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熬
近段時日的義渠,仿若蟲蟻遷宅、忙忙碌碌,連義渠挽弓與茍松也只找了喬荻三日。他們原想極盡羞辱之能事,讓這大秦特使顏面掃地,誰知她韌性極強,打不死戰不垮,只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,仿若遊離於王宮之外,毫不在意眼前景況,一顆心不知飄向何方。他二人若不是因著秦太子到訪,怕仍要日日挑釁,拿喬荻做些文章。喬荻熬了這些時日,心中著實害怕,他二人拳腳有力,自己不佔上風,更有言談舉止間的無端羞辱。她恨自己生而無力、怒而無威,不得凜然以對,於是早便出門,期以相避,可被人跟著,不得自由,更日日與他二人相遇,難以脫身。她時時刻刻盼著日頭西斜,哪怕夜半皆是冷箭亦且無妨,總好得過白日裡看這二人嘴臉。可轉念又想,自己顏面無謂,但秦國、秦王會因自己所為而被義渠看輕,當下也是憤恨,倍感無助。許久之前,她單打獨鬥,不入王廷、不近軍士,來去自如、身正技高,雖失意於情、俯就無果,但斥候所行亦是偉岸,及後編入宮中,雖不跋扈,但亦知秦王、武安君為強梁,能護己周全,更有友人相陪、媽媽開導,周遭盡是好手。可如今,一人到此,無所依傍,日日被人欺辱,逃不掉、躲不開,行錯一步便被拿捏日久,與之相抗亦感無力,若說鬥智鬥勇,又怎敵得過義渠一幫宵小之徒?不由一嘆,心道:既難贏,便受著罷,隨心所至而已,盼莫誤了秦廷大事。
這日晚間,天尚未黑。喬荻因左臂微顫,灑了些水在案旁,正擦拭間,義渠挽弓進了來。喬荻看他一眼,淡然道:“你一人能起甚麼風浪?”義渠挽弓大力踢翻桌案,狠道:“倒要謝謝特使,為我義渠灑掃,日後說將出去,列國均無此禮遇!”喬荻不待多言,隨手抄起木棍,劈向義渠挽弓。義渠挽弓招招擋拆,喬荻次次受擊。幾日來,她已知他路數,再不如初次交手般難以應對,他除力大,並無招式凌厲,而自己變化極多,也算多護幾番。大約一盞茶功夫,喬荻被狠狠摔在地上。她長嘆一聲,緩緩起身,冷笑道:“喪家之犬,無能宵小,贏不了大秦,盡做些齷齪勾當!”義渠挽弓指著喬荻,亦是冷言相對:“窮酸模樣,下人之姿,你好得過哪裡?過幾日便是你與秦太子的死期,我絕對讓你死得難看。”喬荻不屑一笑,回身兀自整理,除卻那短兵,她半生盡遇強者,同行皆是智者,無端端見此莽人,實感可笑,竟難與之爭。好容易熬走了莽夫,她靜坐望月。此時的月,在昏暗天空下尚顯肚白、宛若遊雲,默默隱在西北。
喬荻無聲呆坐,想著連日來遭遇。忽的,不知為何,想到一事。雖義渠著人跟隨,但她總覺有人悄聲在旁。原來她已有特使身份,自能多所走動,便欲四處打探秦趙訊息,明瞭義渠情狀,可除了太子即來、巴蜀久安、趙人勾連,尚無其他要事。當此之際,也便隨走隨停,倒不期遇到什邡冰兩次,二人互通音信,欲隨太子儀仗。可義渠人發覺,自又將什邡冰看得緊些,催他細畫巴蜀圖冊。而眾人不知她是特使,自也無禮節相待,反倒讓喬荻多得了些自在。只是,她所行處,總覺掌風忽閃,回頭卻是悄無聲息,四周亦且尋常,接連幾日皆是如此。但礙於義渠挽弓、茍松之流及自身困境,尚未及細思,今日呆愣之際竟無端想起,不由又是一笑,心道:義渠果真不是福地,到處是害人的味道。正欲起身,忽從樑上掉下一物,緊接著房門被一股掌風送石輕關,不待喬荻說話,便傳來一聲“我是秦人。”喬荻一定,仔細看那人面容卻不得,只知他身形頎長,身姿矯健,而聲卻嘶啞龍鍾。“我不點燈,且坐。”見那人只向前幾步,並未落座,喬荻便自顧整衣,安心而待。