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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脫困

2026-06-02 作者:陳生陳

脫困

義渠挽弓見秦太子不發一言,又見族人步步挨近,不由向旁幾跨,扯了軍士刀劍,拿住了什邡冰。喬荻見此,剛要出拳,義渠挽弓微一斜身,面向她道:“特使要攪了這會盟麼?”什邡冰也急道:“大姑勿動,我定無恙。”喬荻眉頭一皺,雖拿不定主意,但會盟伊始,確不能做些無謂舉動,當即只得定住不動。王齕沉聲道:“不換了麼?”“哼!你這莽人,不待細說便兀自亂動,合該主子管教一番。”王齕氣極,看太子仍自斟自飲,不由心下大定,狠道:“小蹄子代父妄言,毫無規矩,甚麼場合輪得到你來聒噪?”義渠王一拍桌案,面仍溫和,道:“王將軍,以小兒之尊迎你,綽綽有餘罷。”“三百人換兩個人,如何囉裡囉嗦、辱沒了戎人風範!”“放肆!”王齕一指向前,卻被嬴望喚住:“將軍,兵士先停。平令,你我只為交換人質,如今卻有何說?”“我義渠源出慶山,起於北豳,盼守祖宗基業而不可得。如今好言與之,秦國莫失了氣度。”“秦,起於邊陲,未忘戎人舊俗,自在狂放本為血性,更是氣度所在,平令言重了。”義渠平待要說些甚麼,卻又有些接不上話,眼看著會盟無聲,不由看向兒子。義渠挽弓微一點頭,道:“你我同源,便不打啞謎,義渠若得漆縣百里,終此數代,不再擾秦。”嬴望仰天大笑一番,道:“百里之地不多,向東即是咸陽城外,好下作的計策!義渠挽弓,儘速送回我特使、什邡!”義渠挽弓陰鷙一笑,右腿微踢,什邡冰猛然跪下,待要掙扎著站起,卻被義渠挽弓以刀劍相抵。喬荻剛要上前,不想被茍松搶先,與另一兵士以劍阻之。“如此如何送回?”“我大秦盡遣精兵,好生照看你等族人,平令,便是如此換法?”“太子若嫌棄,大可不換。”“此二人固為肱股,然你那三百族人便不值一換?”“我族人血性,甘為義渠而死。”“如此······”嬴望緩緩起身,道:“平令既不遵前約,我等無話可談。荻女,什邡,待本王稟上再見罷。”喬荻與什邡作揖而送,共道:“恭送太子。”

嬴望起身剛走兩步,義渠族人略有所動,待看秦兵將他們向來路押解,便不住吶喊。義渠平見狀,不由起身道:“慢著。”嬴望定住,並不回身,道:“換人,其餘不談。”義渠挽弓心下一橫,踢倒什邡,一劍向喬荻刺去。喬荻正被刀劍阻在身前,便順勢向茍松身後一躲,踢向其右臂,以其劍刃格開了義渠挽弓一刺。茍松回神,忙向後抓去。義渠平一探手,堪堪掐住側身而避的喬荻咽喉。喬荻掙脫不得,頭向右歪,欲以腿擋劍,誰料義渠平雙手齊抓,竟將喬荻右臂反剪,壓得她單膝跪地,彼時茍松的劍也正抵住她臉頰。王齕見此打鬥乃一瞬之間,剛上前幾步,便被太子阻攔。義渠平看眼下得勢,不由哂笑:“太子為秦而來,無功而返,辜負了秦王與太后該如何說?”“成則成,敗則敗,更有何話可說。”“特使與什邡,一為高官,一為能人,高官自可放,這能人嘛,留待我們進巴蜀倒也可以。”“武安君坐鎮天府,平令若想拜會,本王可去信一封,使美酒佳餚齊備。”義渠平見嬴望總不接話,不由煩躁。義渠挽弓說道:“喬荻與漆縣百里,你若允了,盟書即立。”太子淡然而坐,道:“本王不允。盟前,兩方來使互通,以三百義渠族人換特使、什邡二人,並未提及漆縣百里之地,現今說來······與地之事需得上報我王,本王不可代君父割地,如此不忠不孝,自不與談。”彥周子看向嬴望,約盟至此,總算聽得多幾個字,不由心下大定,想必殿下於局勢已然澄明,便看向王齕,微微點頭。

