謀劃
甘泉宮，葉陽後伴坐宣太后，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，皆是家中溫情。宣太后見葉陽久未迴轉，盼得以老婦之力勸慰些時。葉陽後卻從未見過太后如此溫柔時刻，她心中，太后總是指點群臣，無人敢逆的，如今卻軟語寬慰，自己竟還如此受用，不由囁嚅道：“母后，您老人家抱恙，卻不忘關照我，我真是不該當。”“你為一國之後，整日裡沒精打采，惹眾人笑話的。”“望兒走得太過突然，我從未料到。之前尚通了書信，他還拓了小女腳印，甚是可愛。”“寒冬已過，諸般傷心本該消散了。”葉陽看著庭院四處風景，草木已待復甦，宮人四散忙碌，只她心無所想，盼著整日呆坐。“我力不濟，難幫襯你許多，葉陽啊，你看看後宮成了甚麼樣子？”葉陽後垂首泣道：“母后，媳喪子，每日每夜憂心絞痛，醫者的藥全然無用，再怎麼吃也不緩解，心痛地常常氣喘，好似要死了一般。”宣太后一聲嘆息，道：“我亦白髮人送黑髮人，我那挽弓與洪兒早去了許多年，想來也是罷了，罷了吶。”“母后，望兒自小有能，勇擔國政、軍戰，如此儲君，列國何有？是麼母后？望兒是極好的。”宣太后見勸不住她，也便不再言語了。
二人坐不多時，婢僕通傳秦王已至。葉陽後忽一驚醒，忙起身相迎。秦王似是沒想到她在此處，便陪著坐了一番。見葉陽如此情狀，秦王自也軟語護之，他盼她早去消頹，主理後宮，不為前廷添煩，可她總是渾身無力，難提衝勁，便道：“你一人頹喪，累得修益兒攪擾，她眼中沒了生氣，連小啟兒也照看不好。望兒不在，你連修益兒、啟兒也不管了麼？”葉陽後本十分守禮之人，此刻卻再也顧不得許多，倚著秦王肩頭哭了起來：“王上，我也久不願如此，我心散了，我兒何其勤奮、何其德才、何其榮耀！他這一去，我失了魂魄。”宣太后見他二人一時無止，不欲再待，在魏醜夫與婢僕攙扶下回房歇息了。看著近日新來的小子，俊美卻言醜夫，頗得母后喜，秦王視線一跟，若無其事回頭，道：“我兒已去，老妻自安，寡人於朝堂國政萬不敢如你這般。葉陽，你當為寡人分憂，解寡人疲累。”葉陽後直身道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“八子溫和，你約束著柱兒與他的夫人們。後宮亂亂糟糟，你已然失責，莫讓寡人憂心。”“是，葉陽明白，王上來尋太后，葉陽便先告退，何日王上得閒，多來我宮中。”秦王點點頭，著夋錯送葉陽後回去。
宣太后見秦王入殿，悠悠問道：“葉陽好些了？”“好多了，已回去歇著，母后身體康健，寡人甚是欣慰。”“我兒已許久未來，今日何事吶？”“邢丘大勝，特來告知母后。”宣太后點點頭，輕抿茶水，只道了一聲“好”。“母后往後有何打算？”“這幾年，沒甚麼心力了，留待宮裡，常看看你們便好。”“改日，寡人喚嬴芾、嬴悝來拜母后。”“如何？”“母后，兒子有一惑，總也不敢問，好容易話到嘴邊，盼母后教之。”宣太后隱隱覺得秦王要做些事情，卻是無從知曉，只道：“且說。”“兒子質趙時日，聞聽武王崩逝，心中難過，可兒子愚鈍，年已十九不知王位尊崇，只想著回秦見母后。母后可知？”“那時，我以為你回不來。”“若非武靈王送，以兒子之能定是回不來的。”秦王低頭一笑，道：“列國都說兒子強橫無匹，他們可不知兒子從前少力少能，全無王者風範。”“我兒成王四十載，愈來愈強。”“母后，嬴芾便真的勝過兒子？”