“巴蜀信,一字安。”“如何?”喬荻被這一句說得呆愣,也不知該做甚麼。“良人子未識得此信。”喬荻心中一動,想起那信,將軍可是既為關心,亦為布排?“信中一畫?”“正是,在下衣水,為秦間趙。”“先生有禮,可有何話?”“趙與義渠欲於城外劫殺太子。”“會盟之中劫殺,怕不是痴人說夢。”“趙國原本要攪亂西北,促成大戰,現下太子既來,便換了法子。此番義渠平以你、什邡冰為餌,與太子換義渠族人。”“義渠族人?”“先前巴蜀之中,義渠作亂,拿了幾百人,此行王齕為將,領五千將士護衛太子。”“那北方如何?”“蒙驁北提,西南失地,以東停戰。良人子,你心中有底,萬勿受他人恐嚇。太子來時,務必亂敵陣腳、護好什邡。”喬荻點頭稱是。“餘事尚無細務,待定有謀略,即來相告,良人子且委屈些時。”“太子何時來?”“大約五六日罷。”“我可返巴蜀?”“太子欲遣你回咸陽,此乃後話,容後再提。”“好,我如何尋你?”“不必尋我,我自會來。”說罷,二人作別,喬荻心中念道:秦之斥候皆以水為名,水君、流水先生、水鳴姑娘,現下里又是這衣水先生。不禁微微一笑——我大秦崇水德,以水瀉萬里,力大傾注,飛揚澎湃,必可沖決義渠亂石。
卻說嬴望一行,自咸陽往巴蜀,一路得王齕護衛,途中有云鳥相接,自是無虞。待到府衙,與張若、武安君等眾人見禮,說了一番,便始綢繆。白起忙完軍中事,趕回將府,許是太久未見,忽覺仲兒愈發健壯,而文若靜臥卻更顯憔悴。白仲細說媽媽患病,白起聽得直皺眉頭。“你莫擔心我,我身邊這許多護衛,雲鳥也片刻不離,倒是你,該好好養著。”不待文若說話,白仲搶道:“父親,誰也勸不住媽媽,外祖尋了多次,連太后都遣公主來說,媽媽只擔心見你不到,硬要來。”文若一笑,道:“你這小子,怕我耽誤了太子的大事麼?”“媽媽忒也不講理,一路上使人擔驚受怕。”“莫在你父親面前作小伏低,他可不吃你那一套。”白起微扯嘴角,滿眼盡是擔心,只道:“仲兒這一路可沒少受你氣罷?舟車勞頓,你嚇壞了我父子。”文若直起身子,柔聲道:“這不,挺好,嘔幾口血便嚇到你們?我餓了,咱們吃些東西罷。”白仲自去置備,白起卻扶著文若緩緩走動。文若忽一頓,為他卸甲。“進門許久,還總穿著,不累麼?”白起自也脫著,笑道:“我被你嚇到,忘了它。你開心些,少費腦力,莫憂便好。”“我們夫妻同心,驚悸之時,便是你往巴蜀之日。至今想來,果然萬事有因有果,合該嘔幾口血的。”“莫再玩笑。”“荻女接王詔,我便害了怕,更加嘔血。”“司馬老將軍乃秦國柱石,王上當機立斷,絕無差池,你又多慮了。”“不,起郎,你不懂我,她,接了王詔。”白起一愣,與文若四目相對。這幾日,他擔心荻兒,四處打探不得其信,司馬靳已派出數批人馬沿途尋訪,雖難為他剛喪至親,但軍中事務也不可推卸,雲鳥更是日夜不歇,除護衛之外,必自城外遍尋。及後知喬荻往義渠,便再無訊息,想來義渠要藉此大做文章,以是守得忒緊了些。眼下,看著文若,不禁嘆了口氣,柔聲道:“荻兒被擄去義渠,難通音訊。文若,你養好身子,莫再煩惱了,好麼?”文若長呼一口氣,低聲道:“如此說話,倒像我盼著她出事一般,我在軍中好好待著,你且去救她,無妨。”“萬事交匯,我難能分心,盼你擔待。”文若微微一笑,看白仲端來飯食,也不再操心,淺淺吃了幾口。