“我義渠世居西北,慶州、漆縣本為所屬,如今借你秦國幾年,便不還了麼?”“西北盡屬大秦,談何借還?漆縣屏護咸陽,作何籌碼?義渠向秦稱臣,如何僭越亂上?”“嬴望,住口!”嬴望拍案而起,喝道:“義渠平,你為臣屬,不思護秦西北,卻犯上作亂,與奸人勾結,為宵小所用,妄做春秋大夢,你逆時逆運,合該族人凋零、世所不恥!”義渠平大喝一聲,揮開喬荻,跨前三步,豎指待罵,卻見一個人影從左首飛出。原來,嬴望坐而道“不允”之時,王齕已與彥周子互通,會盟既談不成,亦無法與談,便只救人則已。王齕遂按劍,默而上前。喬荻彼時正被義渠平制住,但見王齕所為,知他要動手,心中不免著急,又看看什邡,見他已然站起,且身旁僅低階小兵,而義渠挽弓與茍松則在自己左側,當下想著如何協助王齕。她聽太子言中盛怒,不由看向義渠平,覺他手掌隱隱加力,便微微蹲身跨步,防他發狂。誰知義渠平一怒之下,竟將她甩向一側。其力大使喬荻難以迴轉,不待反應便已摔到了什邡身側,連義渠挽弓、茍松都未及明瞭,倒是什邡趕忙扶起。喬荻於此千鈞一髮之際,趁眾人正看著義渠平,忙向前跑了三步,用盡全身力氣,將什邡冰摔了出去,而她自己卻因慣力向前滾了幾圈。

兩方相距較遠,喬荻之力遠不足將什邡冰甩向秦軍陣中,然王齕本有意向前,但見人影飛來,忙接人相扶,待定睛看去,卻見喬荻踉蹌起身,義渠挽弓與茍松早已趕上相鬥。喬荻剛要起身,便有兩劍一向胸口、一向腿股齊齊砍來,她右腿蹬一劍,右手取出匕首格開胸前一劍,順勢向外一滾,跌跌撞撞而起。剛跑兩步,義渠挽弓與茍松便即趕上。茍松削其肩,義渠挽弓於身後直刺,喬荻不想腹背受敵,甚而全然不管身後,只發力向茍松迎去。她左手按其右臂,翻身至其前,右手以匕刺之。茍松驚覺,忙向後一退,喬荻脫手卻被他劍劃破左臂。義渠挽弓一劍刺空,忙趕上前,削其左臂。喬荻知已被追上,自己是再也跑不到秦軍陣中了,而且其劍形之速,迫得她只能躬身穿過,若不是對他二人身手略有熟習,怕早已被擒。未待起身,喬荻便肘擊義渠挽弓右臂,又發力一撞,直讓他與揮劍而來的茍松堪堪相碰。彼時,義渠兵士趕將上來,王齕也率短兵而至。義渠挽弓回身刺來,喬荻為避義渠兵士,急向後退,猛然一個側身,左腿飛踢其右手,義渠挽弓的劍器竟然掉落。不等他有何反應,喬荻左手扯其衣衽,將他甩向秦軍。王齕順手一推,將他交於兵士,但見茍松殺向喬荻,便發力趕上幾步相擋。喬荻回身,躲了義渠長矛長劍,助秦軍退茍松。

在這幾人爭鬥之間,義渠平向前趕了幾步,便被從人攔住,護送離開,而嬴望業已起身,在周圍短兵護衛下,焦急地看著前方,只盼眾人安康,早回陣中。王齕與眾人而來,即道:“太子,義渠伏兵有動,儘速回程罷。”當下,秦軍一方即往遠處退去,一路上自是有義渠將兵不斷襲擾。好不容易得回駐地,太子親見喬荻、什邡,命他二人歇了,便遣彥周子擬文,約以盟事。“殿下有何打算?”“今日得了義渠挽弓,他日會盟,便要他停戰。”“是啊,因義渠之亂,秦向中原已停了許久,總被後方牽制,終究難以發力。”嬴望微笑道:“所幸巴蜀無礙,武安君到底雷霆之人吶。”“巴蜀若亂,義渠之事便沒得談,趙國也不會悄行至此······”嬴望接道:“那豈不是直向南打?”二人相視笑過,彥周子又問道:“殿下,若得停戰,我等便歸秦麼?”“先生想說趙國?”“是,趙國不會平白無故來此。”“秦已然三線綢繆,不得妄動,但趙勝不會就此罷休······”“他必會攛掇著義渠平攪亂西北。”“哼,看他能耐。”