宣太后一怔，看著秦王，久久思考著，她知他心存芥蒂，可她不知這許多年，他始終記著此事。“論才幹，他不及你，論後手，他不及你，論征伐，他亦不及，論國事，他更不及。”“母后便從未想過接兒子回來？”“武王走得突然，許多事不及綢繆，若趙王不插手，我必推你芾弟。”“嬴芾、嬴悝自小在您身邊，從無遠去。”“母親若不盡速，你我何存吶？”“寡人理國政日久，才知母后當時艱辛，可寡人自那時起便覺母后厭棄寡人。”宣太后搖搖頭，長嘆一聲：“我早知你有此想，卻未料到現今仍是如此。”“現下里，寡人在想，若嬴芾、嬴悝在此，母后定然更當開懷。”“你為長，自要多些磨難的。”秦王微微一笑道：“若嬴芾為王，母后可會如棣夏般整日求人，救她質子？”“母后從不求人。”“寡人知母后與舅相鐵血殺伐，如今，寡人亦不在意異人。”“稷兒，你何苦如此執念？”“母后，望兒自請為質，寡人曾要他回來，但望兒不歸。”宣太后又是一聲嘆息，緩緩望向門外方寸天空，不知如何與稷兒說才好。“母后，過幾日，寡人召嬴芾、嬴悝看望您，之後他們便各歸封邑罷。”宣太后抓住秦王胳臂，探究地看向他，而後搖搖頭，嘆息一聲，倚靠著桌案，閉眼歇了。
秦王見此，神情失落，未再說甚麼便起身走了。行至門外，低聲道：“秦軍大勝，母后開懷罷。”說畢囑咐魏醜夫一番便離開了。宣太后斜倚桌案，幾滴清淚緩緩落下。
回宮後，秦王急召張祿。張祿初到秦廷，於太子處用事，之後面王，陳以世貴專權之說。秦王雖知有此，但於大戰之中未及分辨，及後敗亡，欲報此大仇，方才緩而謀之。他既那般告宣太后，自是下定決心集權於手、大幹一場，殺得列國謹記何人為王。只不過，此事關涉親族權臣，卻不能由秦王自己來提。“邢丘已勝，客卿大功一件，想要何賞？”張祿嘿嘿一笑，道：“臣羈旅於此，交疏我王，何敢要些賞賜？”秦王搖頭道：“客卿可不是甚麼秉燭無私之人，寡人不信。”張祿雙手一揣，道：“自是自是，臣為我王霸業而來，亦為名利地位。”“你眼看寡人大敗，倒說說如何重振霸業？”“臣以為秦將觸底，亟待振翅，比那一敗，舉國頹然，則邢丘一勝，眾皆奮然，若如帝辛不回軍待發、整飭朝綱，自必滅之，而我秦勇士凝之一心，有如文王之義、武王之力，當開新天地、創不世功。”“帝辛徵西北黎、平東南夷，孔武有力。”“不修其政，由內而敗。”“周武王施禮，勿往生殺。”“禍亂未平，禮行有阻。”“該當如何？”“勤修內政，以武平亂。”“何為先？”張祿一抬頭，見秦王仍自看著案牘，不由有些心慌，一時未答得上來。秦王抬眼看他，道：“取了邢丘，直往野王，盡數交於武安君可行？”“朝中文臣武將甚冗，該當獵取新人才是。”“客卿要廢了武安君？”張祿跪地顫道：“臣失言不著前後，並非此意。臣最怕便是處人骨肉之間、說多行錯，而終不知我王之心吶。”
秦王抬手，放下簡牘。待張祿起身後，沉聲道：“事無小大，上及太后，下至大臣，客卿悉以告寡人。”張祿深深一躬，道：“太后責重多能，匡扶君王，與政四十餘年，從無失手，相國文武皆精，雷霆鐵血，驅使權貴，叱吒列國，上位者二人，撐持社稷、屢敗山東、亡卻義渠，實居功至偉。然太后、相國年邁，實賴我王護之。”“是為寡人母、舅，該當盡孝。”“若說為孝，不如送歸封邑，盡享尊榮。如此，相國便不再越韓魏而廣陶邑，若能以此節制秦軍，當大有助益。”“相國直指韓魏，有何不可？”“武安君向韓魏，是以北上伐趙，相國趨韓魏，是要越而攻齊，如此看來，韓魏東向雖同，其後大相徑庭。我王欲成霸業，便不可一心二用。”“如何一心一用？”“集權於中，罷黜異心。”“說。”
