夫之力,多年前重修石門道也正處其中,若得新鑿,該大有助益。”張祿接道:“王上,武安君有理。臣想既要源源不斷東出,必得綿綿不絕運糧,這仗打在前頭自是有利。”“以是客卿鑽進圖冊沙盤尋到了褒斜道?”“臣不敢貿然諫上,自是請教了幾位將軍。”秦王點點頭道:“重修棧道確乎可行,只是東向戰車卻要停幾時了。”“我王可趁此教百官、練眾將,朝中自也要休整的。”魏冉接道:“老臣亦盼為我王謀,可終究力有不逮。臣想武安君曾通石門,當於蜀有法,不如往修褒斜,似更妥當。”“武安君,你何想?”“臣無異議,只是東西同動,朝中需有人撐持戰事,若相國身子得力,盼王上······”魏冉微微側身,道:“且讓老夫歇歇罷。”秦王又是一笑,道:“此事不急於一時,武安君、客卿可先計議細務,呈奏再定。荻女立刻百官所責,寡人看看誰出東方、誰入西蜀。”
朝上又再議了些別事,便也散了,白起攔著魏冉問道:“相國近日頹喪得緊。”“我已老大年歲,實是沒了氣力,倒與那溫溫吞吞的嬴素一般。唉,多年前,卻是沒想到。”“蒙驁常在邊軍,未曾盡掌秦軍,且目下正往野王,營中需您鎮守。”“要你武安君作何?”白起一愣,道:“我久未指戰,於排程怕不得宜。”魏冉拍拍他肩膀,道:“前些年委屈了你,且不傷情,我去看看太后,太后也乏了多日。去罷,荻女等你。”白起看向遠處走來的荻兒,自是送相國離開。“你們說些甚麼?”“相國近日······與政愈少。”“起哥,年歲不饒人,再大的勁頭便也散了。”白起忽的握住喬荻雙臂,道:“荻兒,你與我說,王上欲有何為?”喬荻看著白起,微扯嘴角,道:“我不確知,起哥,王上與客卿綢繆許久,大約要整頓朝綱罷。”“我離家不到半年,有些事已不大明瞭。”“太后近日常喚相國、華陽君敘舊,他三人一處,我偶見過一回,老態龍鍾,甚是可嘆。”白起卻是一笑,道:“有朝一日,若我也那般,我妻定要離為夫遠遠的。”“為何?我便不能與你一處麼?”“也或許我幸甚至哉,終老荻兒身邊。”喬荻推開他,緊皺眉頭,沉聲道:“你莫亂說,攪得我心亂。”走了幾步又道:“我心緒本便亂亂糟糟,你卻拿生生死死、悽悽涼涼來激我,我真是恨極了你。”白起雖遠朝堂些許日子,但於朝中紛亂自是知曉,只是由戰場入廷議尚需時日迴轉。他如百官一般,知秦王要肅清吏治,但也知秦王對己尚有善念,當不會一次定生死。可相國威權日久,若無閼與、太子之事,秦王當尊其高位。然則如今,上位者既已決意,許難迴旋了。白起確曾想過,若他日被棄,如何力保荻兒,但轉念又思,秦王待她二十年如初,該當避之災殃,也便少些擔憂,甚而有些慶幸,每每談及,竟也可玩笑一番,當即說道:“便連玩笑都不許說,荻兒愈發霸道。”喬荻見他不講理,狠道:“你受那冷遇,自去受著,左右仲兒是你兒,你若不管,與我何干?”白起轉到喬荻身前,笑道:“左右他是我兒,你護他一下又何妨?且不與為夫計較,為夫享武安君盛名,退列國之功勳,定是榮耀無兩的。”“記著,你仍要東出的,莫再嚇我。”“自是自是,到時衛公子佐以斥候,我夫婦二人共禦敵手。”喬荻見他越說越不正經,心中又氣又笑,終究是撇嘴欲泣。白起輕拍她背,遠望秦廷,心中難忍、口中難言。片刻後,喬荻低聲道:“我去當值。”“好,我去署中。”忽又道:“我想吃炒粟飯了。”見喬荻並未回身,也不理自己,白起笑了笑便也去忙了。
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,如果您喜歡本站,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!
如果您覺得《長平事》小說很精彩的話,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,謝謝支援!
( 本書網址:https://xszj.tw/book/483365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