悠悠數日,文若在巴蜀熟習不少,雖不常出門,但亦於院中飲露懷風,氣色倒比在咸陽時好些,連春雨來拜都說她比從前有力。可是隻有文若自己才知,眾人皆以她逃得病魘,卻不知她已精疲力竭。她奮力活這五十年,自不是耍小性子的人,此番非要到巴蜀,只是覺身子撐不了太久。醫者只道身疾難愈,雖可食藥少嘔血,但難阻頹勢。文若知道,數十年病榻纏綿,早將自己身子拆垮,若此次不來,怕是再也見不到她的起郎,以是憋著一口氣,拼了命也要了此憾事。獨臥窗前,她眉眼含笑,閉眼小憩,想著從嬴悝府出來後的時日,盡皆起郎的關心。自那時起,她便從來不曾怕過,總是人前傲立,可若細細說來,她總怕他受傷,怕他丟下自己,也怕自己病甚之際見不到他,或許有時也怕荻女搶走了他。文若怕也不怕、不怕也怕,但能與他一處總是好的。此行總算了些願,似無可憾,不由睜眼,緩緩看向窗外,心道:“起郎,我整日裡笑著,著實好累,待見到你便很安心,我有些力絀,不知撐得幾時,你陪我回家罷。”淺淺一笑,便閉眼歇息,耳中偶有白仲的輕呼。
彼時,白起正與太子商議隨行之事,他放心不下,要親自護送往義渠一趟,而太子因此行艱險、難能推拒,但又擔心巴蜀,實難抉擇。恰在此時,白仲派人來尋,說是文若暈了過去。太子當機立斷,定王齕護送,不日啟程。白起雖擔心儲君安危,然不敢違拗,況文若不適,便急急趕了回去。連日間,文若忽醒忽睡,白起於衙中府中往來。這日本要歸家,卻接斥候所報——“五日後會盟,義渠、平原合。良人子護什邡,眾保太子歸”——看來,義渠動手避無可避了,只不知會盟當日是何情狀,王齕應該齊備,太子定然無事,荻兒,荻兒,萬萬護好自己。白起低嘆,若是將他一人劈成兩半便好了,一往義渠,一鎮巴蜀,諸事不誤,可當下實不及再思,忙往府中趕去。
這日,文若醒的時間長些,白起、白仲也都靜靜地陪著她,三人時不時閒談片刻,倒不像在臨戰之地。文若略微坐直了些,問道:“太子出發了麼?”“已快到義渠。”“時間可真快,太子重任而來,我卻只顧躺著,難怪王上對太子喜愛有加,果然事事都能辦成的。”“是啊,太子天資聰穎,剛毅博學,現下又堪當大用,當可為棟樑。”“我的仲兒文書武功也是極好,雖不上戰場,但於衙署亦可自足。”白起會心一笑,道:“打打殺殺總歸有傷人倫,仲兒如此甚好。”白仲聽著說到自己,亦是一笑,道:“孩兒稀鬆平常,雖不至辱沒門庭,但亦無長輩風姿,如今能陪在父親與媽身邊,實無怨言。”白起接道:“你便是你,無需似長輩風貌,王上、太后、相邦的功績不是凡人可有。”“父親,武安君的神勇亦不世出,孩兒難忘項背,但絕不自棄,總不會丟了白家的臉。”文若輕輕一笑,道:“你二人難得話這許多,我可是見了奇吶。”說著輕咳起來,白起拿起手邊清茶,又拍拍她肩膀。文若只抿了一口便道:“我仲兒有一點是萬萬不及你,你有一個好兒子,他卻沒有,你有許多人愛慕,他便一個也無。”白仲尷尷尬尬,只得撓撓腦袋,低聲道:“情之一字,甚為艱難,何苦著急忙慌。”文若一聲輕嘆,道:“是啊,一個人過一生,便如笄兒、有糧兄長,我們大夥一起,總歸不算寂寞。起郎,有糧大哥身子也大不如前了,我真是怕,怕得要死,萬一我倆不在了,家中冷清得很。”“胡說些甚麼,且好好養著。”文若布帛掩面,哽咽道:“我只想著見了你便死而無憾,可這幾日昏昏沉沉,卻只有一個念頭,萬萬不敢死在此地。我不能做你的負累,不能讓你分心,不能讓他人拿你短處,不能讓旁人說你家事耽擱······”白起輕握她手,為她拭淚,道:“文若,你快快好起來,撐持著家中,可好?”白仲也為媽媽輕拍後背,等她平靜下來。三人許久未平淡而處,倒與這亂世相去甚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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