張祿拜伏於地，似是下了極大決心，輕聲道：“太后一族，當削權自守，穰侯諸人，應遣歸封邑。”秦王不語，只靜靜坐著，良久方道：“太后、相國為秦劬勞，本應世皆讚譽，寡人亦是擔憂此處。”“王上，臣聞周有砥砨，宋有結綠，梁有懸藜，楚有和樸，皆以良工失而為天下器。然則聖王所棄，非為強國，不足以厚家室麼？”見秦王又是默然，張祿再一頓首，道：“木實繁者披其枝，披其枝者傷其心，大其都者危其國，尊其臣者卑其主，臣上告我王，企以身家性命少補於秦，願我王垂聽。”秦王閉眼片刻，長嘆一聲，道：“起來說話。你入秦有十年了麼？”“將將十年。”“你與太子謀事日久······且不說太子。從前總聽你說在魏冤屈，有朝一日大仇得報，該如何謝寡人？”“自今而始，肝腦塗地，一心為我王，全身付大秦。”秦王點點頭，續與張祿籌劃著諸般事宜，欲待邢丘大軍回撤再行布排，但近日朝議自是要提點眾人。
朝中文武大臣自是不傻，雖不知秦王確切所為，但心中均有計較。這日，華陽君羋戎久違地到白起府中問候，他知近日喬荻、雲鳥因武安君再用應付諸人疲累，也便找了人少時來看。喬荻初聞此報，竟訝異半晌，華陽君來此實是甚少，即便來也是陪著相國，這番卻是獨身。雲鳥也激動不已，想來許久未曾拜會華陽君，這次倒累他跑一趟，自己終究是心中難忍。華陽君見雲鳥迎他，並未多說甚麼，只滿目不可得的悵然。喬荻應付諸人疲累，本不欲多留華陽君，可看他默然靜坐、雲鳥垂首以待，不由也安下心來。“華陽君許久未來，我等有失遠迎，只是武安君回鄉，難能親自待您，請您見諒。”華陽君微微一笑，道：“無妨，本也是從相國府中過來，順路而已。”雲鳥接道：“大人走這些時候，先喝些茶罷。”“你我多時未見，聽說武安君甚是倚仗你。”“我不過會些拳腳功夫，軍中小子愈多，我也不當大用了。”“總歸武安君護你，若在老夫處，難能戰場有功，到底要耽誤了你。”“大人栽培之切，雲鳥從未敢忘。”華陽君搖搖頭，道：“當年的事，不值一提，你不需記著老夫，現下護著武安君與大姑也很好。大姑，你可知雲鳥初在老夫軍中，很是厲害，可不知怎麼被你的夫搶了去，老夫著實氣了幾年。”雲鳥一陣淺笑，看向喬荻。喬荻卻是狠狠點頭，道：“武安君確不地道。”華陽君聞言，竟也是一笑，道：“武安君日日開懷，多年不減鬥志，原是大姑的功勞。他，多久回來？”“應也快了罷，大軍凱旋，他得照看著署中。”“終究是武安君福氣。雲鳥，你可跟緊了他，不過，若日後長久歸鄉，他那郿縣倒不如老夫這華陽。”雲鳥接道：“大人想得忒遠了些。”“也不遠，好好看看這咸陽城罷，盼能多看幾眼。”喬荻見他失落，不由道：“大人，照看好身子便是，想那許多，倒累得當下難熬。”華陽君笑笑，向喬荻點頭，隨即起身拍拍雲鳥肩膀，道：“多少人看重你，你偏偏吊在他一棵樹上。”雲鳥亦是一笑，道：“我該有此遭，勞大人掛念。”華陽君揮揮手，不欲他二人再送，自向外走去。喬荻一推雲鳥，雲鳥當即會意，忙跟了出去，送送昔日的主官。喬荻看著他們背影，笑笑而已，不知為何華陽君失落如斯，也不知他忽忽然來此一遭竟是為了敘舊？可仔細一想，近日太后、相國盡皆憊懶，許是與廷議有關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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