如此數日間,義渠與秦又盟多次。義渠平因著兒子遭擒,也無心再聽趙勝諫阻,而帶佗窺知其意,自是勸趙勝不要白費氣力,以是與盟之事便以義渠挽弓歸、西北不戰而成。趙勝白跑這一趟,當真氣得不輕,遂與帶佗計議一番,欲於途中劫殺秦太子。“由慶州入漆縣,交界處淺水臺正處塬下,為南行必經,且距返程較近,或可一試。”“你文武雙全,真乃本君大助。”“末將一介武夫,能得大人照拂,實乃大幸。”“好,此事關係甚大,由你親自操持。”帶佗領命,即遣人布排,依著秦人歸程時日,預先伏於臺邊。

自約盟立,嬴望便與眾人返咸陽,並去信巴蜀詳告事宜。正行之間,嬴望不解地問道:“先生,趙勝這便消停了?”彥周子不置可否地笑笑,道:“據說我軍開拔之日,他尚未啟程,可徒留義渠,又有甚麼好的?”“他在暗,我在明,無可訪查,若我是他······”忽的,利刃破空,塬邊一箭精準無比地射入嬴望左肩。王齕忙加派人手,護了太子周圍。眾人正自四望,但見靜謐之中忽然湧出二三十黑衣人。秦軍畢竟兵多,雖不及調動前後,然太子周邊亦可阻敵。只見敵中一人橫刀立馬躍而來劈,王齕揮劍直上,二人相鬥片刻,均虎口生疼。喬荻聽外有打鬥,怕出甚麼亂子,便急急轉出車廂,持劍而顧,但看王齕與人纏鬥,而眾兵士未能近前。她忽覺那人身形甚熟,又向前幾步,再看太子已由人護送包紮,便定睛看去。猛然,那人與她視線相交。喬荻一驚,排開兵士,待他二人刀劍相交,看準招式,提劍入陣,於招式紛繁間踢開了那人、攔住了王齕。“王將軍,我引開他,你帶大部先行。”王齕剛道一聲“不可”,卻見喬荻早已殺去。

喬荻飛奔向前,大開大闔,於兩撥人馬亂戰之中,逼得那人退出陣仗。“良人子,此間事了,趙勝只待伏殺太子。”“王將軍精兵護送,我即轉告。”“趙國久有此念,絕非片刻之想。”“我定告于軍中。”“得見武安君,請代為辭行。”二人邊打邊說,招式一次不錯。“日後可與先生聯絡?”“聽命武安君,餘事無謂。”“好,那便後會有期。”那人便是衣水,因有伏殺之務,便趁機與良人子互通訊息。但喬荻畢竟不如他武功,當胸受了一掌,撞在塬邊,幸好王齕派人及時趕到,殺退了那人。喬荻並不遲疑,急與王齕說趙人劫殺太子狂言。嬴望聞後並未多說甚麼,只吩咐加強戒備,又囑彥周子多多照看喬荻。

不幾日,已過漆縣,喬荻雖知大部返咸陽,卻未得細細探問。這日恰逢彥周子在左近,不免輕聲問道:“先生,咱們這便回咸陽了麼?”“正是。”“我於巴蜀尚未······蜀中仍有要務,我尚未辦完。”“大姑莫憂,殿下已與武安君說過,也向王上去信,況且你有傷在身,該當回去的。”“這點傷無事····我便是問一問。”彥周子並未及時答話,轉而看向太子儀仗,回頭輕聲道:“魏夫人強撐病體趕到巴蜀,她擔憂武安君,暫居幾月。”喬荻抬眼看去,不再言語,心想他一家人團圓,我何必去湊熱鬧?太子擔心我擾了人家,該當如此的。“殿下本要問你何往,可擔心你不敢違抗王命,便請同行了。”“我若擅自回朝,勢必誤了隨軍之事,多謝太子一番苦心。”“你屢次救險、軍功傍身,又與武安君深有情意,更是王上倚重大姑,眾人該當敬重你。別多想了。”喬荻點點頭,謝過了彥周子開導。

斜倚車身,望著天邊黃沙,胡思一番。喬荻原想著在巴蜀與將軍遠離朝中、軍中諸事,暫時忘卻繁雜,不曾想樁樁件件,直不讓他二人好過。他府中妻拖著病體前去,自己絕不敢有何怨懟憎惡,只是她伴他日久,而自己在他身邊卻屈指可數,甚至未曾長長久久地朝夕相處。他總是很忙,自己也不總在他身側,各有事務且交集甚疏,除卻戰時斥候,在軍中、朝中言談實是少得可憐。她不禁想起那年花朝節,他們心意相通、懷情羞澀,後又與修益兒共處的那段時光,說話、療傷、踏城郊,雖非二人,亦且溫馨。如此想來,心情自是好了許多,可向南望去,依舊一路無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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